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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真相 “法理不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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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县衙众人第一次登门前,秦安这位管家就放出话来,说如要问话,他愿去县衙配合调查——如今当真被带来县衙,他那从容之态自然是无影无踪。
讯问堂左右各站一列横眉怒目的差兵,吓得他站立不稳,一进门就跪下了。
他跪得干脆,那周妈妈早就吓破了胆,一刻不敢耽误,跟着膝头一软,扑通跪地。
唯有秦老夫人还端着贵妇人的架子,虽然满脸指痕、发髻凌乱,仍昂着脖子站在堂下,那架势不像有罪,倒像是有冤。
除了这三人,秦少夫人和金姨娘也一同到场,因为不放心,秦少夫人抱来了那身世复杂的秦府小少爷。
既如此,应万初便吩咐:“将吴玉、林旺和叶春喜都带进来吧。”
——至此,五年前的私奔案、失踪案,以及现下的圃区命案、坟山自杀案,所有相关人员悉数到齐。
本该堂堂正正升堂问案,现在却只能挤在这小小的讯问堂里,伍英识等人觉得憋屈,春喜等人更觉得莫名其妙,趁着官爷还未说话,春喜四下打量,不料忽然撞上了吴玉那双红肿的眼睛。
“呃……”她动了动嘴唇。
“春喜姑娘,”吴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这几年,都见过吴阳是吗?”
“我……”春喜心中咯噔一下,“嗯,见过。”
“他,”吴玉眼中又涌出泪花,“他那几年,好吗?”
当然不好,从前很不好,如今,更是不能再差——春喜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他每年都偷偷去看你。”
吴玉鼻头一酸,泪水接连滚落。
“肃静!”
堂前的伍英识喝命道,往堂下看了一眼,又吩咐:“来人,给少夫人设座。”
秦少夫人抱着孩子道了谢,伍英识转身朝应万初点头示意。
应万初点头,看向堂下诸人,朗声道:“诸位,自五年前秦氏女秦瑶环与吴阳私奔一事起,其后数桩案件,今日一并审理,时隔五年,虽人死不能复生,县衙也终究要给各位一个交代。”
言罢,他眼神示意伍英识。
伍英识得令,上前一步,朝堂下的秦安道:“秦安,将你五年前,听从秦家主母、秦邺之妻许氏之命,伙同仆妇周氏,将秦瑶环的尸身掩埋在秦家西侧院银杏树下之事,细说一遍。”
吴玉与春喜震惊得双目圆睁,一旁的林旺脱口而出:“什么?!”
那秦安不敢迟疑,当堂将埋尸一事从头说出——如何搬抬、如何刨坑,连那天的晌午起了风,扫埋时尘灰漫天、迷遮人眼,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样,我们埋了小姐,之后,夫人便吩咐把话传下去,说小姐失踪了。”
伍英识道:“好,我再问你一句,当日你是被仆妇周氏叫去西侧院,赶到时秦瑶环已经死亡,其尸身完整、紧紧地裹在棉被中,而你在参与搬运、埋尸的过程中,棉被一直未曾散开,是不是?”
“是。”秦安小声回答。
伍英识点头,转而向周妈妈问道:“周氏,对秦安所说,你是否认可?”
周妈妈颤抖道:“小妇人都认可,就是那样的。”
伍英识道:“好,那在你听命去叫秦安之前,你是怎么瞧见秦杨从院中离去,怎么发现的秦瑶环的尸体,又怎么替她裹上被子,仔细说来。”
周妈妈则连忙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秦杨当时的惊惶之色,秦瑶环气绝在榻,以及她扯了榻上的一床被子,将尸身囫囵包裹起来,如此种种,皆是慌慌张张、心乱如麻地完成了。
待她说完,伍英识道:“依你所言,当时秦瑶环衣衫破损,身上有被人施/暴的迹象,以及明显的掐颈伤痕,是不是?”
周妈妈说:“是,是。”
“在你替她整理衣衫和裹尸时,没有摘下她身上的首饰簪环,也不曾检查过她的身体是否有其他外伤、手里是否有其他物品,是不是?”
周妈妈还是说:“是,是。”
伍英识点头,“好,周氏,秦安,我再问你二人,你们之所以私自处置秦瑶环的尸体,都是因为主母许氏猜到此事乃秦府少爷、秦瑶环的兄长秦杨所为,为了保全秦杨,她下达命令,你二人负责执行,此后你们三人彼此保守秘密,五年来绝口不提,是不是?”
秦安与周妈妈同时答道:“是,是。”
——吴玉和春喜已是目瞪口呆。
伍英识问完这番话,回身朝应万初眼神示意,应万初随即开口道:“吴玉,你上前来,不必跪。”
吴玉吃了一惊,怔怔忘了动作,春喜轻轻推她一把,她才赶忙上前,福身道:“……民女在。”
应万初看着她道:“五年前,吴阳与秦瑶环私奔,一是二人情愫暗生、年轻冲动,二是秦瑶环将要被其父秦邺许配给年老荒淫者为妾——此事有秦府少夫人为证——是以不得不逃离家门,因此,五年前的私奔案,本官不判吴阳诱拐妇女之罪,这是他的第一份清白。”
吴玉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浑身发抖。
应万初接着道:“再者,所谓秦瑶环失踪案,已查明她是在家中为人所害,并非失踪,更与吴阳无关,吴阳所背负的‘逃犯’之名就此解除,这是他的第二份清白。”
吴玉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好了,”应万初道,“你先去一旁稍待吧。”
吴玉连连点头,擦了眼泪,退至一边。
春喜旁观这一切,心想下一位大约就该叫自己上前去了,不料却听应万初道:“伍县丞,你继续。”
伍英识点头,转而道:“私奔案与失踪案已了,吴阳之死和林荣撞碑自尽,今日也要审个清楚,秦安,依你之言,林荣在离开秦府时,你曾经暗示他秦瑶环已死,是不是?”
秦安:“对。”
“当时他是什么反应?”
“他……出了一会儿神,反应过来,就十分悲痛,一直抓着我问,是不是吴阳没有好好待小姐……”
伍英识道:“你明知此事与吴阳无关,却不辩驳,是不是?”
秦安把头低下来,“小人不敢说,万一走漏消息,没法向夫人交代。”
伍英识:“哦,所以当他五年后,也就是前日清晨,再去秦府,告诉你他见到了吴阳,你依然是不敢说,唯恐走漏消息,无法向夫人交代,是吗?”
秦安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是。”
伍英识道:“那我问你,你想好了再回答,林荣当时,是否露出过要报仇的意图?”
秦安陷入了踌躇,左右为难,许久才无奈承认:“他,有!”
“有什么?他是说要将吴阳报送官府,还是说要亲手收拾吴阳?”伍英识逼问。
“他说,”秦安痛苦道,“他说恨不得杀了吴阳!我劝了他,他却不肯听,径直走了,我以为,以为他只是一时气话,没想到,他真的会去杀吴阳!我该拦着他的!”
吴玉骤然失声痛哭,春喜忙扶着她安慰。
伍英识眯了眯眼睛,“所以,林荣是如何杀害吴阳的,你一无所知,是吗?”
秦安悔恨摇头:“不知道,想不到他对小姐那样忠心,宁愿豁出自己的命……”
“你说谎。”
伍英识一字一句道。
秦安愕然抬头,“什,什么?”
在在场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伍英识冷眼看他,说:“林荣常年患有风湿,手脚僵硬肿胀,根本无法用那种方式杀了吴阳。”
“这……”秦安茫然,“这和小人无关啊。”
“是吗?我还以为秦管家很清楚这件事,否则,林荣那封遗书,怎么会需要你来代笔呢?”
一旁的林旺霍然瞪起眼,“什么?!”
秦安则立刻大声道:“没有!我没有!林旺都认出了那是他爹的笔迹……”
“你模仿得确实很像,”伍英识道,“但你毕竟不是此道的行家,还逃不过真正的行家的眼睛。”
“我真的没有!”秦安喊冤,“我那天,我那天……”
“你那天在红福寺,是吗?”一旁的陶融突然开口,“秦家的马车未时抵达红福寺,逗留长达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里,起初你陪同你家夫人上香,随后到后院吃斋饭,再之后,女眷到禅房听红福大师讲经,你去了哪里?”
秦安瞪着眼道:“我在外间找了间客房歇晌……”
“谁能作证?”
“……”秦安慌张道,“只是歇个午觉,我当然是自己一个人,可门前还有小僧……”
“门前小僧只能证明你没从正门离开,但你所待的那间屋子,后窗还没有半人高,翻起来简单得很,窗外正对着红福寺橘林曲径,我看秦管家手脚挺利落,两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你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一个来回。”
秦安满脸紫涨道:“你们冤枉我!说我埋了小姐,我认!说我扯上林荣杀吴阳的事,我绝不认罪!”
陶融见他顽抗,怒不可遏,喝道:“吴阳被害的那天,圃区工匠耿路亲眼看见了穿着一身青灰长袄、皂黑布鞋的你从圃区离开,你可是穿着这身衣服驾车离开秦府,一路招摇去的红福寺,怎么,想抵赖?”
秦安一惊,双目如同死鱼一般狠狠凸出来,喃喃道:“怎么……怎么会?”
“秦安!”季遵道厉喝一声,“事到临头,还不招认!”
秦安惶然瘫倒,下一刻,又翻爬起来,磕着头道:“大人!大人!都是林荣!他非要杀吴阳!我劝不住他,又怕他生事,闹出去,把当年的事抖出来,我就只好,我就只好……”
“只好做了他的帮凶,”伍英识淡淡道,“是吗?”
秦安哭道:“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就是个奴才,当年不敢不听主子的话,现在我也怕极了,万一真的查出来,秦家就完了,谁都完了……”
“秦安。”
在秦安的痛哭声中,应万初心平气和地叫了一声他的姓名。
堂下瞬间鸦雀无声。
“三思而后答,”应万初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秦安涕泗横流地怔了怔,张口道:“林荣说他会认下所有的事,只要我帮他,他什么也不会连累……”
话未说完,应万初眼神一厉,陶融闻风而动,上前劈手将秦安腰间的算帒扯了下来。
“身为秦府管家,这个算帒,你常年随身携带,是不是?”
伍英识将那算帒接过去,提在手里晃了晃,从中取出一把兽骨制作的算筹。
秦安张着口:“……”
“那么,”伍英识道,“你如何解释,秦瑶环死时手里会握着两根这样的东西呢?”
四下俱是倒抽一口凉气。
下一刻,一直如行尸走肉般的金姨娘忽然大吼一声,朝秦安扑过去。
“拦住她!”陶融喝道。
差兵将她架住,金姨娘双目血红地尖叫:“秦安!你这个,你这个狗东西!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从进来起就不曾开口的秦老夫人许氏,此时也难以置信地看向秦安,恍惚道:“什么?什么?竟然,竟是你?”
周氏跟着说:“好哇!你是欺辱了小姐!你,你……”
仿佛找到了发泄之途径,这主仆二人不约而同地上前,不管不顾地扭打起秦安来!
“你这个刁奴?!害得我们母子离心,害得我们家家破人亡!”许氏抛却仪态,奋力厮打,周氏边哭边说:“我竟然为你造的孽担惊受怕这么多年!你这个狗东西凭什么?”
一片混乱之中,秦少夫人手里的孩子放声大哭,好在差兵众多,抓了这个,按下那个,不多时,将场面稳定下来。
秦安早已满脸血痕,面无人形,他却不惶恐,反而诡异地哈哈大笑。
“知道吴阳回来的时候,我就明白事情逃不过去,”他笑得满脸是泪,“唉,林荣啊,哪有胆子杀人?他只不过看见了吴阳,又想起小姐,忍不住来问我当年的事,我就告诉他,小姐早死了,你想看她的坟,午后我带你去就是了……”
林旺闻言,嘶吼一声扑上来也要打人,差兵将他拦下,他便哭着骂:“我爹哪里对不起你!你这个狗贼!”
秦安扫他一眼,也不理会,看向应万初,笑笑说:“县事大人,好威风啊,不过咱们这常乐县多的是肮脏的事儿,你断不完的。”
“你承认你将秦瑶环辱而后杀了?”应万初道。
“唉,”秦安摇头,“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呢?她虽然私奔了一回,可还是个完璧呢,我看她那眼泪,流得有情意极了,还紧紧地抓……”
“砰!”一声巨响。
伍英识一脚飞踹,将他踢到旁边的墙柱上,‘呕’的一下吐出口鲜血。
“卑职不小心碰了他一下,请大人恕罪。”伍英识道。
“恕了,”应万初道,“陶县尉,把人带去地牢,清醒清醒。”
然而陶融比伍英识还不小心,把人带下去的路上,不小心碰了他好几回。
他们走后,应万初将吴玉叫上前来,道:“吴阳为洗清冤屈而归,不幸被当年真凶所害,如今真凶归案,这是县衙能给他最后的清白。”
吴玉重重跪倒,泣不成声。
伍英识让季遵道亲自护送他们姐弟二人回家,吴阳蒙冤漂泊数年,也早该回家了。
林荣并未杀人,却实实在在是个忠仆,林旺恳求带父亲遗体回家,并拒绝了秦少夫人的补偿。
“至于秦府诸人,”应万初朝秦少夫人道,“还请少夫人约束老幼,整治家风,关起门来,安分守己。”
秦少夫人震惊道:“您不治我婆母她们……”
应万初看了眼堂下这些失魂落魄的妇人,淡淡道:“法理不该如此,却也只能如此,走吧。”
这样一来,忠仆仍是忠仆,只是多了个恶仆欺主的往事,没有那些悖逆人伦的污浊,也没有圃区凶案——州府大约可以接受吧。
如此,到了最后,堂下只剩下春喜。
春喜等了这许久,此时终于上前来,咬了咬牙,“我……”
却一时不知说什么。
“春喜姑娘,”应万初看着她,“我有位好友,在京中任监察御史,我会修书一封,将五年前旧案细说与他,请他弹劾当年任县事一职的董儒生,叶冬欢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常乐县县衙,能给你和你父亲唯一的交代。”
春喜沉默半晌,一双大眼睛眨了眨,滚出两颗硕大的泪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