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寻求 “他和我无 ...
-
根据县衙卷宗的记录,季遵道找到了逃犯吴阳的家。
——实际已只剩一座荒院,不能称之为家了。
这里地处城郊,十分偏僻,吴阳当年父母皆丧,与唯一的姐姐相依为命,案发后不久,姐姐吴玉自卖到了城中的一户人家做佣妇,姐弟二人都再不曾回来过。
几番辗转,季遵道不负众望,打听出了吴玉的主家,自称远亲上门询问,成功与她见上了面。
吴玉却一眼就看出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远亲。
“我们家就没几个亲戚,这几年更是断得干净,”她如是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遵道索性报上身份,并安抚她:“我就问你一两句话,问完了就走。”
吴玉听闻他是官府的人,怔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是问我弟弟的事?”
“嗯。”季遵道点头。
吴玉神情落寞下来,慢慢地搓了搓自己那双饱经风霜的手。
弟弟吴阳失踪时,她才二十岁,如今五年过去,倒像是过了半辈子似的,什么都变了。
“不是他干的,”她说,“秦家小姐。”
季遵道眯起眼睛,“吴阳与秦家小姐私奔,这事当年闹得那么大……”
“我知道,我说的是秦小姐后来失踪的事。”
季遵道抱起手臂,“那他为什么越狱?”
“他太害怕了,他才十八岁,所有人都认定是他干的,”吴玉垂下脸来,淡淡道,“毕竟你们县事大人随随便便就打死了叶家的儿子。”
季遵道张了张口,觉得有必要解释:“现在的县事不会的。”
吴玉抬起眼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无所谓地别开脸,“当然了,他这一走,就永远是个逃犯了。”
“这些年他真的从来没有回来找过你?”
“没有。”
“那,如果不是为了看你,他还可能会为了什么回来呢?”
吴玉一愣,“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吴姑娘,”季遵道站直脊背、语气和缓道,“县衙发现了一具身份存疑的男尸,如果可以,我需要你去正式辨认。当然了,他不一定就是吴阳。”
后一句根本没听进去,吴玉的脸色从青灰迅速变得通红,紧接着又飞快变成了灰败的黯然——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两行眼泪蓦地流下来,被她仓促地擦掉。
“他,是怎么死?”吴玉颤抖地问。
“暂时不便说,”季遵道看着她,“所以,你能想出任何让吴阳在这个时候回来的理由吗?”
“我不知道,但是,”吴玉眼神空洞地说,“前几天我去西市买菜,隐约觉得有人跟着我……”
“你看见他了?”
“没有……我很快就到家了。”
但也许,那人就是她惦记了五年的弟弟。
季遵道点了点头,半晌,又问:“吴阳和秦家小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玉用力吸了吸鼻子,平静下来,说:“是他自己异想天开,觉得配得上大户人家的小姐,秦小姐那时候年纪又太小,才会被他引诱。”
“怎么说?”
“我们姐弟当初包了一块地种菜,每天运去城里卖,后来我认识了秦家的一个下人,知道他们家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就想接下秦家后厨的鲜菜买卖,那可是不小的数目,秦家少夫人人很好,几次之后,觉得我们的菜不错,竟然真的同意让我们长期送菜——吴阳就是这样,见到了秦家的小姐。”
“他们之间的事,你当初知情吗?”季遵道问。
吴玉摇头,“我以为他认识的是和我们一起在西市卖菜的姑娘,还很高兴……总之,他们私奔被找回来后,秦家的人已经打断了他的腿——其实也好,这样秦家就不会上官府提告,至少吴阳的命能保住。至于后来,秦小姐又失踪的时候,吴阳根本还出不了家门,我也不允许他出。可惜,没有人相信我们。”
季遵道听罢,沉思片刻,道:“如果你现在能安顿好主家的事,我这就带你回县衙。”
——县衙此刻阴云密布。
‘吕小五’的尸身躺在停尸台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白布。梁季伦朝春喜问道:“准备好了吗?”
春喜:“是我认识的人?”
梁季伦:“可能。”又道:“我希望你还记得他的样子,但你要有准备,他的脸不完整。”
春喜耸耸肩,“那掀吧。”
梁季伦于是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露出‘吕小五’的惨白破损的脸。
一丝惊愕划过眼底,但春喜镇定得出乎意料,甚至怕看得不够清楚,又上前两步,俯身盯着‘吕小五’眼眶处那个黑洞洞的缺口看了好一阵,才直起身,看向梁季伦。
“是他吗?”梁季伦问。
“嗯,吴阳。”春喜回答。
应万初上前来,道:“春喜姑娘……”
“我不会看错的,”春喜说,“前几天他去祭拜过我哥哥,我哥忌日那天。”
伍英识顿了顿,问:“你们谈过什么吗?”
春喜瞟他一眼,“随便说了几句,我告诉他……”
她又悄悄扫一眼应万初,“告诉他县衙来了新的县事大人,还有前段时间的两桩凶杀案。”
“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伍英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皱起眉来。
春喜胸膛起伏,不高兴地咬了咬嘴唇。
“没什么,”她看向‘吕小五’的尸身,语意含糊起来,“他在外面逃了五年,每年都会冒险来祭拜我哥哥,他说他是被冤枉的,我就跟他说,也许……也许现在的县衙,能还他清白。”
一席话,令在场众人面色各异,伍英识下意识去看应万初。
应万初面沉如水,轻声道:“但是,我们没能给他清白,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
伍英识走近他一步,“那么至少给他死后的公道,这是我们现在应该做的。”
应万初把目光投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了,”梁季伦见状开口道,“在说验尸结果之前,我想先让诸位看一看,吴阳,他的随身物品,都在他身上藏得很好。如果大人允许,请春喜留下吧。”
应万初应允,众人便聚向一旁的摆台。
“这根银簪银色陈旧,花样简单,可以看出并不贵重。”梁季伦指着第一份物品——那根用绢帕包着的簪子。
伍英识道:“难道是当年秦小姐的东西?”
梁季伦没接话,春喜也没有,看来她并不知情。
“第二份物品,”梁季伦后退半步,“是一沓裁剪得小而厚的纸张,上面用炭笔记录了这些天,在莳花圃区里,伍县丞的行踪。”
“我?”伍英识意外。
应万初伸出手:“给我看看。”
梁季伦将证物递上,“只是每日进出小屋的时辰,大致做了什么,和谁说了话,仅此而已。”
应万初冷着脸,迅速将那沓皱巴巴的纸翻了一遍,如梁季伦所说,只是些琐事。
“他记这些干什么?”伍英识说。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察觉有人在如此密切地关注他。
“也许想寻个机会找你说话?”梁季伦道,“如果他真的渴望翻案,又不敢轻易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案情发表猜测和看法,伍英识不由看了他一眼。
转眼又看应万初,发觉县事大人仍是一副蹙眉沉思的模样,便马上应和:“对,就是这样,他和我无冤无仇,总不可能是要害我。”
应万初神情放松了一些,道:“所以他大费周章、改名换姓进圃区做事,是为了能接近他信任的人?”
很有可能。
春喜虽然不肯细说,但她在劝说吴阳的时候,想来不会吝啬对伍英识的认可。
“好了,”梁季伦道,“现在,我们说一说验尸结果吧。”
“好。”伍英识朝应万初积极示意。
“嗯。”应万初点头。
“死者的右眼眶遭利器刺入,深入颅内,颈部喉管被割破,这两处伤应该是短时间内连续行凶,但刺入眼眶的匕首留下了,而划刺喉咙的凶器不在现场。除此之外,死者虽然年轻,但体型消瘦,脂肤粗糙,手、脚都有冻裂迹象。身体上有多处陈旧伤痕,左侧第三、四、五根肋骨有断续痕迹,眉骨和右腿胫骨也是,但他比较幸运,都勉强恢复了。”
“看起来这年过得可不容易。”春喜冷不丁说了句。
伍英识看看她,“但他每年都坚持来祭拜叶冬欢,你从来没想过他不是无辜的吗?”
春喜:“关我什么事。”
伍英识:“……”
在此关头本不该笑,但应万初见伍英识哑然,不由自主地轻‘嗤’了一声。
虽说这声笑微不可闻,但伍英识显然察觉了,不太满意地扫他一眼,“他这些旧伤,应该就是当年被秦家的人打的。”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季遵道的声音:“大人!”
应万初示意差兵开门,季遵道进来看见春喜,有点意外,说:“怎么,已经确定被害人身份了吗?我把吴阳的姐姐吴玉带回来了。”
“确实是吴阳,”伍英识道,“但既然死者家属来了,先将她安顿下来,稍候我们再见她。”
“是,”季遵道答应,“老陶还没回来吗?”
话音刚落,有差兵在验尸房门外禀告道:“大人!陶县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