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吻 ...
-
卫殊絜指尖轻触脸颊上那早已消失无踪的牙印,陷入沉思。即便两人方才还在探讨情爱喜好之事,他毕竟活了五十余载,再是不通世事,也能觉出……方才那氛围,实在很像是“调情”。更何况,他身边本就有一对吵闹不休的冤家情侣可供参照。
“仅仅是为了咬这一口么?”他百思不得其解。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竟能如此迂回,如此……不可理喻。
正思忖间,牧决观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推门而入。为免同行时过于惹眼,他早已将那柄标志性的长剑收入储物袋,此刻一身轻快地抱着个食盒。见卫殊絜仍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坐姿,不由得无辜地眨眨眼。
“……这才多久,又是吃食?”卫殊絜语带困惑。
“一日三餐嘛,我还在长身体,长身体!”牧决观打开食盒,精心挑出两块糕点递过去,“这个味道极好,尝尝看。”
卫殊絜接过,端详着:“还长?再长下去,莫非是想充作房梁?”
他疑道:“……而且,‘一日三餐’是何说法?寻常人家,不是多用两餐……” 话未说完,味蕾传来的感觉让他顿住。咸的?
牧决观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双臂交叠趴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喜欢这个味道?” 见卫殊絜没有排斥,他便笑眯眯地将第二块也递过去,“你也觉得好吃吧?哎呀,挨着你可是极耗心力的,我得吃双人份才不至于饿呢。”
“修行之人,根本不会感到饥饿。”卫殊絜小口吃着点心,平淡地指出。
牧决观双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可品尝美味能让人心生欢喜啊。你瞧起来,比方才快活多了。”
卫殊絜腮帮微鼓,抬眼看他。专注的视线令他有些无所适从,遂拍掉指尖的饼屑,转而望向窗外,日头尚且高悬。
他重新转回脸,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一直盯着我看……应当不止是想再咬一口吧?”
“唉?哦——被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倒真有些牙痒了。”牧决观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笑嘻嘻地说。
卫殊絜轻嗤一声,重复他的用词:“牙痒?听起来,倒像你我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自然光滑如初,了无痕迹。
他垂下眼睫。从牧决观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到那两排长而并不浓密的睫毛——卫殊絜生着一双圆润的垂眼,此事竟无人与他分享,实在是让他抓心挠肝。
正神游天外,卫殊絜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往日敢偷偷做的事,为何如今……反倒不敢了?”
“啊?”牧决观一时未能反应,惊得张大了嘴。
“耍赖非要与我同榻而眠时,偷偷啃我一下,还要窝进我怀里睡。”卫殊絜语带揶揄,“你全然未曾留意,自你碰到我那刻起,你的心跳声便吵得我再也无法安眠……”
“……你一直装睡!”牧决观目瞪口呆。
“那时你尚未言明‘喜欢’二字,难道要我当场将你擒住,再逐出门外?”卫殊絜敛去笑意,觉得并无必要。
他其实颇喜欢牧决观伴他入眠,这年轻人身似暖炉,寒冬酷暑皆宜,且睡相安稳,从不乱动。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续道,“你的心跳声扰得我难以入睡,可我对你做同样的事时,你却从未惊醒。是以我曾想过,你是否在伴装沉睡。”
“谁会拿这种事装!不对……‘同样的事’是指什么?”牧决观猛地从椅中弹起,冲到床前,双手握住卫殊絜的肩膀。
“什么是指什么?”卫殊絜任他摇晃,声音依旧平和,“你对我做过什么,我便对你做了什么。”
他坦然仰首:“方才我以为你又要故技重施,结果只是咬了一口,你的心跳声依旧喧嚣。这也是‘喜欢’?”
“……到底是什么事?你究竟做了什么?求求你告诉我吧,不然我定会食难下咽,寝难安眠——”牧决观扑上来抱住他,开始装模作样地哀嚎。
“就是——”卫殊絜微微倾身,唇瓣在牧决观的下唇极轻地贴了一下,随即退回床榻,抬手按住自己心口,语气带着一丝新奇,“哇,这次跳得更快了……”
“——我能再来一次吗?就当是补偿我直到今日才知晓!”牧决观面红似火烧,眼中却光芒大盛,随即又心生疑虑,“还是说……这其实是你对我的恶作剧?”
卫殊絜手臂向后撑着身体,闻言蹙眉:“此等举动,意为‘恶作剧’?”
牧决观用力摇头,目光灼灼:“‘亲吻’,在我的认知里,用以表达倾心爱慕。”
卫殊絜了然颔首:“若能使你高兴。”
他双手轻抚过牧决观的下颌与侧颊,再次贴近。唇瓣相触,他有些无所适从,而牧决观也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两人便这般单纯地贴着,最终牧决观率先直起身,一手按着心口,语气复杂:“哇,虽早知如此,但还是心有不甘啊。”
卫殊絜下意识舔了舔唇:“不甘?”
牧决观表情像是受了委屈:“唯有我一人心潮澎湃,却被这共感硬生生拖着归于平静。我明明激动万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卫殊絜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原来……并不会让你开心么?是我会错了意?”
牧决观捂住眼睛,声音闷闷传来:“不,没错,我开心得很!若能常行此事,我幸福得明日死也甘愿……只是这该死的共感究竟如何才能消除?它也太误事了!”
他猛地跳起,忍无可忍般低吼:“江入云!他定然知晓如何解除!你曾言我的出现,是他仿若制作偃偶一般造就的,对不对?他满屋子偃偶,总不可能个个都能与他心意相通吧?!”
“我虽不希望你明日便死……自你出现已近五年。五年之内,江入云必会现身,此乃我与他的约定——待他来了,你亲自问他便是。”
卫殊絜软绵绵地向后倒进床榻,像只猫般蠕动着调整姿势。那不属于他的剧烈心跳依旧试图影响着他,他感受着,最终额角抵着床褥,试探地轻声问:“你的心脏……当真无碍?”
牧决观捂着眼蹲去墙角,缩成一团,几乎崩溃:“我健康得能活吞一头牛!你且反思反思自己罢,心跳怎会慢成那般模样!”
卫殊絜平静道:“习武之人,心脉沉缓乃……”
“求你了,让我静一会儿吧。”牧决观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好吧。卫殊絜从善如流地闭上眼,心下暗忖:真难伺候。难怪齐迴与安语甚至会吵到他这里来诉苦。
“喜欢”这种东西,果然会让人变得麻烦至极。
牧决观在门边蹲了将近半个时辰,察觉屋内声息全无,料想卫殊絜大约又睡了——这位若是想睡,一日睡足八个时辰也不在话下,真真如同某种嗜睡的猫科。
他蹑手蹑脚地走近床边,轻声告知道:“是我。”随即拉过被角,将那人仔细裹了。坐在床沿,见卫殊絜睡不安稳,翻了个身,一只手滑出被外。牧决观本想将其塞回,动作却在中途改变。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入那微凉的指缝,紧密交缠。目光顺着窗棂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迷惘:将他从御霄宗带出来,当真会更好吗?
不,不能如此想。自他出现后,卫殊絜情况好转是有目共睹。无论如何,卫殊絜与他在一起时,状态总是更为安稳。
他将视线收回,凝注在卫殊絜的睡颜上。这张脸,他已看了将近五年。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与世隔绝的玉清峰,回到了那漫长似无尽头的相伴岁月之中……
他俯身过去,心安理得地贴上卫殊絜的面颊——嗯?虽早有预料,但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让他心头一紧。又发起热来了。
呜哇!难道是因为方才心跳过速,引得这具脆弱的身躯再次开始崩溃了?这算什么?他这半年在外,卫殊絜莫不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在不断透支?
牧决观满心委屈,也脱鞋爬上床,钻进被褥中。空闲的那只手抚过卫殊絜的眉眼,触手一片滚烫。他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低声呢喃:“快些好起来吧。”
他再次将额头相贴,呼吸间萦绕着那熟悉的苦涩药味。满腔的牢骚与委屈不禁翻涌而上——从凭什么将他莫名其妙丢到那鸟不拉屎的玉清峰,再到凭什么将卫殊絜当作便捷的外挂般随取随用。
还有,凭什么连卫殊絜自己都不珍惜这具身体?难道世间仅有我在意吗?所幸此次并无那种濒死的感觉,比之上次一碰便昏厥的情形好上太多。哈,不愧是我,堪称药到病除——
夜半三更,卫殊絜在一片清亮澄澈的月光中醒来。他微微动了动头,看向身旁仍紧紧环抱着自己的青年——是了,如今已是青年了。一种习惯性的宁静漫上心头。
他静静地凝视着,曾几何时,他以为这般相互依偎、直至他彻底崩溃消亡的日子会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直至牧决观提出要离开,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这孩子并无必要陪他赴死;原来,他也并非完全属于自己……这本就是理所当然。
他轻轻抽出手指,听到牧决观发出不满的嘟囔,自行翻了个身,再度沉入梦乡。
规律的敲门声将牧决观从睡梦中惊醒。他揉着眼睛,跌跌撞撞跑去开门:“啊——醒了醒了,谁啊……顾危?”
顾危站在门外,目光越过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的牧决观,投向床榻上那个裹着被子坐起身、正迷迷瞪瞪垂着脑袋的卫殊絜,脸上露出一个牙疼似的表情:“二位可知,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牧决观茫然:“唉?你怎么回来得这般快?不是昨日才——”
“什么昨日?”顾危揉着额角,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我明明是四日前的清晨动身离开的……”
他迟疑着,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们……一觉睡了整整三天?!”
牧决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副见怪不怪、若有所思的模样:“偶尔确会如此。他的情况向来算不得好。”
他哒哒跑回床边,伸手探了探卫殊絜的额头,欣然感慨:“啊,健康得很,满血复活。”
卫殊絜眯着眼看他,神思似乎仍未完全归位。牧决观揉着他,柔声道:“先把眼睛闭上吧,顾危回来了。”
门口的顾危再次露出那种牙疼的表情,开始深刻反思自己是否不该出现在此。
牧决观手脚利落地将两人都收拾到勉强能见客的程度,一边扭头问顾危:“车队已到燕京了?小五——啊,如今该叫顾昱了,他在何处?”
顾危以手覆面,无力道:“……这便是我一开始想说的。今早入城未见你们在城门等候,我还当你们终于懂了点人情世故——我已将诸事安排妥当才折返的,阿昱此刻正在楼下用些吃食。”
“啊?!”牧决观猛地回头,“诸事?你妹妹她……已经?”
顾危神色平静,带着一丝疲惫:“已然下葬了。虽知她或许不喜,但终究只是衣冠冢,合葬之事我便未加阻拦。我妹妹……或许算是葬在老二家的宅院里吧。也不知他们姑侄二人平日关系如何,如今只留下一座空宅给霍翎那小子。送往灵域给霍翎的信件依旧石沉大海,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见牧决观神色有异,难以置信道:“不是,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妹妹好歹是异姓王妃,若你未曾一觉睡过头,难道还想着参与下葬仪程不成?!”
“总之,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我暂时除了回灵域,去哪儿都成……你摇头是何意?那你当初叫我回来寻你作甚?!”顾危说着,又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