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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替罪 “我也想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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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丁对‘吕小五’伪造身份一事毫不知情,在县衙吓得面无人色。
“草,草民只知道,知道他是铁关乡吕家村的人,”他发着抖说,“前些天,草民下了工回家,他就在路口等着我,说请我帮他介绍,让他能在花圃里做活。吕家村就在李家村隔壁,他年纪轻轻,又客气又腼腆,张口就叫大哥,还说家里艰难,种地收成也不好……我看他不是坏人,就,就应下了。”
解释一串,他又咽了咽口水,紧张地问:“大人,他可是干了什么坏事?”
伍英识:“他没有干什么,只是县衙例行查验工匠的户籍身份,发现吕家村没他这个人。”
李丁愣愣道:“那,那他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他只是想找个活计,”伍英识道,“又怕花圃不收铁关乡以外的乡民,你是好心,但下次要留心一些,知道了吗?”
李丁连忙答应不迭,犹豫一番,又小心翼翼问:“那,大人们,要惩处小五吗?他这几天可勤快了,特别能吃苦,吃饭也不多,他那手糙成那样,实在真是个穷苦人家的小子……”
伍英识淡声道:“不会惩处他的,你放心。”
李丁松了一口气,感激地说:“多谢大人!那,那他还能回去干活吗?”
伍英识面色微沉,缓缓道:“他已回了原籍,不会再去了。”
李丁有点不舍得这刚认下的小兄弟,但不敢说什么,只好点头。
伍英识又道:“我问你,除了你,吕小五在花圃还和谁走得比较近?或者,他平常有没有和外头的谁有往来?”
李丁想了一番,说:“没有,他刚来几天,除了和我多说几句话,和其他人都还没熟起来呢,不怎么说话,而且自从进来了,就一直住在小屋,没回过家,也没见家里人来送过东西。”
“那今天你离开圃区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在屋里,我还说一起走,顺便去他家认认门,可他说要晚一会儿再走。”
“说了为什么吗?”
“没说。”
李丁摇着头,心里其实猜到这臭小子十有八九是怕自己真跟去他家里,到时候就露馅了。
但他不愿意多说,唯恐惹恼官爷,给小五带来麻烦。
伍英识点了点头,“好了,等工匠们都上了工,县衙还要重新再和你们逐一核对户籍身份,你在外头也不要多提此事,明白了吗?”
李丁岂敢多言,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问过了李丁,应伍二人又去见吴玉。
那根旧银簪,吴玉接到手里翻覆看了一会儿,哽咽道:“这是吴阳买的,不值什么钱,给秦小姐那样的女儿家戴,实在寒碜了一些。”
“他未曾送出去吗?”应万初问。
吴玉苦笑摇头,“他们私逃那天,我看见吴阳偷偷藏着这个簪子,后来……我想大概没有机会送吧。”
她擦了擦眼泪,深深呼吸几次后,询问:“我,可以看看他吗?”
“可以,”应万初点头,“但现在案情不明,你还不能带他走。”
“大人相信他当年是无辜的吗?”吴玉期待地看着他。
应万初道:“他不惜冒险回来为自己翻案,我想,他很有可能确实与秦小姐的失踪无关。”
“太好了,”吴玉眼里两行清泪滑下,“只可惜,他自己看不到了。”
——将李丁、春喜、吴玉等人送离县衙后,夜幕已沉沉落下。
县衙众人聚在一处,趁下值前重新梳理一遍案情。
“假设死者吕小五,也就是逃亡五年的嫌犯吴阳,为了洗刷罪名冒险回到本县,鉴于此,我们来分析他被杀的原因。”应万初道。
伍英识首先发言:“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分析,吴阳虽然回乡才几天,也是有可能与人结仇的,或许就是圃区干活的工匠,因此被人杀害——虽说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万一呢?”
陶融便道:“葛鞍和老丁带人分守在铁关乡的李家村、吕家村等几个村落的路口——葛鞍自从知道工匠中混进了逃犯,很是自责,这几天怕不会休息,这样,至少在后天工匠们返工之前,能确保不会有人趁乱逃跑。”
应万初点了点头。
伍英识继续道:“再说第二种可能,吴阳之死是秦家人所为。秦小姐失踪多年,实际已凶多吉少,吴阳这时候现身,秦家人旧恨难消,因此下了毒手,就像当年他们私刑殴打吴阳那样。”
陶融想了想,摇头道:“秦家已经不比当年了,自从去年他们家少爷病死,老爷也中风卧床后,家境败落不少,仆从也遣散了很多,他们还会不会做出当年那样不顾律法的事,很难说。”
“也许,”季遵道顺着猜测,“这些遣散的仆从里,正好有谁认识在圃区干活的工匠?或者就是工匠。总之有人认出了吴阳,给秦家报了信?毕竟也才五年,再落败,秦小姐好好一个姑娘没了,这可不是轻易能过去的事。”
伍英识看向应万初。
应万初随即下令:“既然都与圃区工匠有关,后天老陶和老季你们两个,就负责逐一与他们细聊,查清他们与吴阳、秦家,甚至叶家等人的潜在关系。”
陶融、季遵道:“是!”
“此外,”应万初又眸光一转,“更有可能的杀人原因,各位其实都想到了,是不是?”
众人面色都沉了下来。
好一会儿,仍是伍英识开口道:“凶手的手法凶狠、残暴,不像是一般的一时愤恨、失手杀人,而如果是秦家人所为,那他们也太罔顾律法了,毕竟圃区是县衙的工事,差兵们进进出出,所以——”
“所以,”应万初接着说,“吴阳如不出现,就一直是失踪案的逃犯,可他出现了,那最不乐见他翻案成功、洗脱罪名的,就是当年的幕后真凶。”
——也即是说,真凶杀死了替罪羊。
可惜当年的私奔案和失踪案,从卷宗上看,处处似是而非、模棱两可,如果当初的县事愿意多花一点心思,也许还能给后人留下些可用的信息,现在,一切只能从头开始。
众人下值前,应万初嘱咐道:“明日去秦家问话,既然是本县数一数二的人家,县衙也不要失了阵仗,我们一起去。”
陶融和季遵道对视一眼,十分纳闷县事大人怎么突然好起面子了。
陶融解释一句:“秦家现在能说话的只有些女眷了,对了,还有一个抱在怀里的娃娃。”
季遵道跟着说:“吴玉说当年在秦家当家的是他们少夫人,人很不错。”
伍英识诧异:“你俩怎么什么都知道?”
陶融:“……”
季遵道:“不是我说,老伍,你平常除了和街头巷尾那些卖菜的、卖肉的打交道,偶尔也要关心关心大户人家的事儿,那是秦家哎,去年的事闹得那么大,随便打听打听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去年什么事?”应万初问。
“麻烦事,”伍英识说,“回头有空再细说。”
应万初点头,又道:“那好,你们都回去吧,好生休息。”
陶融和季遵道规规矩矩告退,伍英识看他二人离开,转头刚朝应万初说了句“大人也早点回家”,却被叫住:
“英识。”
“嗯?”
“你今晚可有什么事?”
伍英识眨眨眼,“你要我干什么吗?说吧。”
“不,”应万初摇头,“是楚妈妈,她很惦记你,说你自从搬走后,一直没去过,不知道你最近好不好,已经和我说了几次,让你过去吃饭。”
伍英识:“……”
足足愣了半刻,他才张口结舌、歉疚万分地说:“呃,那个,抱歉,我应该……”
“你今晚无事,就去坐坐吧,”应万初发出邀请,“我也想打听打听,那些大户人家的事。”
伍英识:“……行。”
“那,走?”
“走走走。”
伍英识岂敢不从,遂一路跟着县事大人,再次造访应宅。
果然,楚妈妈一看伍县丞来了,欢喜异常。
原本给她家少爷备下的晚饭宵夜,眼下都不够用了,她钻进厨房,兴师动众、锅碗瓢盆地忙了起来,伍英识坐立难安,几度想去厨房拦着点儿,反倒被应万初拦下。
“让她高兴高兴吧,”应万初微笑说,“你坐。”
伍英识只好坐下,拭汗道:“实在不适应,我从没被人这么招待过。”
应万初奇道:“怎么会呢?你是县丞,刚来时县事没有招待你们吗?”
伍英识一顿,张了张口,“呃……”
尴尬半晌,他试探道:“要,要不然,我们给你补一个接待仪式?”
“不用了,”应万初瞟他一眼,“不过等我走的时候,倒是可以办一个送行仪式。”
伍英识:“……”
两人各自沉默,许久,还是应万初轻轻一笑说:“好了,不开玩笑了,和我说说秦家的事吧。”
伍英识兴致不高——既懊悔当初没红绸遍地、锣鼓喧天地迎接上官,又一想到将来某日需得把人送走,便胸口气闷、怒发冲冠。
“秦家的家业到底是怎么攒下来的,”他语调平平,“我还真是不懂,大概是祖辈们的功劳吧,总之那位秦老爷,前两年没中风的时候,大约每一年都要娶一个小老婆。”
应万初微愕,“秦老爷什么岁数了?”
“七十几了吧,”伍英识估计,“但他妾室虽多,却没什么子息,唯一的女儿秦小姐失踪,唯一的儿子,也就是秦家少爷,去年也病死了。”
“这就是那件去年闹得很大的事?”应万初皱眉。
“不是,这不至于闹大,”伍英识一脸镇定,“去年,秦老爷的一个怀了孕的妾室逃跑了,但是没隔多久,又自己回来、安心待产,赶在孩子的生父——秦少爷——病死之前,生下了一个男婴。”
应万初:“……”
事情过于曲折,他花了些时间才理清来龙去脉,随后茫然、扶额、叹息。
“常乐县,”县事大人不禁感慨,“真是人杰地灵。”
‘噗’一声,伍英识差点喷出一口茶,勉强将茶水咽下后,被呛得连连咳嗽。
楚妈妈就在这时进来,满面笑着说:“久等啦!饭菜好了……伍县丞这是怎么了?咳得这么厉害。”
伍英识连忙抹了抹嘴角,站起来很乖地答应道:“没事没事!辛苦您了!”
“不辛苦,”楚妈妈说,“都是先前你在这里时爱吃的菜,嘶,我怎么看你瘦了呢?身上的伤到底全好了吗?平常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县衙公事那么忙,家里有人照顾你吗?”
一连串话,将伍英识问得满脸通红,他只好向应万初投去求助的目光。
“好了,”应万初出言解救,将仍直挺挺杵着的伍英识拉坐下,“他好着呢。”
楚妈妈于是放下几碗热菜和白米饭,说:“那你们慢慢吃,有事就叫我。”
伍英识忙道:“您和秦叔不一起吃吗?”
“不不不,”楚妈妈摆手,“你们好好谈公务吧,我们有的吃呢,不用操心。”
说着飞快地走了。
伍英识则一直看着她匆匆离去、带上了房门,才松了口气。
他如此紧张,让应万初十分不解,便道:“你不必这么拘束的。”
伍英识:“你不懂,我最怕的就是这样的长辈。”
应万初静默片刻,从他脸上看出了些端倪。想了一想,主动说:“楚妈妈和秦叔是从我幼时便照顾我的,我家虽非显贵,也算殷实,我母亲酷爱诗书,我父亲虽是个商人,不擅文墨,但他们多年和睦,现如今他们,还有我兄嫂诸人,都在京城。”
伍英识舒展眉头,听得入了神。
原来是这样和和美美的家庭,才养出了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儿子。
“所以,”应万初抓住时机,“英识你的家人呢?”
伍英识果然自然而然地答道:“哦,我从小父母就没了,师傅带着我长大的,后来我就从军了。”
应万初慢慢点了点头。
难怪,他长至今日,从未与母亲,或者类似母亲身份的人相处过,所以才会不适应楚妈妈的慈爱。
想及此,应万初便语气轻松地说:“楚妈妈很喜欢你,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常来。”
伍英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