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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大白 “以后,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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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阿义脸上那些或怔或愣的表情一下子全不见了,嘴角微微发着抖,嗫嚅道:“不,不可能……”
‘噔’的一声!
伍英识将那荷包扔在了他面前的地上,道:“贺阿平虽有积蓄,也不过百余两,你不要以为他前后拿出二十两是如何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换做是你,想必一个钱也不会给他。”
贺阿义盯着那荷包,想要伸手、又仿佛不敢似的。
下一刻,又忽然垂死一般蹦起来,大喊:“我,我没杀他!是他,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余赐二话不说,上去将人一把摁到地上,斥道:“老实点儿!”
贺阿义脸着了地,压得通红变形,口中仍在喊:“我只是想要钱……我看他摔死了,就想着把钱拿回来,免得留给那个有男人的女掌柜!我是鬼迷心窍,可我没有杀人啊……”
伍英识冷笑:“可惜,贺阿平的那些金银贵重之物,和钱庄存钱凭证一起,被他交给了蔡敏保管,所以,只要你还是你,就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它们。”
贺阿义挣扎的动作一停,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一般,一动不动了。
伍英识挥挥手,余赐便松了手,退到一边,任由这人软软地趴在了地上。
应万初这才接着说道:“你假充贺阿平来报案,事先刻意让自己染上风寒,以此为由,留了下来——不仅便于知晓查案进展,也能免于在外被人发现。”
伍英识接话道:“别人也就罢了,主要是郑香芽和蔡敏,但她们都知道贺阿平正在外头找他大哥,郑香芽身体不便,蔡敏更身份尴尬,即便久等不到消息,心生担忧,也不会亲自来县衙,而若辗转打听,便会问出‘贺阿平’报官后留在县衙养病的消息,如此,可谓毫无破绽。”
贺阿义趴在地上,痴傻似的笑了一声。
他为了病得真切,不惜寒冬夜里跳下河,几次三番之后,硬生生将自己熬得高烧不退,至今仍未痊愈,一切却已败露无遗了。
应万初道:“确实算是计划周密,但你只在县衙待了一天一夜,见我们迟迟未开始搜寻山路,忍耐不住,决定先去贺阿平的宅子看上一看——那天你大约是想翻墙而入,只是被野狗妨碍,怕惊动邻居,只能作罢。”
伍英识接着道:“但你走后当夜,我们就找到了山崖下的尸体,要不是你离开了县衙,我们也不用到贺宅去通知你,不必与贺阿平的邻居交谈,也不会发现那扇未打开的门,不会看见屋内那几支和雪中春脂粉铺中一模一样的梅花。”
他顿了顿,诛心道:“若真如此,当我们找到那串钥匙和这个荷包后,大概也会不作多想地直接交给你。”
应万初又道:“你翻墙不成,在外游荡一夜,翌日来县衙提出蔡敏的丈夫郭用身负嫌疑,想要故技重施,借病重回县衙,但当你看了贺阿平的尸身,却不见钥匙和其他东西,便彻底放弃,准备带走尸体,了结此案,再做打算,就是这个时候,昔日与你共事过的溢香茶楼伙计罗力,看见了你。”
二人一番推论,已将整件事情抽丝剥茧、尽数言清,再无辩驳之处。
贺阿义沉默许久,慢慢竭力抬起脖子来,双目血红、嗓子嘶哑着说:“是,人是我杀的,又怎么样?自从他出生以后,我的一切就都被抢走了,我本来就一无所有,从头到尾,我都一无所有……”
“罗力也抢走了你的一切吗?”伍英识沉声,“他和邓秋与你无冤无仇,得知你的死讯,一片好心去看望你的妻儿,你也下得了手?”
贺阿义有一瞬间的恍惚,继而昏昏摇头:“我没办法,他已经看见了我,还高高兴兴说要陪我一起到县衙澄清,我们以前……呵,我们根本没什么交情,他和邓秋居然会想着去我家里,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停不了了……”
应万初看他良久,开口道:“你方才说,你一无所有,此话不对。”
伍英识也想到了他的老婆孩子,刚要说话,却听应万初接着道:“你现在还有性命,能在我县衙讯问堂嚣嚣置辩。”
伍英识:“……”
应万初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清清楚楚道:“但本官可以承诺你,会尽快审结此案,让你早日真正‘一无所有’,在此之前,劳烦你在牢中安心等待,若有闲暇,不妨想一想,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肯替你收尸。”
——手足相残自古有之,可并非人人都是郑伯与公叔段,更多的,则是本心之恶,足矣泯灭一切的血缘之亲、天理人性。
第二日,春喜与葛鞍提前赶到了堰口村。
贺家院子不大,郑香芽的哭声在四周环绕,令人耳不忍闻。葛鞍站在院中沉默无言,春喜在屋里,怎么也擦不干郑香芽脸上的泪。
何婶把孩子抱在手里,拭着眼泪道:“春喜姑娘,老二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春喜道:“大概午后能到。”
贺阿平的遗体已不便示人,应万初命人准备棺木安置,派季遵道亲自护送回乡,并出资让那保徒佣工店的连老板安排一帮青壮劳力跟随,并负责妥善料理后事——连老板先前从未做过这等红白之事的生意,却没二话就应下了。
何婶点点头,哄了啼哭不止的孩子两声,又朝伏在榻上悲泣的郑香芽劝道:“香芽,你伤心,也不能这么哭,月子里的身子,哭坏了,将来可怎么好?”
又道:“春喜姑娘,你抱一抱孩子,我去厨房端碗汤来,她今早到现在一口都没吃呢,唉!”
说着,将孩子小心翼翼交给春喜,正要出去,却听门上响了三声。
开了一看,是葛鞍在外头。
“葛官爷,”何婶道,忽然又很惊讶似的,“咦,这位娘子是……”
春喜听着这语气奇怪,便抱着孩子过去,只见一位素衣庄重的女子立在院中,正是蔡敏。
——说来也令人感慨,蔡敏从前多次听贺阿平提起过这位大嫂,却不想初次见面,竟是这样的境地。
郑香芽怔怔瞧着眼前的人,意识到她的身份后,眼中的泪便泉涌而出,慌得蔡敏忙上前在她榻边坐下,道:“你不要这样,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也……接一接他。”
两人相对而泣,半晌,蔡敏转头:“春喜姑娘,劳烦你将孩子抱过来。”
春喜上前,只见蔡敏从怀里取出一枚穿着红线铃铛的小银锁,小心地系在了孩子的脖子上,微笑说:“乖乖,这是你二叔给你准备的。”
一言既出,边上的何婶落下泪来,不忍心再听,匆匆躲了出去。
郑香芽怔怔看着那银锁,泪眼婆娑道:“事到今天,我还怎么能……”
“大嫂,”蔡敏当即截断了她的话,叫了这一声,又仿佛有些汗颜似的,垂下脸来,“我和阿平虽然没有名分,但我现在是自由身了,以后,让我叫你一声大嫂吧。”
又抬手温柔地给郑香芽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阿平跟我说过,小的时候,他在外头还挣不到什么钱,每次回乡,都是大嫂给他准备包袱,那些干粮、酱菜,冬日的护膝、鞋袜……他敬重你,我也是。”
郑香芽一愕,下一瞬,她翻身起来,拉住了她的手。
想说什么,喉咙却牢牢滞涩,那泪水又淌得如断线的珍珠般,落在了那双交握的手上。
——看着季遵道等人从县衙出发后,应万初和伍英识返回后堂。
年节降至,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四是公廨假期,在此之前,应万初要将本案审结,并将结案呈文上报至州府,伍英识先前说了要替他写,自然要说话算数。
不过气氛显然有些低沉。
写着写着,伍英识停了笔,动了动肩膀。
应万初正专心致志地看一份什么信件,不知怎么察觉到了那厢的动静,抬眼看了过去。
伍英识一对上他视线,就道:“没什么,我这肩膀有点酸疼。”
“是吗?”应万初说,“秦叔会按跷,晚上让他替你按一按。”
伍英识一笑,“行。”
顿了一顿,见他又把目光收回,便说:“县事大人。”
“嗯?”应万初再次抬头。
“案子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这两天都没回家了,今天回去要还是绷着脸,秦叔和楚妈妈要担心了。”伍英识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应万初微愣,半晌,轻轻一笑。
这桩案子比之前的那些都更让他心中郁闷,这他不能否认。
“我只是不明白,”他低低叹了口气,“我也是有兄长的人,我兄长大我七岁,从小到大,我在他手底下形影不离,他是世上最包容、爱护我的人,我受爹娘责备的时候,也是他站出来维护我,这让我以为世间手足之亲本该如此。”
伍英识眨了眨眼,莫名其妙道:“你还会受责备啊?我以为你生来就是一个循规蹈矩、才貌双全、完美无缺的小君子。”
应万初一滞,扫他一眼,“谢谢你的误解。”
伍英识却来了劲,追问:“说说吧,你做了什么事要受责备?”
应万初神色未变,看他片刻,别开眼神,“不说。”
伍英识:“别呀,这里又没有外人!”
应万初:“……”
他想了一想,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伍英识:“当然!”
应万初眉眼弯了弯,慢条斯理道:“三年前,外祖父替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位名门世家的小姐。”
伍英识呆了,嘴张了又合,“……然后呢?”
应万初轻描淡写道:“我始终不肯应允,到底惹恼了爹娘长辈……那时也是临近年节,除夕夜,我被禁足在屋里,连口热茶都没有。”
伍英识难以置信,霍然站了起来,激动道:“这是什么道理?!我们村口种地的人家嫁女儿都要事先问问两人愿不愿意!”
应万初一怔,随即又一笑,道:“或许是因为村口种地人家的孩子不像我那么令长辈烦恼罢,总之,是大哥将我放出来,也是他说服了爹娘。其实我爹娘是很开明的人,虽然当时生气,事后,还是尊重我的意愿,婚事就此作罢,此后一切,也由我自己作主。”
——时过境迁,再提起此事,他仍然心中激荡,既觉得庆幸,也觉得怅然。
这份心情,大概是眼前的伍英识永远都不会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