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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选择 “还是伍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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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让伍英识跟着一起来见这对父女,现在看来是个十分明智的决定。
应万初尚且冷静,他身边的郭彦却像开了眼界似的,眸光微微一窄,语气微妙道:“贵县百姓对待县官的态度,一向都是如此……随性么?”
伍英识背朝他翻了个不甚清晰的白眼。
耐下性子继续问春喜:“除了这个,他提过牛肉吗?”
春喜不耐烦地想了想,说:“嗯,提了,他说牛肉都卖完了,说什么本来剩了一块想带回来的,有客人非要买。”
“就这些?”
“就这些。”
“春喜,”伍英识往她手里的病犬和身后的院子看了一眼,“现在的情况是,县里发生了命案,被害者就是那天买下你爹手里最后一块牛肉的人——吃完牛肉、未及消化,他便中毒身亡,而那个‘毒’,很可能来源于你每个月都会买来给狗、给你爹用的断肠草药膏。”
春喜呆了一瞬,忽然暴跳起来,大声说:“你们怀疑我爹杀人?!怎么可能!我爹他……”
暴躁到一半,她又像被冷雨浇头、骤然止歇——怔怔盯着伍英识,喃喃道:
“你们怀疑,我杀人?”
伍英识看着她,以无声作回答。
春喜紧紧抿着唇,手一松,那小病狗‘嗷呜’落地,立刻一瘸一拐跑向院子,眨眼钻进门里。
“我没什么人要杀。”春喜搓了搓手上的狗毛。
郭彦:“什么叫没什么人要杀?难道你还能有人要杀?你……”
“郭县丞稍安勿躁。”
伍英识腾出空说了句,转向春喜,“我们要看你的院子。”
春喜疲烦交加、懒得纠缠,索性往边上让开身子,摆摆手:“随便,随便。”
伍英识示意差兵们随他上前,应万初叫他:“英识,小心恶犬伤人。”
“知道……”
“你说谁是恶犬?!”春喜再次勃然大怒。
她眼里将要喷出火来,饶是伍英识也震惊了。
“春……”
“县事大人,”春喜瞪着应万初质问,“民女请问,要是什么都没搜出来,你怎么说?”
“我会十分感激春喜姑娘配合县衙查案,”应万初道,“有朝一日抓住真凶,被害者在天有灵,亦会感激姑娘此举。”
春喜:“……”
伍英识慢慢合上了嘴,看看她,又看看应万初。
既有些担忧春喜女侠一时激愤、暴起伤人,又觉得应万初惯于先礼后兵,没准下一刻就会下令将这干扰公务、不识抬举的女子当众拿下——后者概率虽说不大,但那姓郭的杵在边上,一副随时准备拱火的模样,实在让人很难放心。
万幸,春喜愣过之后,盛怒之色僵在脸上,憋了半晌,她终于吐出一句:
“我的狗不咬人。”
伍英识松了口气。
应万初温和道:“好。”
既获主人允准,伍英识有意无意扫了郭彦一眼,率众差兵,光明正大进了狗院子——门刚开半扇,即被一只板凳高的小黄狗飞扑了满怀。
“哦呜——”
“嘶!”
“伍县丞!”
差兵拥上去要帮忙,混乱之下,伍英识忽然瞥见小狗双目浑浊、毫无生色,下意识收住了要将它拍飞的手。
院子里三三两两的病犬接二连三叫了起来。
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中,春喜走来把小黄狗拽下,骂它:“也不闻清楚了再扑!小心人家把你拿回家炖肉!”
“我不吃狗肉,”伍英识扯了扯官服,压低声音,“改天请你喝酒赔罪,当着外人,劳烦你给我家大人一点面子。”
春喜一脚踹开另外半扇门,进院而去,“搜吧。”
伍英识命差兵依次各屋搜查,应万初等人随后进院,发现这院子里面倒是很干净,廊下一溜竹编的篮子里垫了厚褥子,一团团或瘦弱、或残缺的幼犬正窝在其中晒太阳。
春喜放下了那盲犬,随便找个台阶坐下,抚弄其中一只玩耍。
“春喜姑娘。”
应万初不得不打破这份宁静,他做了一番接受冷脸的准备,却意外地听春喜平静开口:“五年了,我在这个院子里养狗——大人是想问这个吗?”
应万初微愕,道:“嗯。”
“以前十羊街有个狗肉铺,”耳边是差兵们乒乒乓乓翻找搜查的动静,听得春喜无力地闭了闭眼,“后来老板死了,我哥哥看这些狗没人愿意管,就接手了,后来交给了我。”
“令兄长呢?”
“他也死了,”春喜把脸抬起来,那张纯然质朴、桀骜不驯的脸上,浮现一些不明显的悲伤,“我不会杀人的,我哥被县衙害死的时候我都没去杀人,何况现在。”
应万初一愣。
伍英识恰在这时赶到——从方才瞥见应万初主动开口起,他便十分警惕、准备随时赶来圆场,但不料春喜会提起旧事,也是一顿。
“搜完了吗?”春喜拍拍膝盖站起来,“我家里要搜吗?”
应万初已回过神来,道:“不必了,我有另一件事要问你,英识,把那份名单拿出来。”
伍英识明白他的意图,将名单从怀中取出递上。
“春喜姑娘,”应万初道,“你每次去药铺买断肠草药膏时,是否会留意周围的其他人?”
“偶尔吧。”
“好,就在你上一次去买,也就是上个月的初二那天,你记不记得遇上过什么特殊的人?”——根据药铺掌柜的账簿,同在那天买药膏的有个‘老癞痢头’,身份尚未确认。
春喜:“去那儿买药的都不怎么正常。”
伍英识道:“例如这个人半边脑袋没有头发?”
“他呀,”春喜说,“是铁关乡的庄户人家,年年种地,年年亏、浑身是病,没钱看。”
应万初和伍英识对视一眼,伍英识问:“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告诉我的,等着掌柜拿药的工夫,他都快把他小孙女的生辰八字告诉我了,对了,他的头上没有癞痢,那是年轻时犁地受伤留的疤,他逢人就解释。”
这倒是意外之喜,应万初又往前看两页,再问:“那九月初,你去时是否见过另一位和你一样的年轻女子?”
“她和我可不一样,”春喜耸耸肩,“——你们问的是高小姐?我听掌柜是这么叫她。”
“对,是她,她的身份你知道多少?”
“没多少,只知道她很漂亮,也很斯文,像个读过书的小姐,不过她家肯定是住在城里的。”
“为什么?”
“那天已经不早了,她要是住在城外,不可能那个时候去买药,会赶不上出城的。”
应万初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姑娘,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只可惜翻遍名单,半年内与她同天去买过药膏的常客只有这二位,不过,这给了应万初等人一个破解名单的思路——只要这么一个人一个人环环相扣下去,也许就能成功确定所有人的身份。
“多谢春喜姑娘,”应万初便朝她说,“你说的这些十分重要。”
“不客气,”春喜没好气,“你们到底搜完了没有?我要给狗放饭了。”
正说着,有一差兵出来,禀告道:“大人,没有发现异样。”
应万初点头,再次朝春喜致谢,并说:“改日我和英识再邀姑娘长谈。”
春喜:“有什么好谈的?请快走吧。”
离开狗院子,重返十羊街,季遵道已兴师动众搜遍了叶屠夫的肉铺在内的十余家铺子——无他,这些人实在太爱看热闹,为了树立县衙威信,季司法不得已大手一挥,搜!
如此这般,将大家收拾得服服帖帖,无人再敢围上来多看一眼。
应万初等人返回,伍英识又安抚了叶屠夫一番,听季遵道回禀:“仔细搜过了,没藏什么东西。”
又说:“我上这附近的茶寮打听,有一家的老板能想起来这么个人,说是提着纸包的牛肉进门,买了碗胡椒羹、一份素饼,高高兴兴吃完了才走的,他还说,这人不是本地口音,应该是外头来的读书人。”
应万初神色微沉,道:“回县衙。”
返回县衙,单大嫂给诸位大人送上午膳,但众人皆食不知味,陶融赶到时见郭县丞居然在这里吃上饭了,十分惊奇,私下抓着伍英识问了问案情,又悄悄说:“你说这人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伍英识:“我怎么知道?”
陶融哼一声,“不管他了,把名单的事交给我和老季吧,我去找,你和大人都熬好几天了,歇歇。”
伍英识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一阵骚动,陶融凝神听了片刻,道:
“老丁回来了!”
——丁掌并未带回什么好消息。
他跑了这两天,从沉箸镇到东水镇,把文甫生提到了那几个山湖小树林找了一圈,四处打探才知,是有乡民见到这么个年轻人来过,还说他雇了一辆牛车,最后有人看见他,是在往雪橘乡方向去的路上,那是两天前的事,那人还提醒他山路不好走,文甫生也说打算回城了。
“大人,雪橘乡山路难走,而且……不太方便,就先回来禀告。”丁掌道。
应万初微一皱眉,伍英识马上说:“大人,关于这个,卑职稍候跟你细说。”
“好。”
郭彦见此,便问:“应县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应万初道:“药铺客人的名单既有思路,需得往下查。三名死者体貌特征相似,凶手也许是专门……”
“等一下,”伍英识忽然打断他的话,“大人,文甫生也符合死者的描述。”
陶融:“十六岁,年轻的读书人,身高五尺有余,据他祖父说,他自小面白体瘦——的确完全符合!”
丁掌:“那我再去雪橘乡……”
“不,”伍英识抬手,看向应万初,“我们不知道三名被害人是谁,但文甫生已失踪多日,他可能就是我们想要的已知身份的死者!我们应该重新追踪他的人际关系、行为去向,这才是找到凶手的关键!”
“可是,”一旁的郭彦道,“凶手下手凶残、间隔密集,他有可能已经杀了文甫生,而我们两县合力都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假如是县衙的行动扰乱了凶手惯常的弃尸操作呢?”
“可能性不大,你们两天前才开始正式查案。”
伍英识忍了忍,问:“那么,郭县丞以为呢?”
郭彦道:“贵县对这三名死者,既无法确定身份,也没有其他人员失踪报案记录可排查,他们三人很有可能都不是贵县本地人,此案牵连甚广,在下认为,应上报州府,通知下辖各县筛查失踪人口,并发布告,让曾购买过断肠草药膏的人主动投案,让百姓知悉此事,有所防范。”
“绝对不行,”伍英识立即否定,“我们才刚刚结了一桩凶杀,这时再来一桩连环杀人分尸案,难以想象百姓会有多恐慌。况且一旦州府介入,事情就复杂得多,我们会接收到千万倍的无用线索。”
“难道现如今就能瞒过百姓吗?”郭彦反问,“还是伍县丞对州府一向有失信任?”
伍英识眼睛一眯,镇定下来,道:“我对州府什么态度,就不劳郭县丞操心了,关于此案,我只听我们县事的决定。”
于是两位县丞都将目光转向应万初。
非但这两人,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县事大人发话。
应万初忽然身上一沉。
自上任以来,第一次陷入如此境地——他呼出一口气,眼神掠过众人,给出了答案:
“我们,还是着力追踪文甫生的下落,确定他最后遇到的事。至于上报州府、布告百姓,都容后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