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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搜寻 “男人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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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习俗中,凡有婴儿降生,主人家常以鸡蛋、腌肉和布匹等作为给接生婆的谢礼,替郑香芽接生的齐婆婆为人厚道,深知贺家的日子并不宽裕,便留下了那份绸布——春喜去时,那绸布还好端端摆在桌上。
“龙凤花纹,没错,”她确定道,“和我表姐生孩子的时候准备的一样。”
伍英识问:“那些东西是郑香芽自己准备的?”
春喜摇头,“不是,是前几天贺阿平带回去的,那个何嫂是这样说,她还说贺阿平对家里很上心,尤其郑香芽快生了这几个月,什么院门坏了、窗户纸粉了,都是他收拾。”
伍英识沉思片刻,问:“你向郑香芽问话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
春喜道:“看起来挺平静的,她刚生完孩子,当然一心都在孩子身上,不过何嫂的话里话外对贺阿义很不满,说他放着老婆一个人在家里生孩子,太不像样子了。”
言罢,她看着伍英识,认真说:“伍县丞,你想听我说实话吗?”
伍英识:“你什么时候说谎了?”
“我没说谎!”春喜瞪他,“郑香芽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肯定知道贺阿义在外面的那些污糟事,她对自己丈夫是很失望的,这失望越来越多,也就没有期待了,她并不在乎贺阿义回不回来。”
伍英识没想到她说出这番话,不禁挑起了眉。
“这么看我干什么?”春喜没好气,“郑香芽的绣活手艺很出名,十里八村的活计做不完,她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伍英识点头,“那很好。”
——郭用既然没有充分的证据,只能暂且留在县衙。
一直在县衙养病的贺阿平,醒来被告知县事大人等着与他谈话,忙勉强起身去见。
得知郑香芽昨日已在家中生产,他吃了一大惊,顿足道:“啊呀!怎么这么快!我还想着等我报了官就回家照看的!”
又忙问是否母子平安,伍英识一一说来,安抚他一番,道:“你坐吧,陈大夫说你现在还不能劳顿。”
贺阿平哪坐得住,张口就说:“我已经好了!现在就能走!”
伍英识说:“现在城门都快关了,你也出不去,再歇一天吧,正好我们也有事问你。”
贺阿平却很焦急,道:“那,大人们只管问,问完了,请容小人先回我在城里的宅子一趟,我还有不少东西要拿回家的,明天一早我就回去。”
应万初便问:“你在城里的宅子,还有你在毕家做买办,这其中的一应细节,你兄长贺阿义都很清楚,是吗?”
贺阿平有些发愣,点头道:“我倒是和他说过,他听进去多少我就不知道。”
“那么,贺阿义曾经跟你一起去过毕家?”应万初又问。
贺阿平先是摇头说没有,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眨眨眼道:“呃,年初我去府里见大少爷,我哥那天刚好来找我,确实在毕府外头等了我一会儿,但府里面他是没去过的。”
应万初点头,“明白了。”
伍英识见状,知是该自己出马了,遂咳了一声,言简意赅道:“你哥哥贺阿义,假充你的名义,和毕府大小姐名下的一家脂粉铺子的女掌柜往来已有大半年,现在我们已经确认了他最后的踪迹,会继续寻找他的下落。”
一番话内容过多,说得贺阿平半天缓不过神。
好半晌,他才呆呆问:“可是,为,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
“那我能想到很多原因,”伍英识道,“不过这个暂且不谈,贺阿平,你确定五天前回乡的时候没有见到贺阿义,你大嫂也没有见过他?”
贺阿平吞了口吐沫,怔然道:“没,没有。”
“行,”伍英识道,“你既然要回宅子,我派个差兵送你。”
贺阿平浑浑噩噩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很快告辞离去。
他一走,伍英识回到应万初身边坐下,道:“看起来他对他哥哥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知情。”
应万初:“你不相信?”
伍英识:“那倒不是,他们兄弟关系本来就一般,只是我想到郑香芽一直在乡下老家,她都能察觉到。”
“那不一样。”应万初淡淡道。
“确实,”伍英识叹了口气,“男人的心在哪里,做妻子的怎么会不知道呢?”
应万初瞥一眼他,静默片刻,开口:“不过……”
“不过什么?”
“我在想,”应万初思忖,“贺阿义从溢香茶楼不辞而别后,除了蔡敏家中,他在城里并没有其他落脚之处。”
伍英识轻轻挑眉,明白过来,“所以既然他那天对蔡敏说了要回家,又牵三挂四带着一堆东西,那应该是真的打算回家,不然他能去哪儿?”
应万初点头道:“可同一天,是贺阿平回了乡,并给郑香芽留下了绸布等物。”
“这就是关键!”伍英识大悟,一拍桌子,“本来我以为贺阿义失踪,是他贪恋富贵、抛妻弃子,想和城里的相好过逍遥日子,所以躲了起来。可现在来看,他在蔡敏面前把谎说得那么周密,完全可以两头兼顾——他也确实准备两头兼顾——如果那天他回家了,大概随便扯几句谎话就能稳住郑香芽和贺阿平,贺阿平也不至于来报官,一切还能继续下去。”
应万初转脸看他,彼此视线一触,心中都是一沉。
果真如此,贺阿义就没有必要刻意隐藏踪迹。
他失踪已经五天,即便是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也有极大的遭遇不测的可能。
应万初思忖片刻,沉声道:“假设郭用没有说谎,那天两人争执过后各自离去,那么贺阿义是要出城回乡的——他若出了城,但没有回乡,问题必然出在自县城至沉箸镇堰口村的这一路上。”
“你怀疑他在路上出了意外?”伍英识道。
想了一想,又说:“这一路虽然不是什么大道,也还算好走,从午后出发,既没有大风大雪,也没有夜路天黑、野兽袭人的风险,他会有什么意外?”
应万初道:“我看过铁关乡一带的乡路地图,很是曲折,沉箸镇的乡间山路更甚,县衙的卷宗里甚至有一份关于山路难行、人畜常有跌伤的呈文,是你写的。”
伍英识‘啊’了一声,“那是我为了给雪橘乡修路才写的。”
写太具体的地方显得过于倾向,只能把四镇三乡全列举了个遍,这是几年前的事了,虽然花了点精力,可当时的县事大人并不屑一顾,没看完就扔进了卷宗室里。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翻出来的。
如此一想,伍县丞有几分震惊,亦有几分动容。
正要说话,丁掌和陶融回了县衙,赶来说话。
——今天随陶融去了长寺湖,丁捕头一整日四处张罗着干活,略一闲下来,便是忧心忡忡的一张脸。
‘锵’的一声,一支铁锹在他脚边重重一驻!
陶融撑着锹杆,故意笑说:“我说丁哥,跟我一起做事就这么为难你啊?”
丁掌笑了一下,摆手:“不敢不敢。”
陶融看看夕阳,说:“行了,也不早了,丁哥你也别回公廨了,早点回家吧。”
丁掌想想道:“我看我还是回去一趟,那石头的事,得问问大人和伍县丞怎么说,顺便看看葛鞍回来没有。”
他们刚刚在河边发现了一块随河岸塌陷进了水里的巨石,上面刻着‘长寺’二字,像是多年前伫立在湖边的铭牌——反正长于五年。
“知道你一心想着捕凶捉贼,”陶融说,“不过偶尔也要给年轻人机会,小葛鞍会感谢你的,不过就是一个失踪案,大人和老伍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收工,我们去喝杯茶。”
“就这么去?”丁掌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
“不行吗?”陶融跺了跺脚,将鞋底的烂泥甩下来一大块。
丁掌皱眉‘啧’了一声。
陶融张了张口,有点丧气。
再远远看一眼对岸的溢香茶楼,更加丧气了。
“算了算了,不喝了,回去吧!”他说。
二人赶回县衙,伍英识看见他们,诧异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回来干什么?”
“县丞,大人,我就……回来看看。”丁掌道。
伍英识一眼就看明白了,便笑说:“放心,葛鞍和春喜已经回来了,差事也都办完了。”
丁掌放下了心,道:“那就好。”
陶融便道:“对了,我们在湖边的水里摸到了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湖名,看着挺气派,就是沉得很,陷在泥里纹丝不动的,几个人潜下去合力都没挪开,大人,老伍,这还要不要抬上来?我看八成以前就是立在湖边的,要不然等河岸修整好了,多找几个人一起抬,到时候洗刷干净,也照样摆起来。”
伍英识朝应万初问:“大人说呢?”
应万初点头:“好。”
“知道了。”陶融答应,又朝丁掌说:“老丁,你回去吧。”
丁掌答应一声,匆匆回家去了。
等他走了,陶融转头问:“失踪案怎么样了?”
伍英识照着他脸上看了两眼,说:“你操心这个干什么?今天没喝上茶?”
陶融既憋屈又觉得面孔发热,胡乱说:“什么,什么茶,我关心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伍英识连忙摆手,“陶县尉心系案情,大人肯定很是欣慰的,是不是?”
应万初轻笑笑,道:“我们刚才在说,该组织人手先去县城至堰口村搜寻一遍。”
“啊对,”伍英识应和,“也许这就是一桩意外事故,省得我们往凶案上过度揣测。”
陶融正想做事,免得胡思乱想,立刻说:“我去吧,我带几个人。”
伍英识想想,看向应万初。
应万初应允,让他带着葛鞍、鲍清和邓六并几十差兵一起,自傍晚城门关闭后开始沿路搜寻——着重往那偏僻近道、险隘山路上去搜。
这一帮差兵都是耿直认真之人,便一丝不苟找起来,自黄昏时分至暮色降临,再至夜黑风高,火把星星点点燃着,数位差兵都险些滑倒,如此,这夜过了大半,山间鸟兽虫鸣都安静下来了。
陶融走到一处山崖路下,忽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就着火光看去,是块拴着红绳的腌肉。
他心头一凛,立刻叫身后的差兵将火把递过来,再照着一看,近旁崖边的枯枝上,绊着一团布包袱,露出了隐约的绸布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