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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是谁 “可他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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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融回到县衙时,后堂一干人等无一例外都在牛饮浓茶。
应万初换了身官服,端端正正坐着,看他进来,便问:“邓秋姑娘怎么样了?”
陶融接了伍英识递来的茶,道:“有点低烧,人也很虚弱,不过范大夫说没大碍。”说着一口饮尽。
应万初点头,转朝伍英识说:“走吧。”
讯问堂。
堂下站着个战战兢兢的中年人,应万初刚进门来,他就吓得‘扑通’一跪,喊道:“大人!大人!小人不曾胡作乱为啊!”
“那你跪什么呢?”伍英识扫他一眼,“起来。”
“啊?”中年人懵了一下,连忙爬起来,赔笑道:“多谢,多谢大人!”
应万初这才坐下,看着他问:“连老板,是吧?”
连老板忙道:“啊不不不,不敢当,鄙姓连,经营一家保徒佣工店,专为人提供劳力,什么搬搬扛扛、走镖运货的活计,我们都能做,咱们县就我一家呢!不知道大人找我来,可是有什么力气活要干?”
伍英识问:“昨天下午,有没有一个姓贺的年轻人,去你店里要找人干活?”
连老板一想,说:“有啊!他叫贺阿平,说是他哥哥在山路上失脚摔下去死了,尸体现在县衙,要找人帮着接出来,运回乡下老家去。”
伍英识挑眉:“这种活你们也接?”
“……这也没什么忌讳的,人活人死,不就那么回事儿嘛,”连老板想得倒是很开明,“他说家里没什么长辈能帮忙,只有个刚生了孩子的大嫂,还愁着回去怎么跟她说呢……我看他也可怜,我就应下了,收了五百钱定金,安排了三个人,一辆板车,今天一早到县衙来跟他一起接人。”
伍英识见他这么坦然,倒有些意外,又问道:“那他有没有说你们接了人之后,送到哪里?”
连老板答道:“说是送回老家,在沉箸镇,但他又犹豫得很,一直抹泪,念叨说怕就这么回去了,家里大嫂受不住打击……总之来来回回拿不定主意,后来只说,先把人从县衙接出来,出城再看。”
伍英识点头,“明白了,不过连老板,这单生意你们今天大概做不成了,明天,或者后天,要是有需要,县衙会有人去找你,钱也照付,你可以走了。”
连老板呆了,“啊?您让这么老些官爷一大早去我店里打门,就为了问这事儿?”
“对,”伍英识道,“就为了这个。”
连老板莫名其妙地丢了一桩生意,直到出了县衙大门,仍摸不着头脑。
他走后,讯问堂才迎来了今天的主人公——且这主人公肩膀脱了臼,余赐拎他上来的时候,还没用力,只轻轻一碰,人就也跪下了。
“哎呀,”伍英识面无表情地说,“人家伤病交加的,就不能轻点儿?”
余赐:“卑职莽撞!请大人恕罪!”
应万初道:“好了,退下吧。”
余赐退开,堂下那仪容有些凄惨的贺兄弟这才慢慢抬起脸来,忍痛说:“小人,不知道犯了什么罪……”
“我知道。”应万初打断了他的话。
顿了一顿,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条斯理道:“堰口村贺家娘子郑香芽、邻居何婶,城中那处贺宅左右的邻居,同在毕家做事、与贺买办相识多年的上下人等,还有溢香茶楼的掌柜、厨子、伙夫,以及在你手下侥幸逃脱的账房邓秋——如果让这些人列队认尸,你说,我们能发现什么?”
贺先生双目圆睁,怔了半晌,颓然地往地上一瘫。
应万初盯着他,一字一句说:“我们会发现,贺阿义,还活得好好的。”
一众不知内情的差兵惊骇地瞪大了眼。
“现在,”应万初道,“我们该改改称呼了,你才是贺阿义,而县衙的那具尸体,则是真正的贺阿平。”
堂下人——贺阿义——紧闭双眼,浑身簌簌发抖,许久再睁眼时,那眼底涌着一抹难言的恨意。
伍英识道:“你必然知道县衙早晚会查到真相,你一手策划的这出交换身份的戏码早晚会暴露,可你却一直没逃——怎么,是因为迟迟没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贺阿义抬眼,冷冷地瞧着他。
他一副无畏态度,并且看起来一个字也不打算说。
“不开口也无妨,”应万初道,“世间恨怒,不过就是财、色、情、仇,你并不特殊。”
贺阿义仍不言,伍英识便道:“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承认,你害死自己的亲弟弟?”
贺阿义沉默了片刻,忽然一笑,重复道:“亲弟弟?”
他笑得古怪,又逐渐扭曲,“什么叫兄弟啊?是他有钱有宅有地位,而我只能一辈子当个给人端茶倒水的下等人吗?”
伍英识顿时了然,回头看向应万初。
——不甘与愤怒溢于言表,这是一场再清楚不过的手足妒恨。
应万初缓缓道:“贺阿平十二岁离家,跟随族亲到毕家做事,八年间小心谨慎、吃苦耐劳,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是他自己踏出的人生之路,据我所知,这其中并没有你的功劳,甚至你们的父母也并未对他有过托举。”
“什么叫没有?怎么没有?!”
贺阿义狠狠一拳捶地,发出‘嘭’的一声。
“他从小受尽偏爱,爹娘成日里‘老二’这个,‘老二’那个,精细的吃食,鲜亮的衣服,拿钱供他到书塾读书识字……什么好的都给他!”
伍英识:“你嫉妒了。”
“是!”贺阿义大声说,“我是长子!一切本该都是我的!可爹娘只要我留在村里,起早贪黑种地,干不完的活,还要娶一个人人都说她贤惠,而我根本不喜欢的女人!”
陈年隐恨涌上心头,他握着拳头,哑声道:“他能到大户人家做事,体面,风光,挣了钱还要假惺惺施舍我几个,好让大家都夸他能干、他孝顺……直到爹娘死了,我也想到城里找活,可只不过想问他借一点点钱,他都不肯!”
“是吗?”伍英识看着他,“但据我们所知,他从没间断过往家里拿钱,尤其你在进城务工后。”
“那都是他应该做的!”贺阿义怒道,“长嫂为娘,他不该孝敬吗?”
伍英识:“他也确实做到了,远胜于你这个丈夫。”
贺阿义闻言,狠狠喘了两口气,道:“那又怎么样?香芽有了孩子,我想给老家添置点东西,问他借十两而已,他嘴上答应,却绕过我把钱直接给了他大嫂,全不拿我当数!其实十两银子对他来说算什么?他有宅子,还搭上了一个有钱的女老板,可我一个月只能挣一千钱,你们说,这公平吗?”
“就是为了这十两银子,”应万初轻声道,“你决定杀了他。”
贺阿义一顿,半晌,紧紧闭上了嘴。
应万初平心静气道:“不要以为不说,官府就奈何不了你,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其实并不复杂,你对自己的弟弟心怀愤恨多年,随着他的境况越来越好,这恨意便越来越深,但真正萌生恶意,我猜,是他告诉你他结识了蔡敏之后,是不是?”
贺阿义咬着牙,把脸别向一边。
“蔡掌柜富有、美丽,在你眼里,远胜于那并不受你敬爱的妻子,从那时起,你就有意向罗力透露自己所谓的‘相好’,也许当时你还没有杀念,只是嫉妒得无法自拔,才把原本属于贺阿平的故事搬到自己身上。”
贺阿义胸膛微微起伏,眼帘了垂下来。
应万初接着道:“也就在那个时候,郑香芽有了身孕,你向贺阿平借钱未果,恶意便更加倍,逐渐生出杀念——本月初二,贺阿平去溢香茶楼找你,与你商量回乡之事,我想就是在那个时候,你得知蔡敏也有了身孕,并且知道她身体不适,贺阿平准备搬到她家方便照顾,是不是?”
又道:“这件事令你更加嫉妒,况且你大概也担忧等贺阿平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待兄嫂,所以,当夜,你的计划就开始了。而且我想,你那天又再次向他提起了借钱一事。”
贺阿义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应万初,道:“可他还是不肯借我……那就怪不得我了。”
应万初摇头,道:“不,他已经肯了。”
贺阿义一怔,不禁睁大了眼。
“你连夜离开溢香茶楼,贺阿平腊八那日没等到你,便自行回家,给郑香芽送去些许物品银钱,随后回城。他当时还未十分担忧你的行踪,最开始几天,只忙于照顾蔡敏,又在她的帮助下,准备了绸布、腌肉等以备赠与接生婆的谢礼,并给未出生的两个孩子买了两枚如意银锁,同时,他备下一包碎银,共计十两,打算交给你。”
贺阿义慢慢露出愕然之意。
应万初道:“再过几日,他一直寻你未果,方才担心起来,当然,那些日子,你对他的行踪想必是了如指掌的。如此,到了十四那日,他忧心忡忡地提着东西准备回家,在街上遇到了蔡敏的丈夫郭用,两人小小争执一番,各自离去,回家之后,他将那些赠礼交于郑香芽,告诉她仍没有找到你,打算报官,便又匆匆返城——这个时候,你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
听到这里,伍英识才开口接话:“为了完成你这交换身份的计划,你也买了一份同样的东西,当你出现在贺阿平的回城之路上时,他应当是非常惊讶的,你对他不怎么样,他却从未把你这个兄长往坏处想,你找个借口,就能将他带去那条无人问津的山路。”
应万初道:“你将他推下山崖,他只有死路,你扔下那些绸布腌肉,造成他自行跌落的假相,其后,你开始找寻你想要的东西。”
“他的屋宅钥匙。”伍英识接话。
应万初道:“贺阿平衣食简朴,多年来颇有积蓄,我们已经查清,除了那处宅子,他还存有银一百二十两,另有银锁两枚、金镯一对,以及毕府年节下赏赐的荷包、锞子之物,这些——”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贺阿义脸上。
“就是你最终想要的吧?”
他两人一句接一句,贺阿义听至现在,脸白如纸,再也无法保持缄默了。
“我……我……”
“可那山崖陡峭,你什么都没找到,所以你冒险报官,想让官府替你去找,”伍英识道,“而我们的确找到了钥匙,还有那个装有十两银子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