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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月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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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暑假回老家的车上,方跟家里人发着牢骚。“好不容易放次暑假,为什么偏偏要去这么偏僻的地方,在城里待着什么都有,回你老家,要什么没什么,还无聊得要命!”
但是看到窗外的连绵不断的滩涂与晒海带的杆子,还有大海远处的渔船,方暗暗预感到这次的夏天会很不一样。
下车踏上村口青石板路的那一刻,方就感觉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慢慢舒展,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轻快。
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细小的贝壳碎片和深绿色的青苔,踩上去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老物件在低声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搬行李,再拖上一层长长的上坡水泥路,就来到了母亲家里三百多年的老房子。门前的小片菜地种着浅绿色的青菜,透出生机。方一到房间里,感觉无处可站,因为方习惯了一尘不染的房间,水泥地,木头门的旧房子就显得难以接受了,况且这里房屋设计不好,窗户还被纸糊上了,阳光照不进来,不流通的空气透着一股霉味。方满脸黑线地走出房间,从房子的后门出去,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南方的渔村总像被一层朦胧的水汽裹着,连风里都掺着咸湿的海味与草木的清香,这种独特的气息仿佛拥有神秘的魔力,能将人浑身的浮躁与疲惫轻轻抚平,让人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从老屋后门出去,有条藏在村子深处的小径,被两旁的草木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路很窄,是被海风和青苔侵蚀的不像样的石路,被时间冲出道道浅痕,凹下去的地方还积着一点点雨水,倒映着头顶的枝叶影子,踩上去松软又踏实,脚下能清晰感受到石块的温润触感。
路两旁没人打理,长满了齐膝的野草,把路沿染得一片浓绿,野草的茎蔓缠缠绕绕,把绿意铺得没边没沿。
蜂蝶在半空慢悠悠地飞着,那“嗡嗡”声不吵人,反倒成了夏日里常有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里轻轻晃,顶端的穗子毛茸茸的,被阳光晒得微微发黄;
还有些不知名的草,开着细碎的小花,粉白、浅黄的花瓣凑在一起,或是结着小小的红果,一串串挂在茎上,都透着股野生的、蓬勃的劲儿。
走在这条被草木围着的小路上,能闻到身旁草木的清香,偶尔有带着露珠草叶拂过脚踝,带着点微凉的痒意,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细细感受这份难得的静谧。
顺着小径慢慢走百十来步,眼前的草木突然稀疏起来。
一片晒满阳光的草坪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
草坪比想象中要宽得多,像一块被大自然精心捋平的绿毯,从脚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天边,没有一点杂物,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草坪边缘没什么整齐的线条,被草木自然地过渡着,野草、低矮的灌木和草坪的绿草缠在一起,和小径、山坡和大海无缝衔接,看着格外舒服。
不知什么时候起,四下的蝉鸣突然响了起来,从远处的树梢、近处的草丛、旁边的石墙那边慢慢凑过来,一只接着一只,吵吵闹闹地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声网,把夏日的热闹劲儿都衬了出来。
太阳钻出云层,金色的光直直地洒下来,落在草坪上、草木上,也落在方的身上。
热意慢慢漫上来,透过薄薄的亚麻短袖渗进皮肤,却不是城里那种黏糊糊的闷,是南方夏日特有的干爽暖意,晒得人浑身发暖,却不灼人。
风轻轻吹过,带着点草木的凉意,拂过脸颊就把那点燥热悄悄散了些,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贴在脖颈上,带来一丝细碎的痒意,让人浑身舒坦得忍不住眯起眼睛。
草坪上撒着些细碎的小花,粉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嵌在茂密的草丛里,像撒在绿毯上的碎珠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却又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灵动,看着格外顺眼。
这些花都是野生的,说不出具体的名字,花瓣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薄薄的一层,朝着太阳的方向舒展着,像是在贪婪地吸收着阳光。
偶尔有蜜蜂落在上面,小小的身子在花瓣上晃啊晃。
凑近了能闻到点淡淡的香,不是那种浓郁的甜香,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那样清爽,带着点草木的青涩。
风一吹,小花就跟着草叶一起轻轻晃动,花瓣微微颤抖。
草坪边缘的古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见一点墙面的痕迹。
在时间的长河上游,它可能是座房子,可能是城墙的一部分,可能是宫殿的一隅,但现在它属于藤蔓。
这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呢?
岁月失语,惟石能言。
叶子绿得发亮,像被清水洗过一样,脉络清晰可见,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石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风的晃动而轻轻摇曳,像一群跳跃的小精灵,在石墙上跑来跑去。
藤上垂着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像一串串小小的葡萄,又像一串串微型的铃铛,挂在藤蔓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
每一朵小花都小巧玲珑,淡紫色的花瓣微微张开,露出淡黄色的花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香味混着葛藤叶子的青涩,格外清新。
风一吹,叶子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和不远处的蝉鸣混在一起,透着夏天本来的样子——热热闹闹的,却又带着点懒懒散散的静。
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像一只只淡紫色的小蝴蝶,慢悠悠地飘落,落在石墙下的草丛里,为绿色的草丛添了点淡淡的紫,不一会儿就和草叶融在了一起。
脚下的草长得极旺,说不出具体是些什么草,它们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长成了一片浩浩荡荡的绿海。
草长得高,能到小腿中间,风一吹就顺着风向弯下腰,贴着地面铺着,叶子细细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天鹅绒毯子上,脚下传来“沙沙”的轻响,那声音细碎而温柔,带着草木的清香,顺着脚底慢慢蔓延到全身。
风一吹,草叶就顺着风向起伏,漾起一层层绿色的浪,这浪不像海浪那样汹涌澎湃,是温柔的、慢慢的,像有人用手轻轻抚过水面,一波接着一波。
浪从草坪这头漫到那头,像这片绿海在缓缓呼吸,一呼一吸都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阳光洒在浪上,绿色的草叶泛着点点金色的光,亮暗交错着,更显鲜活。有的草叶顶端还挂着小小的露珠,是清晨残留下来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小珠子,风一吹就滚下来,落在旁边的草叶上。
伸出手,轻轻拂过草叶,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叶子的柔软与细腻,还有露珠的清凉,那点凉顺着指尖慢慢蔓延开来,把身上的燥热散了些。他慢慢往前走,草叶被脚步挤开,又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像是在为他让路,又像是在悄悄挽留他的脚步。
这片绿浪像没有边似的,一直漫到天边,和远处的蓝海、蓝天无缝衔接,形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远处的海面平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空的颜色,阳光洒在上面,泛着粼粼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亮得晃眼,随着海浪的轻微起伏,光影也跟着晃动,格外耀眼。偶尔有几艘渔船划过海面,突突突的发动机声经过这开阔的天地,依然能传到这里来。
天空干净得没有一点云,蓝得纯粹而深邃,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蓝玉,连一丝云絮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空,却又格外舒畅。
偶尔有几只海鸥从天空飞过,翅膀展开,像黑色的剪影,在蓝色的背景下格外清晰,慢慢飘向远方,渐渐消失在天际。
整个世界就剩下纯粹的绿和蓝,这是方记忆里夏天该有的颜色,干净、亮堂,还带着点能让人安心的温柔。
他站在草坪中间,像被这片绿和蓝轻轻裹住,浑身都变得轻盈起来,所有的烦心事都被这纯粹的色彩冲淡了,只剩下满心的静和舒坦。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和海水的咸湿。
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夏天,也是这样的绿,这样的蓝,这样的静。那时候,他和小伙伴在草地上疯跑,追逐着蝴蝶,累了就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会去海边捡贝壳,把五颜六色的贝壳装在小袋子里;
会坐在外婆的院子里,听外婆唱关于海女、神猫的古谣,外婆的声音温柔而慈祥,给记忆笼罩上一层奇幻的色彩。
那些回忆像老照片一样,在脑子里慢慢浮出来,暖乎乎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草坪靠老屋的这边,有口废弃的古井,井口周围用大小不一的石头砌了个小小的圆圈,石头之间的缝隙里也长着青苔,石头表面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湿漉漉的,透着股岁月的老气。
那只每天饭点准时来家里蹭剩饭的橘猫,正蜷在古井旁的阴凉处睡觉,这里是整个草坪最凉快的地方,藤蔓的影子和榕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橘猫的毛蓬蓬松松的,像一团蓬松的橘色绒球,深一点的条纹像熟透的橘子,浅一点的地方像橘子瓣,腹部和爪子是淡淡的白,像沾了一层薄薄的雪,干净又柔软。
就是脖子上用红绳挂了个特别的贝雕。
阳光透过旁边的草木缝隙,在它的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像在它的身上跳着轻快的舞。
耳朵时不时轻微动一下,像是在感知周围的动静,又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好梦———或许是梦到了在草地上追逐蝴蝶。它的呼吸均匀而平缓,腹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显得格外自在满足。
古井旁的阴凉处还长着几株草,叶子是淡淡的绿,边缘有点锯齿,闻着有股清凉的香,混着草木的味道,让这儿的空气更清爽了。叶子上沾着小小的露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偶尔有露珠滚下来落在橘猫身上,它也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依旧睡得很沉,丝毫没有被打扰。
这儿没有城里的车水马龙,没有汽车尾气的刺鼻怪味,没有纷至沓来的人群的吵闹声,也没有机器运转的轰隆声,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清脆的蝉鸣和偶尔的鸟叫,静得不像话,连时间都像被放慢了脚步,慢慢悠悠地流淌。
除了偶尔飞过的蜂蝶和草丛里钻来钻去的小虫子,几乎没什么别的动静。
草丛里,有几只小小的蟋蟀在低声鸣叫,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和远处的蝉鸣唱和;
还有些绿色的小蚂蚱在草叶间跳来跳去,身体一闪而过,只留下草叶晃动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抓不住它们的身影;
对橘猫,对草丛里的这些小虫子,对树梢上的鸣蝉而言,这片小小的天地,就是它们的伊甸园。
充满了自然与自由的气息,没有丝毫的打扰与束缚。
在这儿,它们可以尽情地玩耍、觅食、休息,不用害怕被人类惊扰,不用担忧生存的压力。阳光温柔地洒在这片土地上,草木肆意生长,生灵自由繁衍,每一个生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着这个夏日,感受着生命的美好。
方站在这儿,像也融进了这份静里,心里平平静静的,没一点波澜,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平缓。
方放轻脚步往前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可草叶被脚步挤开时,还是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这细微的声响还是把熟睡的橘猫吵醒了。警惕地盯着方,耳朵竖得笔直。
显然,它并不认得这个陌生的访客,眼神里满是戒备。
它迟疑了几秒,先是轻轻“喵呜”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试探。
见方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要靠近的意思,它便弓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四肢微微弯曲,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身上的毛也轻轻炸了起来,显得比平时胖了一圈。
它的动作轻快而敏捷,像一阵橘色的风,很快就躲到了远远的石墙根下,然后蹲在那里,继续盯着方,眼神里的戒备丝毫没有减少,偶尔还会轻轻“喵”一声,像是在警告方不要靠近它的地盘。
方见状,便不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它,生怕再惊扰到这只慵懒的小家伙。
方转过身,把目光投向身前的古井。石头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点棱角,能想象出过去村里的人拿着木桶,在这里打水的场景。
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年代久远的图案,可惜经过常年的风吹日晒雨淋,已经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了,只剩下浅浅的印记。
井口周围的地面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不小心滑倒。
他慢慢蹲下身,井水并不清澈,呈显极淡的奶白色,可能是底部的泥沙。偶尔有几条小鱼在泥沙里穿梭,小鱼的身体是透明的,只有几厘米长,像一根根小小的银线,在水里游动。
古井的水位很低,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倒映着井口上方的草木与天空,草木的绿色、天空的蓝色,都清晰地映在水面上,像一幅小小的水墨画,意境悠远。
井口周围还放着一个破旧的木桶,木桶的边缘有些腐烂,掉了几块木头,桶身上缠着几圈麻绳,麻绳也被晒得发白、发脆,显然是早年用来打水的工具,现在已经废弃不用了,就静静地靠在井边,像是在默默回忆着曾经的岁月,见证着村子的变迁。
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井水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迅速蔓延开来,像一股小小的寒流,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让人浑身一爽,忍不住打了个轻颤,连头顶的太阳都仿佛不那么刺眼了。
井壁上爬着湿漉漉的青苔,青苔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厚厚的一层,像一块柔软的绿色绒布。绿色的青苔间还藏着几只小小的田螺,它们紧紧吸附在井壁上,一动不动,像是在享受这份清凉与宁静。
方看着这些小小的田螺,心里觉得格外有趣,这些不起眼的小生灵,也在这口古井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努力地生活着。
他又掬起一捧水,轻轻洒在青苔上,水珠顺着青苔慢慢滑落,落在井里,发出“滴答”的一声轻响,打破了井水的平静,漾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涟漪慢慢扩散开来,又渐渐消失,水面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古井的旁边,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树。
这是草坪上唯一的树,在一片平坦的绿毯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是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壮挺拔,需要一个成年人张开双臂才能勉强抱住,树干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岁月刻下的皱纹,记录着它在这里生长的漫长时光。
到底多久呢?
岁月失语,惟木能言。
树枝向四周肆意伸展,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大片的阴凉,树荫下的地面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形状像小小的椭圆形,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也正因为这样,这棵树成了夏日生灵的乐园,枝桠间挤满了此起彼伏的蝉鸣与清脆的鸟鸣,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树的枝干上还挂着垂地的气根,是褐色的,细细长长的,像一条条小小的绳子。
偶尔有风吹过,气根就轻轻晃动,像是在和树下的生灵打招呼。
树干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树洞,树洞里黑乎乎的,不知道藏着什么小生灵,偶尔会有几只小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见没什么危险,又迅速缩回去,或者顺着树干快速爬上树枝,灵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只留下晃动的叶子证明它们来过。
蝉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从树的各个角落传来,没有一点规律,却又格外和谐。
鸟儿的叫声则清脆悦耳得多,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和蝉鸣呼应,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欢快的对话,为这热闹的氛围添了几分灵动。
方抬起头,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树枝间的动静,能看到几只小小的麻雀在树枝间跳跃穿梭,它们的羽毛呈灰褐色,腹部是淡淡的白色,尾巴短短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时不时停下来,用尖尖的嘴巴啄食树叶上的虫子,动作敏捷而迅速。
还有几只不知名的彩色小鸟,羽毛色彩鲜艳,红的、黄的、蓝的交织在一起,像移动的彩虹,在绿色的叶子间格外显眼。
它们的体型很小,像一个个小小的绒球,跳跃起来轻盈而灵活,偶尔会展开翅膀,在空中飞一小段距离,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泽,美丽极了。偶尔有蝉从树上飞下来,透明的翅膀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声响很急促,像是在赶路,它们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又落在另一根树枝上,继续它的鸣叫。
方还看到只啄木鸟,它的羽毛是黑白相间的,嘴巴长长的、尖尖的,正用嘴巴不停地啄着树干,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
树的枝叶间还挂着几个小小的鸟巢,鸟巢是用树枝和干草编织而成的,简陋却很坚固,紧紧地缠在树枝上。
偶尔有鸟妈妈飞回巢里,嘴里叼着小小的虫子,巢里就传来细细的“叽叽”声,是小鸟们在等着喂食。
各色的小花围绕着树干绽放,粉的、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的。
还有几只白色的粉蝶,翅膀像薄纱一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轻轻飞舞着。
再往后走,穿过草坪的尽头,便是后山了。后山不高,山势平缓,像一个温柔的巨人,静静地守护着这个小小的渔村,给村子增添了几分安全感。
山上种满了荔枝树,这是村子的一大特色,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山上种有荔枝树。
远远望去,整片后山都被荔枝树的绿色覆盖,郁郁葱葱的,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
这个季节的荔枝,已经熟得差不多了,沉甸甸的果子坠弯了枝头,有的枝条甚至被压得快要贴近地面,让人担心会不会被折断。红通通的荔枝藏在绿叶间,像一串串红色的玛瑙,又像一个个小小的红灯笼,格外诱人。
荔枝树的枝干很粗壮,表面带着粗糙的纹路,像是在保护着树上的果实,不让小动物轻易靠近。
山脚下有一条小小的溪流,溪流的水清澈见底,顺着山势缓缓流淌,发出“潺潺”的声响,声音温柔而舒缓,像一首轻柔的乐曲。
溪水边长满了绿色的水草,水草在水里轻轻晃动,像绿色的丝带,随着水流翩翩起舞。偶尔有小溪鱼在溪水里穿梭,小鱼的身体是银白色的,像一条条小小的银线,灵活地游动着。
方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上走,这条小路是村民们常年走出来的,路面上铺满了细小的石子和干枯的落叶,踩上去带着轻微的硌脚感,却很踏实,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触感。
小路两旁的荔枝树枝繁叶茂,枝叶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长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小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的晃动而不断变化。
空气中弥漫着荔枝的甜香,浓郁而清新,是自然的、醇厚的,带着荔枝特有的果香,让人垂涎欲滴,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山上的荔枝树大多是村民种植的,虽然没有精心打理,不用化肥也不用农药,完全靠自然生长,吸收着阳光和雨露,但结出的果子却格外香甜,带着最本真的果香,是城市里买不到的味道。
方望着那片殷红的荔枝林,心里暗暗想着,等回无名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新鲜的荔枝。
在这个南方渔村的夏日午后,每一秒,都在生长着一首诗。
十万亿首,不多,也不少。
现在还早,太阳还悬在高空,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将天空照得透亮,没有一丝云絮的遮挡,天空蓝得纯粹而干净。
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耀眼而夺目,海水的颜色由近及远慢慢变深,从浅蓝到深蓝,像一块渐变的蓝宝石,美丽极了。
偶尔有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大海在缓慢呼吸,温柔而有力。
方有的是时间。
站在山间的小路上,望着远处的渔村与大海,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他有的是时间,去慢慢消磨这温柔的夏日,不用急着赶路,不用想着未完的事情,只需尽情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与美好。
他可以坐在古井旁的阴凉处,靠着老榕树的树干,闭上眼睛,听着耳边的蝉鸣鸟叫,看橘猫在一旁打盹,感受风拂过草木的轻响,让身心都沉浸在这份宁静之中,彻底放松下来;
可以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感受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闻着空气中草木的清香,让思绪随风飘荡,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享受这份纯粹的放空;
可以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治愈,让自己的心灵得到放松与净化,抚平内心的疲惫。
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在城市里,每天都被学业和生活的压力包围,脚步匆匆,为了各种事情奔波,从未有过这样的闲暇时光,去感受自然的美好,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这个南方渔村的夏日,像一剂良药,治愈着他疲惫的心灵,让他重新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香、海水的腥咸与荔枝的甜香,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南方渔村独有的气息,让人安心,让人沉醉,久久不愿散去。
现在还早。
方有的是时间。
正当方打算去海边看看时,家里人打来电话:“霞姨被请去隔壁村唱戏,你来看看吧,体验体验这个氛围?顺便帮帮忙……”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方想。
隔壁村不远,走大路十分钟就到了,其实就是从方的村子翻过后山去而已,草坪联通着两个村子和大海。从高空俯瞰这个村子,是一个三角形。感觉跟老家的村子大差不差?
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终于戏台子的灯亮起来了。“欢迎无名闽剧团莅临本村,感谢来捧场的父老乡……”
眼看着并没什么有用到自己的地方,方在后台待着也是无聊,干脆直接来到了观众席找个空位坐下。
观众席的竹椅被太阳晒得发烫,方坐下时下意识挪了挪位置。戏台前的人不算多,大多是摇着蒲扇的老人,年轻一代基本上都外出务工或创业,没什么留在村里的。空气里混着线香、汗味和海风带来的咸湿气息。锣鼓声起时,蝉鸣反倒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压住。
他盯着舞台看了一会儿,却总觉得心思飘着,台上的人的唱腔咿咿呀呀,带着浓重的地方腔,方听不懂。
直到旁边有人坐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那阵熟悉的淡淡的木质香味先一步钻进来。
方偏过头,看见一顶浅黄色鸭舌帽,帽檐下露出一截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的发梢。圆正低头拧开矿泉水瓶,水珠顺着瓶身滑到她的手背。她抬头的瞬间,目光和方撞在一起,愣了一秒。
“……方?”
她的声音被锣鼓声盖去一半,却还是准确地落进他耳朵里。
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太阳突然更亮了些。他站起身,又坐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圆笑了笑,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我奶奶家就在这旁边,暑假被抓来住几天。”她朝戏台努了努嘴,“你呢?不像本地人。”
“我也差不多。”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孩子气,自己先笑了。
台上的花旦甩着水袖转了个圈,水袖翻飞,像展开的翅膀。
台下的老人跟着拍起手,蒲扇摇得呼呼响。圆看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跟着锣鼓点轻轻敲着竹椅扶手,鸭舌帽被风吹得歪了一点,露出额角细密的汗珠。
方盯着那片汗珠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时才反应过来,手指僵在半空 —— 递出去的纸巾,是最小心翼翼的温柔。
圆愣了愣,接过来道了声谢,擦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台上恰好响起一声高亢的唱腔,把这短暂的窘迫盖了过去,像画里的留白,留着淡淡的甜。
“你听得懂吗?” 方没话找话,目光落回戏台,却没看进去一个字。他的眼里,只有身边的人,只有这夏天的诗。“差不多,” 圆抿了抿唇,是少有的认真,“奶奶总唱,说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这些民俗,不应该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灭绝。”
方一点也不懂这里的方言,从小家里人就没有想方去学方言,因为会把普通话口音带偏。所以他十分羡慕圆能有这么一样独特的技能。
台上唱腔拉长,锣点一下一下敲着。圆认真看了会儿,又偏头小声说:“刚刚我还在想,这种地方要是碰到熟人就好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方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风从戏台后穿过来,吹动她的衣角,也吹得他心口发紧。远处有人喊卖老冰棒,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戏唱到中段,太阳移了位置,阴影慢慢爬上观众席。方已经不太听得清唱词,只记得身边有人,和学校午后一样,安静地坐着。
这个夏天,好像真的会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