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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甫生 “不用行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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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彦即刻告辞。
应万初再次亲自相送——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从郭县丞的脸色上看,必然不怎么愉快。
伍英识心里挺不是滋味,等郭彦离去,他走前与应万初并肩,道:“他其实没有恶意。”
“我知道,”应万初淡淡道,“但你才是我的县丞。”
伍英识蓦然一怔,“啊?”
我……你,你的……
他发着懵眨了两下眼,有点后悔上来多说这句话。
应万初转头看他:“走吧,回去继续。”
“……哦。”伍英识埋头答应。
既然人已到齐,众人便将目前的证据和思路汇总、重谈。
陶融道:“文甫生只是偶然兴起游玩的念头,如果那天他确实回了城,没有理由不回家。”
伍英识接着道:“三名被害者的死亡时间集中在近半个月里,当时他杀害第三名被害者已过三天,如果文甫生回城,凶手很有可能对他下手。”
季遵道道:“等一下!仔细想想,那天一早,久安县在郊外发现第三名死者的躯干,夜里我们的差兵发现了左手,那么凶手杀了文甫生以后,确实会因为县衙的查案行动而没办法弃尸!”
应万初道:“这个推测有道理,但我们有几个疑点一直未能解开。第一,凶手到底为什么杀人?前两名被害人暂且不说,第三名被害人只是外乡来游历的读书人,他到本地不会很久,接触的人、事都有限。第二,为什么左手是与众不同的?其他的四肢都在长寺湖。第三,凶手将被害者们的头颅藏在何处?”
前两点很难解答,但第三点就不好说了,季遵道清了清嗓子,说:“那个,大人,藏这个东西,也没那么难吧?比方说,在自家院子里挖个坑?”
陶融‘啧’了一声,却又不好反驳,这法子虽荒诞,也不是毫无可能。
丁掌插了句:“但分尸可不简单,那动静不是一般人家的后厨会有的,再加上大量的鲜血、碎骨、肉……除非他家里左右邻居都耳背,而且他这抛尸的地方分得这么开,还真是一点都不嫌麻烦。”
“人在行凶的时候是力量无穷的,”应万初道,“好了,现在,各位打起精神来,我们继续查案。”
众人便整肃精神、听候命令。
“陶县尉,季司法,你二人负责核查药铺的顾客名单,鉴于在长寺湖和十羊街弃尸的操作难度,我们先排除住在城外的人,你们按照他们同天购药的关联,依次去查。丁捕头,你带人守在药铺,和掌柜合力守株待兔,如果有名单上的顾客出现,立刻扣下。”
陶融、季遵道、丁掌:“是!”
伍英识补充道:“我们排除了叶屠夫父女,邓主簿派人去查了吴木匠、‘瘸腿伙夫’、‘瞎眼厨娘’这几人,都是浑身病痛,且家有丈夫妻儿老小,近半月都合家在一处,也排除他们,其他的就交给你们了,春喜先前提供的线索有位高家父女,着重去查。”
“明白!”
“英识,”应万初又道,“你和我一起去追踪文甫生最后的活动轨迹,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回城之后的去向。”
季遵道一听,“啊?大人,你要去雪橘乡?”
“我不能去吗?”应万初不解,把目光转向伍英识。
伍英识想了想,“没事,其他人就不用了,让葛鞍跟着我们。”
陶融和季遵道互相耸耸肩,陶融说:“行吧,那你们小心。老季,老丁,走吧。”
众人出去,伍英识差人去找葛鞍过来,应万初等他吩咐完了,才问:“雪橘乡除了盛产雪橘、山路难行之外,还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伍英识踌躇片刻,“路上说。”
葛鞍很快备好了马车。
这年轻的差兵近两日屡屡在上官跟前得用,方才又被陶融激励了几句,正是浑身有劲的时候,待两位上官上车,便神色严肃、不敢懈怠地驾车而出。
县衙的马车又旧又窄,轭具换过几回,如此凑合了好些年,现在和应万初挤坐在里面,伍英识头一回觉得这车很不够体面——是时候置办一架新车了,省的这爱出门的县事大人受委屈。
“雪橘乡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偏僻了一些,过了乡、翻过山,就是并州了。”伍英识说。
“我知道,我看过地图,那山叫断崖山。”应万初说。
“嗯,那一带乡民以种地,和种橘、茶为生,十分与世隔绝,通往外界的路是六年前乡民们自发组织凿修的,以方便他们运送橘子。”伍英识就此打住,看向应万初。
他眼神似有深意,应万初更从这番话中察觉到不对,道:“自发凿修?县衙没有拨款调人吗?”
“没有,不仅没有,当时的县事还数次派兵以剿匪为由阻碍修路。”
“为什么?”
“因为他们那儿真的有土匪,有个山寨,组织修路的人正是山寨大当家。”
应万初愣了一下,“那后来呢?”
伍英识:“后来那位县事忽然升官,调回京城了,剿匪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你知道的,没有县事,底下的人都是懒懒散散、得过且过,有什么好折腾的。”
应万初对他这句自我调侃很不满,蹙眉道:“伍英识。”
竟叫了大名。
与此同时,车辙不知磕到了什么,猛地一震!
应万初被荡得不稳,险些从坐上滑下来,伍英识眼疾手快去扶,不料紧接着又是一震,直将他震得一把扑在了县事大人膝上!
“不用行此大礼,”应万初叹息,“只是让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伍英识:“……”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心酸地想:伍英识!那些年长枪大刀、上阵杀敌的身板是喂了狗了吗?这么点动静就摔个马趴!
想梗着脖子问‘叫我干什么?!’的壮志雄心,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终于认识到,关于嘴上功夫、言辞机锋这件事,他怎么都不是应万初的对手。
应万初见他咬着牙不吭声,不禁一笑,又正色,问:“那个山寨大当家,当真是土匪吗?”
“哦,以前是,”伍英识整了整衣袍,顺便整顿心绪,“但早不干那些杀人越货的事了,不过他们和县衙结下了梁子,也不欢迎外人。”
应万初严肃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既然雪橘乡盛产雪橘,那就该广开销路、发展民生,山路如不好走,也该再修才是。”
这的确是他会考虑的事情,但伍英识看他一眼,仍不吭声。
应万初眼神一转,想入非非,不禁道:“英识,你,和那位山寨大当家,应该不会有什么约定吧?”
譬如官匪共存、互不干涉、互惠互利?
伍英识愕然,怒道:“我和他能有什么约定?每年多吃他几个橘子吗?我是想过帮他们重新开一条好路,但你之前的县事大人都不同意,傅云明也不搭理我。”
应万初微怔。
见他愠怒又憋闷,忽然想到这过去的几年间,他为了民生诸事,大概没少像这般左右为难、空有报复、无从施展过,不禁心肠一动,慢慢朝他笑了笑。
“笑什么。”伍英识把脸别开。
“英识,”应万初伸手搭上他的肩,“我不知道我能在这里待多久,但只要我在一日,必定与你戮力同心。”
这话伍英识也曾说过,今日他原话返回,把伍英识说得呆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和他,能如此坦荡、推心置腹地交流了?
“等此案了结后,帮我找个机会,让我见一见那位傅大当家,你看如何?”应万初又问。
伍英识:“……知道了。”
“好了,”应万初舒了一口气,“不说这个,还有些时间,我想跟你讨论一下,关于此案的作案动机。”
伍英识点头,“你说。”
“之前老季提到学子之间的嫉恨,当时我认为有一定的道理,但现在,已知第三名被害者是外乡人,他也许只是像文甫生一样偶然出门游历,才来到常乐县,这便不符合长期嫉恨、蓄谋杀人的前提,再者,如果我们将文甫生列入被害者中,他是在家读书,也不会有同窗妒恨一事。”
伍英识皱眉半晌,道:“其实,我总觉得这第三位被害者,死得太蹊跷,或者说,太随意了。”
应万初惊讶抬头。
下一刻,一阵古怪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微张着口,浮想联翩:“是很蹊跷,就好像,是个无端撞进了凶手手中的人,也许,死的本不会是他,而是——”
两人视线相碰,异口同声:“文甫生!”
伍英识立刻接着说:“但是文甫生出城了,等他回城时,凶手虽然已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也依然不打算放过他。真是这样,那前两名死者就不一定是外乡人了。”
应万初咬牙,“但县衙一直没有收到人员失踪的报案,常乐县的书塾也没有学生失踪。”
伍英识道:“有的人离家半个月没有消息是很正常的,比如进城读书的乡下学子,为了俭省路费,很多人一两个月才会回家一次,一来一回之间,信息很难及时沟通。”
“你的意思是,书塾以为学生回家了、家人以为孩子还在城里?”
“对!”
“有道理,等回去后,我们再重新筛查一次学生们的行踪。”
应万初静了静,又道:“可是,动机到底是什么?要怎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至于毒杀、分尸、弃尸?”
伍英识说不上来,半晌,缓缓叹了口气,道:“世上之事,莫过爱恨情仇吧。不必纠结,抓到真凶,自然就知道了。”
马车一路加鞭,赶到雪橘乡。
应万初下了车,极目远眺,见些许村户屋舍,另有一片广袤苍翠的橘树林,累累果实点缀其中,十分耀眼,仔细一看,林中还有众多乡民正忙活。
马车不能再往前,葛鞍便留在原地等待,伍英识在前带路,与应万初一路行至橘林。
乡民瞧见他们,纷纷投来探究的眼光,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往前奔去不知寻谁,不多时,橘林中走出来一人。
这人身上仅着单衣,显出非同一般魁伟结实的身躯——往应、伍二人身上打量一眼,道:“呦,伍县丞。”
“大当家。”伍英识朝他点头。
转朝应万初介绍:“大人,这位就是傅大当家。”
应万初其实已猜到了,见这大当家面上虽有几分匪气,却更有一股不俗英气,便谦逊道:“在下常乐县县事应万初。”
“哦,失敬,”傅大当家面无表情地挑眉,“二位有何贵干?”
伍英识道:“我们在找一个叫文甫生的年轻人。”
取出画像交给他,问:“请问大当家,两日前他可曾到过雪橘乡?”
傅大当家随便扫了一眼画像,就递回去,说:“你们找他干什么?”
应万初道:“他是一件案子的重要证人,查明他最后的行踪对我们很重要,有劳大当家告知。”
“是吗?”傅大当家抬抬眉,“最后的行踪,我想想,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他在你们站的这个地方喝茶。”
言罢,不等应、伍二人反应,他扭头:
“——哎,那文大少爷呢?摘什么橘子,把他给我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