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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话 “难道你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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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花圃区花匠募足这天,应召前往州府的应万初终于回来了。
——伍英识连着几天五心不定、坐立难安,认定县事大人这回单枪匹马去会那帮老头子,免不了受气,结果等人回来一看,还行,全须全尾的。
“怎么样?”他亲自赶上去扶应万初下马车,迫不及待问,“挨骂了吗?我就说你该带着我一起。”
应万初动作一停。
——想到府君大人对这桀骜不驯的伍县丞话里话外全是‘微词’,不禁一笑,就着他的手下车来,道:“不算什么,你们这些天如何?”
“好得很。花匠人数够了,老陶正带着葛鞍挨家挨户核查身份,老季帮着葬了吴阳和林荣,秦家那边,秦少夫人说愿意捐出一半的家私,这笔钱要是用在雪橘乡修路的事上,你也省得去和州府打饥荒,你说呢?哦对了,还有,东水镇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只要款子批下来,第一批孤寡老弱今年过年就不用愁。”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应万初微笑看着他,半晌道:“往年没有我,你也是这么安排事情的吧?”
伍英识咳了一声,“那,那怎么一样?”
正说着,两人进了县衙,往后堂去,迎面遇上了丁掌。
丁捕头也不怎么的,像没看见他们似的,游魂一般从旁经过,应万初定睛一看,见他神色憔悴,不由蹙眉。
“老丁!”伍英识把人叫住。
丁掌恍然惊醒,连忙拱手道:“大,大人回来了,伍县丞,卑职一时走神……”
“无事,”应万初道,“你怎么了?脸色很差。”
丁掌张了张嘴,“啊?哦,没什么,谢大人关怀。”
他低着头匆匆离去,伍英识见应万初皱眉,便小声说:“这几天老丁家里有事。”
“什么事?”应万初问。
伍英识想了想,道:“你问他吧。”
应万初看他一眼,“行。”
午后县衙风平浪静,到了傍晚众人下值前,应万初便将丁掌叫去,询问他是否遇到了麻烦。
“你的官服许久都没有这么脏了,眼下也是乌黑的,怎么了,没休息好吗?”他说。
丁掌没想到县事大人会亲自来问,不禁有些动容,想了想,开口道:“卑职,家里有点事。”
应万初知道他祖辈都在本地,却没什么亲眷,夫妻二人成婚多年,膝下也无儿女,如此一想,就猜出来了。
“是……丁大嫂?”
丁掌鼻头一酸,把头低了下来,“嗯。”
“丁大嫂怎么了?”
“她,最近身子不舒服……是女人家的病,她娘在她这个年纪也得过这种病症,结果很不好。”
应万初微顿,见这四五十的汉子红了眼,料到情况有些严重。
抬手拍上丁掌的肩,他道:“看过大夫了吗?本县的医馆太少,若诊治不了,你们尽快赶去州府,或是京城,我可写一封信,让京中朋友接你们,诊费你也不用担心。”
言罢,又沉声安抚:“你是她的丈夫,现在万不能慌了阵脚。”
丁掌感动不已,哽咽着说:“多谢大人……”
似乎觉得不该轻易掉泪,他忍着擦了两下,平静了些,解释道:“昨天去了一趟容济堂,陈大夫替她把了脉,说这种病症,范大夫看得多,但是范大夫近来在研制什么镇痛的药膏,出门了,明天才回来,我想着,明天请她替淑姑看看,其他的,再说吧……卑职这些年也有些积蓄,只要能治好,尽都花了也不算什么。”
应万初点头,“嗯,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好了,不早了,你回去吧。”
丁掌遂端端正正行了礼,退下了。
伍英识等人出了县衙大门,才赶着到后堂,朝应万初抬抬下巴,眼神询问。
应万初道:“他同我说了,近来县衙还忙得过来,让他安心先照顾家里吧。”
伍英识点点头,心里也不是滋味,叹了口气,道:“走吧,下值了,请你去我那儿喝一杯,你明天不是休沐吗?”
应万初看他:“我是休沐,你?”
“我不休,”伍英识说,“放心,误不了事情。”
——到伍县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鸟。
自从入冬后,伍英识给这群心肝宝贝搭了小木屋,盖上干草防寒,鸟食也如往年那样多添了些油料种子和碎鱼骨。
应万初一边喂鸟,一边感叹伍县丞这木屋工事之精巧,伍英识被他臊得忍无可忍,说:“我每天披星戴月地做事,能腾手给它们收拾出来就不错了!”
“我没有说反话,”应万初撒完最后一把鸟食,呵了呵手,“要加水吗?”
伍英识看了眼他冻红的五指,“不用了不用了,进屋吧。”
屋内火炉驱散寒冷,伍英识提了一只炉子,将水烧滚了,给县事大人沏了杯茶。
应万初捧着茶,心血来潮问他:“英识,我听你说话,口音已经与本地人十分相似了。”
伍英识挑眉:“是吗?大概你听到的都是县城官话,常乐县的口音,我想想看,是傅大当家那样的,说一个字就要拐一个弯,我可学不来。”
应万初失笑,“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伍英识也笑,说:“你坐坐,我去厨下给你整治一碗面出来,没什么好菜招待,大人不要嫌弃。”
应万初起身,“一起吧……”
“别别别,”伍英识摆手,“我去就行,你等着吧。”
伍县丞手艺稀松平常,胜在热香兼备、份量惊人,并有一壶上回小聚时都没舍得拿出来的好酒,如此,也算十分拿得出手。
“当!”
两只酒杯清脆一碰,饮下这杯,应万初问:“这是什么酒?”
伍英识:“白河烧啊,特等。”
应万初:“……”
“白河烧,”他作惊叹状,“究竟是什么冻醪杜康、酒中典范?居然有如此多的等级,真是了不起。”
伍英识一愣,不禁哈哈大笑。
难得难得,县事大人也有这么促狭的一面。
至于白河烧,那是人家酒庄会做生意,毕竟常乐县也有那么几户颇有家私的人家,不分出个三六九等,如何体现那上等人家的做派?只不过这两年花头越来越多,也不嫌麻烦。
“好了好了,”伍英识笑说,“管他呢,反正我这壶是特级,前两年梁先生送我的。”
应万初微顿,“哦。”
伍英识笑意一滞,敏锐地觉出他神色不对,便问:“怎么了?”
“没怎么,”应万初说,“提起梁先生,我想到他先前病了,然后……又想到了丁大嫂。”
“哦。”伍英识渐渐敛起笑意。
想了想,他开口说:“我想起来,我和老陶老季刚来那年,和县事不对付,和县衙里的许多人也是互相瞧不上,那时候老丁大概是满县衙唯一肯干实事的——虽然他有些邋遢散漫的小毛病——我们也一直没说上话,直到临近年关,老丁忽然找上我们,说丁大嫂派他请我们去家里。”
应万初微微一笑,“他们夫妻二人这是向你们示好,也是关怀。”
“嗯,”伍英识点头,也有些感慨,“丁大嫂说,知道我们三个身边都没人,又是外乡来的,处处不适应,就想着简单请我们吃一顿饭,你不知道,那顿饭可不简单,是一桌好丰盛的饭菜。”
那之后,也不知怎的,事情好像就都踏实了。
应万初笑意淡淡,不再说话,执起筷子开始品尝眼前这碗面——伍县丞亲手炮制,大概是他这怡然自得的独居生活里习以为常的吃食,却也确实温香可口。
两人吃了一些,又饮一杯,应万初才随口道:“五年倏忽而过,我倒是奇怪,你们三个身边依然没有人。”
伍英识顿了顿,忽然一笑,道:“好吧,告诉你也无妨,其实……”
“什么?”应万初心头莫名一颤。
“老陶心里有人。”伍英识神神秘秘道。
“……”应万初,“是什么人?我认识吗?”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老陶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梁先生送了他好些字帖。”
应万初神色凝住,“他心里的人是梁先生?”
“咳!”
一口面汤呛进了嗓子眼,伍英识把头埋下去,没命地咳了起来。
应万初这个始作俑者坐不住了,起身过去茫然地替他拍背,伍英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咳!你坐,坐回去。”
应万初只好回座,伍英识艰难顺了气,“梁先生得罪过你吗?”他认真发问。
“没有。”应万初认真地答。
伍英识十分不信,哼了一声,道:“当然不是他,是个在茶楼当账房的姑娘,那家茶楼就在长寺湖边上,生意不怎么样,那姑娘不但会算账,还写得一笔好字,老陶觉得配不上人家,没事就在家里练。”
应万初:“就这些?”
“就这些。”
“那么,老陶与那姑娘交情如何,是朋友吗?那姑娘是不是喜欢他,他知道吗?”
伍英识一愣,“我不知道。”
应万初一脸谴责地看着他。
“我真不知道,”伍英识说,“老陶什么也不说。”
应万初叹气,“好吧。那,老季呢?他心里有人吗?”
“没有,哦对了,等开了春,我准备让老季多管一管花圃的事,毕竟圃区的花匠八成都是年轻能干的好姑娘。”
应万初:“你以权谋私。”
“什么啊,”伍英识不满,“我没有,我是想让外人看看,我们季司法是个年轻力壮、肯干实事的好男人,这样人家才能瞧得上他。”
应万初挑眉,“行,那就让他去吧,不过,难道你就不需要出头露面让人家瞧瞧?”
伍英识:“……”
“好好好,”应万初一笑,“我知道,人各有志,你过得很好。”
伍英识舒了口气,“知道就好行。”
应万初又道:“说到长寺湖,上次的案子之后,我也想过,城中有一个这样的湖泊,却让它长年累月地荒着,实在不好。京城的兰台山君楼边就有一个风景如画的平湖,每到节日,游人如织,商贩遍地,热闹极了,即便长寺湖边没有这些,对一个荒湖加以治理,清理废弃物、种植树木、修缮河道,这怎么也是一桩好事。”
一番话让伍英识听得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谁来办这件事呢?我看陶县尉是最合适的人选。”应万初四平八稳道。
伍英识呆了一下。
——让老陶去治理湖泊,每天早去晚归,多多出力、多多抛头露面,要是渴了,顺便去茶楼喝一碗茶,说两句话……
“好极了!”
他激动地一拍桌子,又忙恭敬道:“还是大人想得周到,来,卑职敬大人一杯!”
应万初一笑,虽然酒量平常,但还是饮下了这一杯。
伍英识喝完,转念问道:“好了,我们说完了,说说你吧,眼看要过年了,你今年大概不能回京和家人团聚。”
应万初微笑:“没关系,不过,我先前写了家书送回去,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伍英识怕他忧心,忙说:“肯定是路上耽误了,再等几天吧。”
“嗯,”应万初点头,“但,我有位朋友,一直在四处游历,他倒是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年后开春也许能来与我见上一面。”
伍英识意外,“真的?”
不禁又道:“说实话,你这些朋友、同窗,好像每一个都不是一般人。”
应万初:“有吗?”
“有,”伍英识说,“比如,会写话本读物、模仿笔迹的那位,还有在京中任监察御史的那位,还有那个宣先生,他也……”
他忽然闭了嘴。
“靳怀怎么了?”应万初看着他。
“没,没什么。”
应万初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错,靳怀确实是相君公主身边的亲近之人。”
伍英识:“……”
原来那位真是货真价实的公主男宠,他有些汗颜,揉了揉额头,道:“我真没有不敬重宣先生的意思。”
“我知道,”应万初说,“而且,公主没有驸马,靳怀也没有妻室,我不认为他在公主身边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能留在爱重的人身边,知她喜怒哀乐,为她分忧解难,这是他甘之如饴的事情。”
伍英识嘴张了又合,半晌,才道:“是,确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