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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潮汐调 ...


  •   台上的花旦不知何时捏着水袖袅袅下场,水袖扫过台沿的刹那,还留着几分戏里的缠绵余韵。
      新上来的老生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领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手里攥着根光秃秃的木杖。
      咿咿呀呀的唱腔平铺直叙,既无花旦的婉转灵动,也少净角的铿锵顿挫,像被海风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子,单调得让人犯困。
      方本就听不懂这满口的方言戏文,只隐约辨出几个零碎的字眼,此刻更觉乏味,眼皮像坠了铅块似的往下沉,脑袋一点一点,鼻尖险些磕到前排的木椅背上,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圆坐在他身旁,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绣着的小海浪流苏,那流苏是藏蓝色的,是她去年跟着奶奶染的,浸过海水的布料,颜色沉得格外温润。
      余光瞥见方这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她连忙收回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指尖带着点海风的凉意:“醒醒,别睡啦,快涨潮了。这几天夜里海边有蓝眼泪,你应该从来没亲眼见过吧?”
      “蓝眼泪?”这三个字像一把浸了凉水的小锤子,猛地敲在了方的好奇心门上。
      他猛地抬起头,困意瞬间消散大半,眼睛里亮闪闪的,像盛了细碎的星光:“就是网上那些照片里,像星星掉进海里的那种?会跟着海浪跑的?”
      “嗯。”圆弯了弯唇角,眼底漾着笑意,睫毛在戏台昏黄的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那照片拍出来哪有亲眼见的震撼。我奶奶说,蓝眼泪是海灵的呼吸,只有水温、潮汐、风向都凑得刚刚好才会出现。
      “这几天夜里的风向是东南风,水温也卡在最适宜的二十三度,正是蓝眼泪最盛的时候,错过这次,下次可就不知道要等多久喽!”
      方只在以太网上刷到过蓝眼泪的科普和摄影作品,那些蓝莹莹的光点在黑夜里流淌,顺着海浪的纹路蜿蜒,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记得有一张照片,拍摄者蹲在沙滩上,指尖触碰海浪的瞬间,蓝光顺着指尖蔓延开,像握住了一把流动的星。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隔着屏幕欣赏,没想到竟有机会亲临其境,顿时来了精神,连忙直了直身子,连连催着圆快走:“那我们赶紧去,别晚了。”

      戏台上的锣钹声还在咿咿呀呀地响着,老生的唱腔刚翻过一个平淡的调子,两人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温柔地罩住了整个村子,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亮,踩上去咯吱作响,那是岁月磨出来的温润声响。
      晚风里混着稻草的清香和淡淡的海盐味,还夹着一丝戏台飘来的脂粉气,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清爽。
      路边的狗尾巴草沾着夜露,被风一吹,轻轻蹭过脚踝,凉丝丝的痒。
      天黑下去了,但好在海滩离圆住的村子只有一步之遥,穿过村口那片缀着夜露的草坪,再绕过一道矮矮的石堤,石堤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几分钟的工夫,咸腥的海风便扑面而来,越来越浓,灌满了鼻腔。
      路过草坪时,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团橘色的影子,脚步轻盈得像一片飘飞的落叶,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方定睛一看,正是中午在古井旁撞见的那只橘猫。
      它浑身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像揉碎的阳光,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了方一眼,随即径直跑到圆的脚边。
      那橘猫亲昵地蹭着圆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尾巴翘得老高,像一杆摇摇晃晃的小旗子,还时不时用脑袋顶一顶圆的手背,邀她抚摸。
      圆蹲下身,指尖刚碰到它的头顶,它便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呼噜声更响了,震得人指尖发麻。
      方看得稀奇,忍不住走上前,也想伸手摸摸,那橘猫却猛地抬起头,往后退了一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警告他。
      方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回,忍不住开口:“奇了怪了,这猫天天跑去我家老宅蹭饭,我喂它都爱答不理的,怎么见了你就这么亲热?难道是你养的猫?”
      圆轻轻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舒服地把身子翻过来,露出雪白的肚皮。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没养它诶。但每次回村里,它总像老熟人一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找上我。
      “小时候我在草坪上放风筝,它就蹲在旁边看着,风筝线缠到树枝上,它还会跳上去帮我扒拉下来。或许我是网上说的吸猫体质吧。”
      说话间,橘猫已经蹭够了,优雅地站起身,抖了抖毛,迈着步子走到前面,回头望了望两人,像是在引路。
      方和圆对视一眼,跟着它往海滩走去。
      走到海滩边时,橘猫便停住了脚步,蹲在石堤上,望着远处的海面,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暮色下的海滩被地平线下的最后一缕霞光染成了深邃的藏蓝色,像一块上好的蓝宝石,边缘还泛着淡淡的橘粉,那是落日残留的余晖。
      海浪一层叠着一层,缓缓漫过细软的沙滩,又恋恋不舍地退去,留下一串串细碎的泡沫,泡沫破裂时,会发出极轻的“啵啵”声。
      浪涛拍击着远处的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大海在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那歌谣里藏着岁月的沧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息,有贝壳和珊瑚被晒过的碳酸钙味,有晒得发白的废弃渔网的腥气,还有海风特有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清新,深吸一口,连带着胸腔都觉得通透。
      远处的礁石上,已经蹲了几个早早来等候蓝眼泪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周边城镇来的游客,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映亮了一张张满怀期待的脸。
      有人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兴奋,有人则举着手机不停拍摄海面,生怕错过蓝眼泪出现的瞬间。
      那些晃动的白色光点,散落在深蓝色的海滩背景里,像一幅被打翻的星图,又像是深蓝色幕布上沾着的几点细碎的灰尘,格外显眼。
      方和圆找了块干净的礁石坐下,礁石被海水泡得微凉,却不刺骨。海浪一波波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冰凉的触感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涩,退去时,会带走脚踝上的温度,留下一层细细的沙粒。
      耳边只有亘古不变的海浪声,一声接着一声,从遥远的过去涌来,又奔向未知的将来,仿佛永不停歇。
      方望着天边的一弯残月,月牙细细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缀着稀疏的星星,星光黯淡,被月光和海雾冲淡了不少。
      他忽然生出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自己与这片海滩、这片大海,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联结。
      不知道在古旧的时间长河上游,这片海滩上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
      那些驾着木船出海的先祖们,是否也曾和他一样,仰望过同一片星空,聆听过同一片大海的潮声?
      他们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夜里,等候过某种来自大海的馈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残月渐渐沉了下去,星光也愈发黯淡。
      海面上依旧是一片深沉的蓝,别说蓝眼泪了,连一点零星的光点都没有。
      礁石上的年轻人渐渐失去了耐心,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天气预报说今天有蓝眼泪,怎么没见着”,有人则低声抱怨着“白跑一趟,来回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手机屏幕的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两三个人,还在不死心地望着海面。
      方的心里也涌上一丝惋惜。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的青苔,青苔滑溜溜的,带着点湿润的凉意:“看来我们今天来的不是时候,蓝眼泪没出现。”
      他原本还想着,要把蓝眼泪出现的瞬间拍下来当做纪念,现在看来,这个想法要落空了。
      圆的目光还落在海面上,海风拂起她的发丝,发丝贴在脸颊上,带着点凉意。
      闻言,她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有几分释然:“也是。蓝眼泪本就娇贵,不是想看见就能看见的。时候不早了,海风越来越凉,再待下去该感冒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站起身,方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细沙,细沙簌簌落下,落在礁石上。
      圆回头望了一眼石堤,那只橘猫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回村里去了。
      他们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去,路过圆家的老宅时,方看见门口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是圆的奶奶。
      她手里攥着一件薄外套,正踮着脚,朝海滩的方向望,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等候。
      “奶奶,你怎么还不睡?”圆快步走上前,接过奶奶手里的外套,披在肩上,外套带着奶奶身上的体温,格外温暖。
      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开了花,伸手摸了摸圆的头发,头发上沾着点海风的湿气:“等你们啊。夜里凉,怕你们冻着。我估摸着时间,你们也该回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方,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方同学也冷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方跟圆的奶奶道了别,回了住处。
      奔波了一天,他累得够呛,沾着枕头就睡着了,梦里全是蓝莹莹的光点,像无数颗星星在海里游弋,他伸手去抓,光点却从指缝里溜走,化作细碎的泡沫。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刺眼的光让他眯起了眼睛。他按下接听键,耳边传来圆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嘘,方,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你电话,但你能不能来我家老宅一趟?”
      方的困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好,我马上来”,便匆匆披上外衣,摸黑走出了老宅。
      老宅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起了院墙角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夜里的村子静极了,只有几声虫鸣和远处的海浪声,虫鸣清脆,海浪低沉,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夜曲。
      方打着手电筒,光柱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照亮了路边摇曳的狗尾巴草,草叶上的露珠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他穿过那片熟悉的草坪,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
      草坪中央的古井里,传来“叮咚”的水声,像是有人在井底滴水。
      圆的老宅坐落在村口最靠海的那个岬角上,是一座青砖黛瓦的老房子,飞檐翘角,檐角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就会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只是此刻风小,铜铃没动静。
      斑驳的墙面,褪色的木窗,还有门口那对刻着海浪花纹的石狮子,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的历史。
      墙面爬满了爬山虎,即使是夜里,也能看出郁郁葱葱的轮廓,藤蔓缠绕着,像一双双守护的手。
      方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木门,木门是老松木做的,带着淡淡的木香味。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敞开,昏黄的光晕从门缝里淌出来,在地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开门的是圆的奶奶,她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映得她的脸庞忽明忽暗,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愈发清晰。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是方,连忙侧身让他进来,语气里满是急切:“是方同学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方跟着奶奶跨进门槛,一股混合着老木头的清香、海水的咸腥,还有淡淡的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和他自家老宅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截然不同,倒像是一本被海风浸润了百年的旧书,每一页都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与厚重。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那气息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他原本有些焦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屋子是典型的南方老宅格局,和方老家的房子几乎没什么两样。进门是一个露天的中堂,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踩得光可鉴人,缝隙里长着几株小小的苔藓,绿油油的。
      中间是一条笔直的步道,用青石板铺成,两旁各有一道水槽,水槽里还残留着一点积水,水面倒映着煤油灯的光晕,通向屋外,想来是下雨天用来排水的。
      中堂的角落里,堆着几捆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是人们用来驱蚊的古方。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黝黑的八仙桌,桌面光滑,是常年用抹布擦拭的痕迹,桌角被岁月磨得发亮,露出温润的木芯。
      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的茶罐,茶罐上画着简单的海浪图案,还有几只倒扣的茶碗,茶碗边缘有淡淡的茶渍。
      墙壁上挂着一幅装裱考究的书法,用深色的木框裱着,墨色浓淡相宜,字迹飘逸洒脱,带着几分仙气,只是在昏黑的煤油灯光下,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内容。
      书法下方,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守海”两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奶奶把煤油灯放在八仙桌上,灯芯又跳动了两下,光晕便漫过了屋角的每一处,照亮了那些堆在角落里的旧物——落满灰尘的竹篮,竹篮上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
      挂在墙上的渔网,渔网上还沾着几颗小小的贝壳;
      摆放在窗台上的贝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里屋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翻箱倒柜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奶奶听着那声音,忍不住笑了,转头对方解释道:“这孩子,傍晚回来就念叨着没看成蓝眼泪,心里不痛快,饭都没吃几口,一直缠着我,非要学吹埙。我说要等时机,她还不依,非要我现在就找出来。”
      “吹埙?”方愣了一下,心里暗自嘀咕,看不到蓝眼泪和吹埙有什么关系?
      这两者八竿子打不着啊。他见过埙,是一种古老的乐器,音色低沉沙哑,大多用来演奏悲伤的曲子,怎么看都和浪漫的蓝眼泪扯不上关系。
      他正想着,里屋的门帘被挑开,圆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脚步都放得格外轻,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把木盒弄坏。
      那木盒由七八种颜色的木头拼接而成,红的像珊瑚,白的像贝壳,黑的像礁石,棕的像沙滩,还有淡淡的黄色和绿色。
      木纹交错缠绕,层层叠叠,像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浪花,又像潮汐在沙滩上留下的纹路,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的。
      方凑近了看,发现那木盒的工艺极为精巧,每一块木料的接口都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黏合的痕迹,甚至找不到接口的位置,仿佛是一整块木头天然长成的。
      他忽然想起在网上见过的图片——这正是东洋流传下来的寄木细工,以其精巧的拼接工艺闻名于世,据说最好的寄木细工,需要工匠花费数年时间才能完成,每一块木料都要精心挑选,根据木纹的走向和颜色进行拼接。
      圆走到八仙桌旁,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品。
      她的指尖拂过木盒的纹路,一遍又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面对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抬头看向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屋里沉睡的旧时光,又像是怕被什么人偷听去:“这是我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它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我奶奶说,很久很久以前,我家的先祖,是这片海域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民,靠出海打鱼为生,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木盒上,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有一年的台风季,比往年都要凶猛,海上刮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风暴,巨浪像一座座小山似的,拍打着渔船,把渔船掀得像一片叶子。
      “先祖的船在浪涛里颠簸,眼看就要被巨浪吞噬,船板都裂开了缝,海水一个劲地往船里灌。
      “先祖拼尽全力舀水,却还是无济于事。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命丧大海,再也见不到家人的时候,却在一片白茫茫的浪涛里,看到了一个漂浮的木筏,木筏上躺着一个女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先祖顾不上自身安危,划着船桨,拼了命地把木筏拉了过来,救起了那个女人。”
      奶奶站在一旁,听着圆的话,点了点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韵味,为这个故事添上了更详实的注脚:“那是个来自东洋的海女,浑身是伤,嘴唇干裂,脸上还沾着海草和泥沙。
      “她醒过来的时候,话也说不太通,只会比手画脚,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只能从她的手势里猜个大概。
      “但她认得海里的每一种鱼,能辨得清潮涨潮落的时辰,甚至能听得懂海浪的声音,只要她站在海边,就能说出接下来会不会刮风,会不会下雨。”
      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轻轻打开了那个寄木细工。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海水的气息飘了出来,比屋里原本的气息更清新,更悠远。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张薄得像蝉翼,边缘已经微微卷起,还有几处破损,像是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墨色也淡了不少,却依旧能清晰地认出那八个墨字——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墨迹是深蓝色的,像是用海水调和而成,带着淡淡的咸涩味,仔细闻,还能闻到一丝海草的清香。
      纸条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陶埙。那埙通体呈深褐色,表面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埙身上的音孔边缘,都磨出了浅浅的凹槽,看得出是被人长久使用过的痕迹。
      陶埙的形状很特别,像是一颗小小的水滴,又像是一个缩小的海螺,上面刻着简单的海浪纹路,纹路流畅自然,像是随手画上去的,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陶埙旁边,还放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麻布片,麻布片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用红线缝了一圈,防止破损。
      上面用朱砂画着奇奇怪怪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潮汐涨落的轨迹,又像是大海深处的秘密图谱,还有一些符号,像是文字,却又认不出是什么字体。
      “海女说,她的船在出海采集珍珠的时候,遭遇了那场大风暴,整船的人都葬身海底,只有她抱着一块船板,漂了三天三夜,才被先祖救了下来。”
      圆拿起那个陶埙,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传说,她在我们家住了一个多月,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也学会了一些我们这里的话。
      为了答谢先祖的救命之恩,她回到东洋后,又专程渡海而来,送了这个寄木细工盒,还有一只守护神猫。
      她说,这个木盒是她请当地最好的工匠做的,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里面装着她最珍贵的东西。”
      奶奶端着两杯温热的姜茶走了过来,姜茶的香气驱散了屋里的凉意。
      她把茶杯放在八仙桌上时,瓷杯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看着那个陶埙,眼神里充满了怀念,还有一丝敬畏:“海女还把和大海对话的法子,传给了先祖。她教他吹埙的调子,教他看懂那些潮汐图谱上的纹路,教他如何听懂大海的呼吸,如何向大海祈求平安。”
      奶奶顿了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陶埙,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圣物:“这个埙,不是普通的陶土烧制的。海女说,它是用这片海域的海水,混合着深海灵妖的血,还有东洋山上的特殊陶土,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烧制而成的。
      “只有用它吹出那首古谣,才能唤醒沉睡的海灵,发挥出全部的能力。如果用普通的埙吹,就算调子对了,也引不来海灵的回应。”
      “海女说,这片海是有灵性的。”奶奶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层层黑暗,看到了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你敬它,护它,它便会护佑你;
      “你若害它,欺它,它便会发怒,掀起巨浪,淹没村庄,吞噬渔船。
      “但这个秘密,要世代传下去,要守着这片海,保佑着这一方的人们出海平平安安,不受海啸的侵袭,岁岁年年,风调雨顺。
      “她还说,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虽然她和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但大海是相通的,我们都是大海的孩子。”
      奶奶说完,伸出手,轻轻抚过寄木细工盒的纹路,指尖划过那些交错的木纹,像是在触摸一段尘封了百年的岁月,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她看向圆的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与郑重,语气里满是期许:“不是奶奶不肯早些教你,是这吹埙唤海的法子,从来都不是随便传的。
      “我们家族有规矩,这本事不能轻易传,要等小辈真的长大了,真的把‘守海’两个字放进心里,懂得了敬畏大海、守护大海的意义,才能传下这埙和调子。”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海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带来几声海浪拍岸的轻响,像是大海在低语,又像是在应和她的话。
      “以前你总觉得,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旧玩意儿,没用处,跟着我看潮汐图谱,也只是图个新鲜,觉得好玩。
      “让你背潮汐口诀,你总嫌拗口,嫌枯燥,偷偷把图谱折成纸飞机,扔得满院子都是;
      “让你跟着我去海边观察海浪的纹路,你也总找借口推脱,要么说要写作业,要么说要和朋友玩。”
      奶奶的话,让圆的脸颊微微发烫,她低下头,指尖轻轻蹭着陶埙的边缘,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事。
      想起奶奶让她背潮汐口诀,她躲在树后面,把口诀改成了儿歌,唱得乱七八糟;
      想起去年台风天,海浪拍打着石堤,发出吓人的声响,奶奶让她去海边看浪头的纹路,判断风暴的走向,她却躲在家里看漫画,只敷衍着回了一句“和昨天没两样”;
      “但今天不一样。”奶奶的声音缓了缓,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圆的肩膀,拍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傍晚你和方同学去等蓝眼泪,没看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都瞧见了。你脸上那点惋惜,不是为了自己没瞧见那稀罕的景致,是觉得‘这么美的东西,没能让他也看看’,是真心想把这片海的美好分享给别人。
      “后来你回来,跟我说想让方同学看看蓝眼泪,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还说以后要好好保护这片海,不让别人破坏它,不让蓝眼泪消失。”
      奶奶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圆的心湖里,漾起层层涟漪。
      她抬起头,看向奶奶,眼里闪着细碎的光,那光里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唤海的本事,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看一场蓝眼泪,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谋取什么好处。”
      奶奶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海风拂过海面,“是为了懂得这片海的好,想护着这片海的灵,想把这海里的温柔,分享给在乎的人;
      “是为了在大海发怒的时候,能用这调子安抚它,保护村里的人;
      “是为了把海女的这份心意,把我们家族的责任,一代代传下去。今天你心里揣着这份念想,揣着这份责任,才算真的够了传承的契机。”
      圆握着陶埙的指尖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从埙身传来,像是握着一段流淌的时光,又像是握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陶埙的温度,和自己的体温渐渐融合在一起,仿佛这陶埙本就长在她的手里。
      她抬头看向奶奶,眼里闪着光,这一刻,她忽然就懂了奶奶的意思——这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秘密,更是一份与海、与人的约定,是一份世代相传的守护。
      奶奶笑了笑,从圆的手里接过陶埙,放在唇边,先轻轻试了试音,低沉沙哑的音色在屋里散开。
      她回头冲圆眨了眨眼,眼里满是慈爱:“记好啦,你是学音乐的,悟性高,乐感也好,这个古调,肯定手到擒来!
      “你仔细听着,记住调子的起伏和节奏,还有吹的时候的气息,这个很重要,气息不稳,调子就散了,大海也听不见。”
      话音落下,奶奶轻轻吹响了陶埙。

      那音色,不属于方和圆听过的任何一种乐器。
      它是沙哑的,低沉的,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温柔,像被海风打磨过的礁石,粗粝中藏着细腻,不刺耳,却能直直地钻进人的心里,在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它的声调,不属于任何一个已探明的文明。
      它没有规整的节拍,没有熟悉的旋律,倒像是海浪拍打礁石的低语,一声又一声,带着潮汐的韵律;
      又像是海鸟掠过海面的长鸣,悠远而苍凉,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仿佛从时间长河的上游飘来,穿过了百年的风雨,穿过了重重的时光,来到了此刻。
      方听着听着,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听过这样的调子。
      那感觉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又像是隔着一汪清水。
      圆果然天资聪慧,奶奶只吹了两遍,她便记住了那调子的韵律和气息。
      第一遍的时候,她只是认真地听着,眼睛盯着奶奶的嘴唇和手指,把调子的起伏记在心里;
      第二遍的时候,她已经跟着轻轻哼唱起来,调子虽轻,却准确无误。
      她信心满满地从奶奶手里接过陶埙,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埙口,生怕沾了灰尘,然后将陶埙放在唇边,深吸一口气,轻轻试了几个音。
      起初还有些生涩,气息也有些不稳,调子断断续续的,但很快,她就找到了感觉,气息渐渐平稳下来,那沙哑温润的古调,便从她的唇边流畅地流淌出来,和奶奶吹的调子,分毫不差,甚至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清澈与温柔。
      煤油灯下,奶奶看着圆,眼里满是赞赏的笑意,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跟着自己的奶奶,一字一句地学吹这首古调,也是这样,从生涩到流畅,从懵懂到坚定。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对,就是这个调子,气息再稳一点,对,就这样,很好。”
      一曲终了,圆放下陶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兴奋和激动,脸颊因为用力吹埙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看向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走,我们去海边!”
      不等方反应过来,圆已经拉起了他的手,她的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却很有力。
      两人快步跑出了老屋,奶奶提着煤油灯,嘴角含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件外套,生怕孩子们着凉。
      凌晨的村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上没有路灯,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前方的路。
      忽然,两道绿莹莹的光点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吓了方和圆一跳。
      方的心跳瞬间加速,下意识地把圆往身后拉了拉。
      圆却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怕。方连忙打起手电,光柱射过去,看清了那光点的真面目——原来是中午在古井旁见过的那只橘猫。
      它正蹲在草丛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看到他们,它轻轻“喵呜”叫了一声,声音温柔,没有丝毫恶意,然后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看到他们身后的奶奶,橘猫的脚步更快了,小跑着来到奶奶的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尾巴还不停地扫着奶奶的脚踝,像是在撒娇。
      方惊讶极了,忍不住开口:“原来这只猫是您养的啊!我说怎么它见了圆就这么亲热,见了我却凶巴巴的。”他想起中午的场景,心里还有些委屈。
      奶奶蹲下身,逗了逗橘猫,橘猫顺势跳到了奶奶的手臂上,蜷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奶奶的怀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慵懒又神秘。
      奶奶轻轻抚摸着橘猫柔软的毛,毛很顺滑,像绸缎一样,她笑着解释道:“这就是当年海女送给先祖的那只守护神猫啊。你看它脖子上挂着的那个贝雕,就是当年我们的先祖,为了纪念海女,亲手雕刻的,用的是这片海里最珍贵的白贝。”
      方这才注意到,橘猫的脖子上用红绳挂的一个小小的贝雕,雕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虽然经过了百年的岁月,却依旧完好无损。
      “海女说,这猫是海灵的化身,和这片大海同寿,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眼神也变得庄重起来。
      “它跟着我家,已经传了好几代人了。村里的老人都说,只要这猫在,这片海就不会起大风暴,村子就会平平安安,风调雨顺。
      “它的记忆像它故乡的御神木一样,亘古常青。”
      “哇,这么厉害!”圆想起自己在学校的经历,“好羡慕它有这样的记性啊,我要是能记住所有事情,过目不忘,考试就好啦!”
      “那有什么好羡慕的?”
      迎上两人疑惑的目光,奶奶笑着摇摇头。
      “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忘不掉,可是顶可怕,顶苦的事呢!”
      方试着伸出手,想摸摸橘猫的脑袋,橘猫这次没有躲开,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然后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指尖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让方的心里暖暖的。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海滩边。
      夜色里的海滩,比傍晚时更静了。礁石上已经空无一人,那些等候蓝眼泪的游客早已离去,只留下一些散落的垃圾,被海浪轻轻冲刷着。
      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像是被他们的脚步声唤醒,变得格外温柔,不再像傍晚时那样急促。
      月光给海面铺了一层碎银,波光粼粼,海浪漫过沙滩,把沙滩冲刷得平平的,反射着月光,亮得能看清脚下的路。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不刺骨,反而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圆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海水的咸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海草香。
      她举起陶埙,放在唇边,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缓缓吹响了那首古老的调子。

      沙哑温润的埙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响起,像一缕青烟,飘向大海,飘向那片深邃的黑暗;
      像一条温柔的丝带,缠绕着海浪,缠绕着月光。
      调子起起伏伏,和海浪的节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是大海在唱着自己的歌谣。
      调子一起,趴在奶奶臂弯里的橘猫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亮,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悠长,像是在应和这埙音,又像是在向大海传递信号。
      那一刻,方忽然觉得时间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埙音和海浪声,还有橘猫的叫声,一切都变得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不知道在多古旧的时间长河上游,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夜晚?
      是否也曾有一个年轻的孩子,站在这片海滩上,吹着同样的陶埙,唱着同样的古调?
      海中的先灵们,是否也曾听到过同一首调子,同一支陶埙,同一声猫叫?
      那些古老的故事,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夜晚,一遍遍上演?
      埙音袅袅,在海面上回荡,越飘越远,仿佛要传到大海的尽头。
      圆的眼神专注而坚定,吹埙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她天生就会吹这首调子,仿佛她和这片大海,有着与生俱来的联结。
      就在埙音落下的最后一个音符时,远处的海面,忽然泛起了一点微光。
      那光是极淡的蓝,像夏夜的萤火虫,又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微弱却清晰。
      一点,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的光点从海水里冒出来,像是被唤醒的星星,在海面上跳跃着,流淌着,顺着海浪的纹路,一步步向岸边靠近。
      很快,整片海面都亮了起来。
      蓝莹莹的光点,随着海浪起伏,像一条蓝色的星河,在黑夜里缓缓流动;又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覆盖在海面上,随风飘动。
      海浪涌上岸,带着那些蓝色的光点,漫过沙滩,漫过礁石,漫过方和圆的脚踝。
      冰凉的触感,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那些光点沾在方的裤腿上,像缀了满腿的星星,轻轻一碰,就会散开,化作细碎的蓝光,然后又在别处汇聚起来。
      是蓝眼泪!
      方屏住呼吸,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见过无数次蓝眼泪的照片,却从未想过,亲眼所见的景象,竟会如此震撼,如此美丽。
      那些蓝色的光点,比照片里还要亮,还要灵动,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是活的,像是有生命的小精灵,在海面上嬉戏玩耍。
      他甚至能看到,有些光点在海浪的顶端跳跃,像是在跳舞,姿态轻盈而优美。
      圆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握着那只陶埙,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海风的气息。
      她已经停下了吹埙,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蓝眼泪,脸上漾着明媚的笑意,眼里映着海面的蓝光,亮得像藏着整片星空。
      那只橘猫不知何时,已经从奶奶的臂弯里跳了下来,卧在他们的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海面的蓝光,温柔得像一汪湖水。
      它轻轻舔了舔爪子,然后安静地趴着,像是在守护着这片美丽的景象,又像是在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你看,”圆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场美丽的梦,“大海听见了,它真的听见了。”
      方伸出手,指尖触碰着海浪,那些蓝色的光点瞬间聚集到他的指尖,像握住了一把流动的星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
      他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他转头看向圆,天上的星星,映在海里,海里的星星,映在她的眼睛里。
      那一刻,方忽然明白了,圆想要分享的,不仅仅是蓝眼泪的美丽,更是这份与大海相通的感动,这份跨越时空的守护与善意。
      那些古老的传说,那些世代守护的秘密,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外婆口中的童话。
      它们就藏在这片海里,藏在那支陶埙里,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岁岁年年,从未褪色。
      它们是大海的馈赠,是先辈的传承,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与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的蓝光渐渐淡了下去,那些光点,像是倦了的星星,慢慢沉入了海底,消失不见。
      海面又恢复了之前的深邃,只有海浪依旧在轻轻拍打着岸边,像是在和他们告别。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给海面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我们去看日出吧。”圆转头看向方,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之前我们约好一起去看海边的日出,现在刚好赶上了。”
      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啊。”城里的高楼挡住了日出的全貌,他确实一直想看看毫无遮挡的海边日出。
      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充满惊喜的夜晚之后,还能实现这个约定。
      两人并肩坐在沙滩上,奶奶抱着橘猫,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海风温柔地拂过,带着清晨的凉意,却让人觉得格外清醒。没过多久,天边的金色越来越浓,一轮红日缓缓从海平面上升起,光芒万丈,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海浪翻滚着,像是在追逐着阳光,每一朵浪花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真好看。”圆轻声感叹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日出的方向,脸上满是憧憬。
      “嗯,真好看。”方附和着,目光却落在了圆的侧脸上。

      三人并肩往村子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的戏台上,灯火依旧通明,原来无名闽剧团的彻夜表演还在继续。
      断断续续的横箫声,随着海风飘了过来,那调子高亢而悠扬,却带着一丝熟悉的韵律。
      方听着听着,忽然愣住了。
      这调子,和圆刚才吹的埙音,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横箫的调子更高亢一些,多了几分戏文的婉转,却依旧能听出那古老的内核。
      圆也察觉到了,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眼里满是疑惑,转头看向奶奶:“奶奶,你听,这戏台上传来的横箫声,是不是我们刚才吹的那段,和大海对话的古调?好像调子稍微变了一点。”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还有一丝骄傲:“是啊。当年我这一辈,兄弟姐妹加在一起有四个呢。你的舅公,从小就喜欢戏曲,不爱打鱼,就爱跟着戏班子后面跑,学唱闽剧。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学的就是戏曲专业,是我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学戏曲的。
      “毕业后,他没有留在城里,而是回了村,加入了这个无名闽剧团,说要把我们村里的故事,唱给更多人听。”
      奶奶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把我们家族的这个故事,编成了一出闽剧,戏的名字,就叫《潮汐调》。
      “那戏里的主旋律,就是用这首唤海的古调改编的。
      “戏里讲的,就是先祖救了海女,海女传授唤海之法,我们家族世代守护这片海的故事。
      “这么多年了,只要剧团在村里演出,总会唱这出戏,村里的老人都爱听,也借着这戏,把这个故事一代代传下去,让孩子们都记得,要敬畏大海,守护大海。”
      方和圆相视一笑,转头望向那灯火通明的戏台。
      戏台上的锣钹声还在响着,横箫的调子,在清晨的微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那调子,带着大海的气息,带着岁月的味道,带着跨越时空的情谊与守护,在这片土地上,久久回荡。
      天边的朝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村子,也洒满了这片宁静的大海,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份传承,也将继续下去,岁岁年年,永不间断。

      再次走进堂屋时,晨光已经透过窗棂洒满了屋子,照亮了方凌晨来时没看清的那幅书法。方这才看清,上面写的行书,写的正是《潮汐调》的故事。墨迹虽已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笔触的细腻。
      像是把百年前的故事,永远定格在了这面墙上。
      “这幅中堂,是我哥哥写的。”奶奶走到壁画前,轻轻抚摸着墙面,“这就是《潮汐调》的唱词。他把海女和先祖的故事写在上面,就是想让后人永远记住这份恩情,记住守海护海的责任。
      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窗户,落在中堂上,落在陶埙上。
      方和圆相视而笑。
      这个清晨,不仅有日出的璀璨,有蓝眼泪的惊艳,更有传承的厚重与温暖,成为了两人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而《潮汐调》的旋律,也像这清晨的海风,轻轻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

      文附1:《潮汐调》剧本

      第一场怒海惊澜

      (生饰先祖林永海,披蓑持楫,踉跄上,方言雅白)

      (唱)狂飙卷海骇涛翻哎,
      渔舟欹侧浪拍舷呀,
      寒雨穿篷肌骨透啊,
      苍冥茫茫路漫漫噫!
      (掏岭帮腔:哎——路漫漫噫——)

      (白)天威难测,沧溟震怒,莫非渔家劫数已至乎!

      (唱)浪尖忽现浮槎影,
      玉人奄奄气若丝,
      云鬟散乱鲛绡裂,
      见危不救愧为男!
      (掏岭帮腔:呀——愧为男——)

      第二场茅舍疗伤

      (旦 饰海女千岛晴,卧于草榻,轻咳上)

      (唱)沉沉梦魇醒复眠哎,
      姜茶温腑暖丹田呀,
      乡音未解恩先感啊,
      不知身寄哪村烟噫?
      (掏岭帮腔:哎——哪村烟噫——)

      (白)多谢壮士援救!小女千岛晴,东瀛海女也,遭风暴覆舟,幸蒙恩公垂救。

      (生饰林永海,端药碗上)

      (唱)仙子休言谢字繁哎,
      渔家世代秉仁贤呀,
      咸鱼粗粝充肠腹啊,
      草药能苏客子寒噫!
      (掏岭帮腔:哎——客子寒噫——)

      (老旦 饰永海娘,提竹篮上,白)晴姑娘,此乃老身所制鱼脯,佐药而食,可助康复!

      (旦 唱)茅檐虽陋情意绵哎,
      驱散孤帆万里寒呀,
      愿效村人勤织罟啊,
      精研潮汐辨波澜噫!
      (掏岭帮腔:哎——辨波澜噫——)

      第三场感恩传艺

      (旦 饰千岛晴,持寄木细工盒,捧陶埙上,白)永海壮士,小女无以为报,愿传守海秘仪,以酬救命大德!

      (唱)此盒名唤寄木缠哎,
      七木相衔仿浪旋呀,
      七木相衔仿浪旋啊,
      内藏潮汐秘图篇噫!
      (掏岭帮腔:哎——秘图篇噫——)

      (唱)此埙炼自沧溟髓哎,
      灵魄融陶韵自坚呀,
      灵魄融陶韵自坚啊,
      吹彻古调海灵欢噫!
      (掏岭帮腔:哎——海灵欢噫——)

      (展锦笺,朗声念)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唱)沧溟隔岸非迢递哎,
      风月同天心自牵呀,
      敬海则安欺海怒啊,
      守海当如守故园噫!
      (掏岭帮腔:哎——守故园噫——)

      (旦 授埙于生,白)此调名《潮汐引》,低吟如潮落涵虚,高唱似潮生击岸,海灵闻之,必护此方靖安!

      (丑饰渔翁,指阶前橘猫,白)壮士请看!此猫自姑娘莅临,便常守阶除,莫非海灵所化耶?

      (旦 浅笑白)此乃海灵使者,寿与沧溟同,镇护村落,永无灾眚!

      (合唱)潮起潮落遵天纪哎,
      古调一曲护乡关呀,
      异域深恩永铭篆啊,
      风月同天万古传噫!
      (掏岭帮腔:哎——万古传噫——)

      第四场世代传承

      (末饰老族长,持埙与秘图,率众渔村上)

      (唱)永海传下守海笺哎,
      代代渔郎记心田呀,
      陶埙不辍潮汐调啊,
      海晏河清享泰年噫!
      (掏岭帮腔:哎——享泰年噫——)

      (白)列位乡亲!永海公与千岛仙子之恩泽,子孙万代不可泯;守海护海之彝训,世代不可违!今日立誓,传此埙,守此图,敬此海,共保桑梓永安!

      (众合唱)传埙传图传古训哎,
      守海守村守平安呀,
      山川异域情难断啊,
      风月同天永流传噫!
      (掏岭帮腔:哎——永流传噫——)

      (合白)谢幕!

      文附2:中堂《潮汐调》文本

      狂飙卷海骇涛翻渔舟欹侧浪拍舷寒雨穿篷肌骨透苍冥茫茫路漫漫天威难测沧溟震怒莫非渔家劫数已至乎浪尖忽现浮槎影玉人奄奄气若丝云鬟散乱鲛绡裂见危不救愧为男沉沉梦魇醒复眠姜茶温腑暖丹田乡音未解恩先感不知身寄哪村烟多谢壮士援救小女千岛晴东瀛海女也遭风暴覆舟幸蒙恩公垂救仙子休言谢字繁渔家世代秉仁贤咸鱼粗粝充肠腹草药能苏客子寒晴姑娘此乃老身所制鱼脯佐药而食可助康复茅檐虽陋情意绵驱散孤帆万里寒愿效村人勤织罟精研潮汐辨波澜永海壮士小女无以为报愿传守海秘仪以酬救命大德此盒名唤寄木缠七木相衔仿浪旋七木相衔仿浪旋内藏潮汐秘图篇此埙炼自沧溟髓灵魄融陶韵自坚灵魄融陶韵自坚吹彻古调海灵欢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沧溟隔岸非迢递风月同天心自牵敬海则安欺海怒守海当如守故园此调名潮汐引低吟如潮落涵虚高唱似潮生击岸海灵闻之必护此方靖安壮士请看此猫自姑娘莅临便常守阶除莫非海灵所化耶此乃海灵使者寿与沧溟同镇护村落永无灾眚潮起潮落遵天纪古调一曲护乡关异域深恩永铭篆风月同天万古传永海传下守海笺代代渔郎记心田陶埙不辍潮汐调海晏河清享泰年列位乡亲永海公与千岛仙子之恩泽子孙万代不可泯守海护海之彝训世代不可违今日立誓传此埙守此图敬此海共保桑梓永安传埙传图传古训守海守村守平安山川异域情难断风月同天永流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潮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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