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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采橘 “说我是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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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底,常乐县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橘乡的橘子,经过这场雨雪霜冻之后,品相滋味皆达上佳,亟待采摘。于是这天,等应万初等人抵达时,就见茫茫雪海下,林中众橘农采橘搬筐、紧锣密鼓、热火朝天。
“应县事,伍县丞,”傅大当家一早忙于田间,接待来客时仍穿着单衣,“请。”
“有劳。”应万初客客气气道。。
“大当家,”伍英识对土匪头子笑脸相迎,“我看今年雪橘收成不错。”
“还行吧,”傅大当家说,转朝应万初,抬抬下巴,“待会儿我们办摘橘子大赛,你们参加吗?”
应万初:“摘橘子大赛?”
伍英识解释:“每年逢采橘时节,雪橘乡都会办一场别开生面的比赛。”又微笑:“想不到这么巧,就在今天。”
应万初:“……”
虽然伍英识否认和这位大当家官匪勾结,他对此还是持怀疑态度,毕竟他从没见过如此和煦如春风的伍县丞。
“是个意思,给大伙儿加把劲,”傅大当家说,“你们要是参加,就派两个人出来,到时候摘的橘子,带回去吃,别客气。”
应万初点头:“既然如此,那是一定要参加的。”
傅大当家见他果真如伍英识所说是个爽快人,心情便不错,将众人请进山寨,摆茶招待。
——待谈完修路一事,他对这新来的县事大人更是另眼相看。
趁旁人不在,他向伍英识哼笑一声,悄声道:“你可算是过上好日子了,怎么样,还打算辞官吗?没事儿,我们山寨随时欢迎你来。”
伍英识:“我什么时候要辞官了?没这回事。”
傅大当家:“哈哈哈哈哈,哎,你说,这读书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语气微妙,伍英识板起脸:“不知道。”
傅大当家察言观色,将他肩膀一拍:“别怕,我不惦记你的人。”
伍英识大感不自在,抖落他的手,低声斥道:“少胡说八道!”
“英识!”应万初在前面叫他。
“来了!”伍英识趁此机会撇下这土匪头子,赶上前,问:“怎么了?”
他们已走到山寨门外,登上一座荒草坡的坡顶,往西北望,是一片绿意深重的橘树,雪覆碧玉、果实如珠,只消轻一呼吸,雪后林木的清气便充盈肺腑。
“你还说常乐县没什么山水可赏,”应万初说,“这里不就是难得的景致吗?”
“好是好,”伍英识不得不提醒他,“但你不要打这里的主意,否则傅大当家振臂一呼、造起反来,后果不堪设想。”
应万初眼神一言难尽:“你还说你没有和他勾结?”
伍英识:“我……”
“不错吧?”傅大当家走上前,“二位要是准备一起辞官,傅某不介意多几个兄弟。”
应万初瞥一眼伍英识,“多谢厚爱,应某是个俗人,对官场还是有些眷恋的,此地如世外仙地,英识想必会喜欢。”
伍英识:“……”
傅大当家挑挑眉,意味深长道:“过奖,不过,我看伍县丞如今也是眷恋得很呐。”
伍英识唯恐他当真抖落出自己曾有意辞官的事,不得不转移话题:“呃,那个,老陶和老季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了。”
“那不是摘着呢吗,”傅大当家抬手一指,橘林深处,陶融和季遵道正忙得起劲,好一个官民齐心,“我改变主意了,如果你们参加比赛,不允许派这二位——这也太熟练了!”
得知不被允许参加摘橘子比赛,陶融和季遵道都很失望,一人剥一只橘子,蹲在地头边吃边小声嘀咕、哼哼唧唧。应万初倒是想参加,但他有自知之明,不认为自己能赢过这些橘农,只好退下。
于是,县衙的全部期望就落到了伍英识身上。
伍英识只得慎重对待,飞速将衣摆束起,绑住裤脚和衣袖,往腰间扎上一只宽大的麻布口袋——如此摇身一变,成了个打扮利落、蓄势待发的采橘汉子。
“噗!”
陶融和季遵道同时扑哧一笑,被他瞪过来,吓得赶紧憋了回去。
等他下到橘林,陶融凑到应万初跟前,说:“大人,要不我来守筐吧。”
“你们不允许参加比赛,别破坏人家定下的规则。”应万初说。
季遵道还是想笑,看着县事大人老老实实守着筐的样子,着实反差太大,不过一转眼,发现边上傅大当家居然也搬着个筐,大马金刀坐在地头。
“县事大人,”傅大当家还悠悠说,“你们家县丞这些年疏于锻炼,可不比当年了,输了可别怪我们不承让啊。”
应万初问陶融:“什么意思?”
陶融为难起来,“这个……”
“大人你不知道,”季遵道说,“老伍以前很猛的。”
“是吗?”应万初想象不出。
“也没那么大差别……”
陶融想打个哈哈,无奈拦不住季遵道,这人嘴比什么都快,张口就说:“我们当年刚从军的时候,他太瘦,长得又好看,那些老兵总招惹他,后来他下了狠心,没日没夜地锻炼,强迫自己吃两个人的餐食,再加上一有机会上阵,就杀得比谁都猛,一年两年,终于没那么像个小白脸了!”
应万初呆了呆,“……是这样吗?”
初次见面时,他看这伍县丞只觉得十分年轻英武,想不到,他还有那些……
遐想戛然而止——方才走了的伍英识拨开层层橘枝,忽然又回来了。
应万初微张着口,“呃……”
季遵道却过于兴奋,仍在出卖兄弟:“不过这几年……啧,确实懈怠了,你看他那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劲啊啊啊啊……松开,松开!”
伍英识面无表情地松开他的耳朵,朝应万初说:“看好我的筐。”
应万初:“好。”
去而复返就为叮嘱这一句,他重返橘林,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季遵道耳朵差点被拧掉下来,疼得龇牙咧嘴,陶融在边上看笑话,问他:“你打算葬身何处啊?”
季遵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说他小白脸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说他小白脸了!!”
吵吵嚷嚷中,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参赛者从橘林那头起步,在规定的一炷香时间内不得停下脚步,需不断往返采摘,看谁最后运到筐中的橘子数量最多、品相最好——这橘林不小,哪怕是强壮的劳力,也会耗尽体力。
一阵喧嚣叫喊之后,伍英识跑了足足三趟,喘息如雷,最后回来时,两手倒提着口袋‘哗啦’一倒!
——尽是些品相一般、歪歪斜斜的次果。
应万初有些想笑,心道:难为他了,这么多好果子,也不知道怎么挑出来的这些。
如此,结果可想而知。
既然输了,就不能白吃,应万初坦然掏钱买下了那筐次果。
傅大当家也不是傻子,到底命人又送了一筐好果子给他们,算作乡民的一点心意——来年春末橘子运完了,再一起开山修路、官民同心。
此行结束,回城已晚,众人各自回家。
伍英识在橘林出了一身热汗,到家沐浴完毕,天又下起雪来。
他常年独居,早已习惯这寂寞,便拾掇拾掇,在房中守着火炉看书打发时间,一时看得入神,敲门声响了好一阵才惊觉,踏雪出了院子开门一开,门外的应万初满头碎雪、两手一抬:
赫然是一坛白河烧和一罐鸟食。
伍英识:“……”
这个天气、这个时候,他到底上哪儿弄来的这两样东西?
“英识,”应万初嘴唇泛白,轻声道,“我已效仿程门立雪许久,你还不让我进去吗?”
伍英识‘啊’了一声,把人拉进门,接酒坛时指尖匆匆一触,果然十分冰凉,不禁悻悻道:“抱歉,我没听见敲门声。”
“是我敲得太轻了。”应万初淡然地拍了拍身上的雪子。
进了屋内,伍英识请人坐下,搬火炉、倒热茶,又秋风扫落叶般将桌上狼藉席卷一空——着实忙了一番功夫,应万初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他收走的书正是那本《云鬟偏》,不由一笑。
“你笑什么?”伍英识刚问一句,注意到他的视线,“呃……”
将书找了个角落胡乱一塞,他拍拍手,“……打发时间罢了。”
应万初眼中带笑,慢慢喝了口茶,道:“雪夜漫漫,拥炉读书,你的日子倒是清闲。”
“哦,”伍英识坐下来,“原来大人过来,是为了视察卑职在公务之外的时间都干些什么。”
应万初笑笑,“那你都干些什么呢?”
伍英识看他一眼,犹豫片刻,回答:“喂鸟,发呆……看书,总之就是神仙般的日子——别这么看着我,也别问我什么以前的事,人各有志,我很自在。”
“我没打算问。”应万初说。
他不想评判伍英识如今的生活,只是有几分感慨。
也许当年的伍英识的确是个威猛英武、杀气腾腾的将士——但那又如何?都过去了,他自己也曾有年轻天真的岁月,并不影响他们现在同一个县衙里,为了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绞尽脑汁。
“不过,英识。”
“嗯?”
“关于莳花圃区一事,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伍英识一时诧异,扭过脸看他,“什么……”
应万初说:“建成圃区,不但于本县百姓有益,也能让我继续在常乐县任职,是一举多得,可我总觉得,你并不积极。”
“我……”
“我很困惑,”应万初语气诚挚无比,“当日你在我家养伤时,听到此事,明明是很赞同的。”
伍英识哑口无言。
当日在应宅养伤时,他几乎已认定传言为虚,应万初就是个兢兢业业的青年官吏,根本不是什么红人!可是现在……
他无法再忍,索性直接发问:“我想知道,这件事,你是否动用了私交。”
应万初微愕。
是因为这个?他皱眉,却坦然承认:“我的确曾修书一封,辗转托人送呈相君公主,这件事,我自认不仅正确,而且至关重要。”
伍英识心里憋得上不来气,转念一想,又自觉可笑。
“哦,”他冷冷道,“原来如此——但我不明白,你这么……还担心什么仕途呢?”
应万初眯起眼睛:“我这么什么?”
伍英识耸耸肩,斟酌着用词,道:“朝中有人,何愁不官运亨通。”
应万初:“……”
足沉默了半晌,他才隐忍着怒火,一字一句道:“我朝中,有谁?”
这语气让伍英识吃了一惊。
不禁看向他,见他咬紧牙关,一副怒火欲燃的模样,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难道……
应万初那厢却不等他说话,霍然起身就走。
“哎!”伍英识一个箭步跳起来,几乎飞扑上去,一手将人一把拽住,“等等!”
应万初挣了一下,没能挣脱,便压抑着暴躁问他:“等什么?”
“你和相君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应万初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道:“我和谁?”
伍英识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就知不好,立刻伸出另一只手,两手合力,将应万初牢牢制住。
“我错了!”他大叫,“卑职莽撞!”
应万初:“……”
胸膛起伏片刻,他道:“松手。”
“不。”
“松手!”
“……”
伍英识盘算了一下,房门外还有院门,万一应万初撒手就飞,他大概还能跳起来再把人拉回来一次,于是警觉地、乖乖地将手松开——随时准备暴起抓人。
应万初却没让他这番努力派上用场,偏头闭了闭眼,呼出两口气,居然回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伍英识立刻松了口气,连忙也坐回去。
静默半晌,他摸到桌上那杯茶,端起来递过去:“大人,请用茶。”
应万初:“不喝。”
“……”伍英识真诚地看着他,“大人不计小人过,你知道的,我们穷乡僻壤的人没什么见识,很容易听信谣言。”
“谣言说什么?”应万初说,忽然想起当初,便冷笑,“说我是相君公主的男宠?”
伍英识张了张口,“呃……”
“哼,”应万初轻哼一声,“伍英识,在莳花圃区建成之前,我不会和你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