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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节假 “那肯定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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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这日,长寺湖清淤工事结束。
两岸的水草泥沙运走后,滞涩了多年的旧河道被重新通开,城外活水成功引入,至此,总算死而复生。
县衙的差兵们,大半个月来勤恳干活,在那薄冰寒水中没少吃苦下力气,即便陶融不邀功,应万初也早早准备了嘉奖——效仿商贾之家,每人一封利市钱,不从公家拨款,由他个人出资。因此这天下值时,众差兵个个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这头事毕,莳花圃区那边,也准时给工匠们发了工钱,正式竣工。
将年节轮值的人安排妥当后,季遵道带着其余人赶回县衙,在门口正碰上陶融要离开,便让差兵们先进去收拾收拾准备下值,自己则叫着陶融问:“老陶,忙完了?走,晚上请你喝酒。”
陶融说:“先存着,我得去看邓秋。”
季遵道一顿,“哦,她怎么样?”
邓秋的伤不太重,但冻得厉害,好在她一贯身体不错,将养至今已好了大半,陶融这些日子常去看望,又一同帮着料理了罗力的后事,两人渐渐熟稔亲近了。
“好得差不多了,”陶融说,“她们掌柜的准备过了年就重新开业,这几天也不少事。”
季遵道说:“那好啊,不如就选在十五,只要湖边那些木杆子灯架装得够快,大人和老伍不是说打算也弄个灯节?要真办得起来,也能热闹热闹,到时候人多,咱再去坐坐,给她们撑撑场面,说不定以后生意就好了。”
陶融笑笑,上去把他肩膀一拍,揶揄道:“好是好,我会跟她们说的,不过,你是想看灯吗?我看是想看游船歌姬吧?”
季遵道脸一板:“没有的事!我是那种人吗?”
将他手拍下去,“不跟你说了,我还得进去汇报汇报。”
——话虽如此,若真有游船歌姬,自然也是要开开眼界的。
隔壁久安县也有个湖,不如长寺湖一半大,风光也就平平,却是每年上元都有沿湖灯节,能引去许多外地游客。伍英识他们头两年也去看过,回来后向当时的县事提议把这热闹学过来,那位县事倒也愿意,可惜还没理出个头绪,便被调任南下,事情因此不了了之。
季遵道进了后堂,只见到伍英识在写公文,腰挺背直、不苟言笑。
他纳闷道:“都这个时辰了还忙啊?明天不是放节假了么……”
伍英识抬眼:“要不是你和老陶的字太难看了,我……”
“好好好,”季遵道忙说,“怪我多嘴了,大人呢?”
“和老邓在文书房。”伍英识垂眸继续写。
季遵道耸耸肩,上前去往他桌边一靠,道:“老伍,你觉不觉得,他最近有点不对劲啊?这一天到晚的,一刻不歇,咱有那么多公务吗?有也不能一口气干完呀,年后又不是干不了。”
伍英识眉头一动,搁下笔,“你也发现了?”
岂止一刻不歇,这些日子应万初早到晚走、宵衣旰食,常常到了下值的时间还只顾奋笔疾书,连一句闲聊都抽不出空来,也不请伍英识去家里吃饭了。
季遵道说:“可不是吗?不过他初四还得去州府述职,也是该拿出点漂亮的功绩,我这就去找他说说圃区的事。”
“等等!”伍英识叫住他,顿了顿,忽然问:“老季,你还记不记得上一任刘县事干了多长时间?”
“啊?”季遵道一愣,“也就,也就两个月?他不是去当那个什么司马了嘛。”
伍英识一时无言。
季遵道看他这样,反应过来,惊道:“什么意思?大人要走了?他跟你说的?什么时候?去哪里?”
“没有没有,”伍英识立即摇头,“我就是,瞎猜。”
季遵道眼珠一转,疑虑地说:“不会吧?会吗?就算是真的,他不可能不跟我们说呀!”
这么一想,他自认没错,便白伍英识一眼,“肯定是你乱猜,不过老伍,我发现你真变了。”
伍英识抬眼:“什么变了?”
季遵道悠悠道:“自从他来了,你俩好得跟什么一样,我跟老陶这两个兄弟,哎!反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在你心里不一样,”季遵道煞有介事地说,“不过我也能理解,士为知己者死,能有他当县事,你就算真的当一辈子县丞,也不会太难过,你不想他走也很正常,交给我吧!我去给你试探试探。”
“哎!”伍英识想拦他,话到嘴边,却又收住了。
季遵道于是扬长而去,直奔文书房,进门时险些撞上正要出来的邓勉,邓勉晃了晃身子,笑道:“季司法,怎么这么着急?”
“没有没有,”季遵道说,又打量他的脸,“老邓,气色不错啊。”
邓勉笑说:“还行,我刚刚还跟大人在说,这容济堂新出的镇痛药膏,是真管用,我前几日害头疼,用了两天就止住了,而且那药不烈,没什么副作用,用着也放心。”
季遵道说:“这事儿我听老丁说了。”
邓勉赞道:“是吧,范大夫可真了不起,这些天排队买药的人很多,听说容济堂过年也不会闭门。”
正在聊着,里头传来应万初的声音:“是季司法吗?进来吧。”
季遵道一耸肩,“不聊了,我有公事要说,提前给你拜年啊——”
在邓勉的‘哎好好好——’声里,他一溜烟进去,见应万初正将一卷公文放回架子上,便拱手说:“大人,莳花圃区工事结束,工匠们也领了工钱回家了,之前给您过目过的轮值名单,这几天就按那个来,每天都有人守着。”
应万初微微一笑,“好,辛苦了,领了吗?”
“领什么?”季遵道不解。
“英识不是在后堂吗?我让他负责给你们每人发一点心意。”应万初道。
季遵道一听,将手一拍,“这个老伍,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说!我这就去领!”
转身就要走,忽然脑子转过弯来,脚下生生止住,回头道:“那个,大人,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应万初道:“你说。”
季遵道便站直了,脸上笑着问:“大人,您在这里几个月,感觉怎么样?”
应万初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个很重要,”季遵道忙说,“我想着吧,虽然您的公务累了一点,但我们这些手下也渐渐能办事了,您应该,也还算满意吧?”
应万初被他这么‘您’个没完,不禁一笑,道:“我自然是满意的,要不然怎么会给你们发钱呢?”
季遵道欣喜道:“那就好!”
又搓了搓手,道:“其实我也是替老伍担心,您还没来的时候,前几个月,他天天嚷着要请辞,说要去雪橘乡隐居,跟那个土匪头子傅大当家拜把子,还好你来了,他才又有劲了。”
应万初:“……”
怔愣过后,他定定道:“你说英识他……想过辞官?”
还要和那个英武的傅大当家结拜?!
“呃,”季遵道结舌,“我,那个,一时嘴快,反正就这么个事儿。”
应万初追问:“现在他不想辞官了?”
季遵道赶紧说:“那肯定啊,现在他有你了呀,哎呀总之,我就想问,大人你——应该不会那么快调任吧?”
应万初一滞。
“我,”他罕见迟疑起来,“我暂未收到调令。”
“太好了!”季遵道脱口而出,忽然反应过来,忙说:“啊我不是不愿意您升官的意思啊……”
应万初失笑,“没事,你去吧。”
季遵道本就怕再待下去越发管不住嘴,立刻说:“是!属下告退!”
他匆匆离去,留下应万初,心头五味杂陈。
片刻,他从文书房出来,叫人锁了门,便去往后堂。
伍英识发钱发得差不多,每逢听到差兵说‘谢谢伍县丞’,便跟一句‘县事大人给你的’,差兵遂又接一句‘多谢县事大人’,如此不厌其烦,一直发到了最后一个——季司法。
季遵道拿了钱,故作高深地说:“我问过了啊,人家说根本就这回事,别瞎猜了啊。”
伍英识:“真的?”
季遵道:“那当然了,哦对了,你今年除夕怎么过?”
伍英识想想,“跟以前一样吧。”
以前都是他们三个一起混乱过,再去丁掌和邓勉家里拜个年,随便逛几天。
“别装了,”季遵道瞅他,“大人肯定会邀你去他家的,说不定也会邀请我们,我觉得他还挺喜欢我们的,行了不说了,我答应了隔壁王婶年前给她修屋顶,再晚就来不及了,我走了。”
说者无意,伍英识却心里纠结起来。
不多时,应万初过来,问他:“发完了吗?”
“完了,”伍英识说,“单大嫂和小帮厨还有春喜那份也都没落下,县衙轮值也安排好了。”
应万初点头,“那么,就换了官服,下值吧。”
伍英识说‘行’。
说完好一阵,不听应万初再开口,不由心思活动起来。
怎么回事?
他怎么不问我如何过年?
也是,他有秦叔和楚妈妈,除夕这种日子,未必要让外人过去。
可是……
“英识。”毫无征兆地,应万初叫了他一声。
“啊?”伍英识正在走神,声调都高了。
应万初有些奇怪,道:“这么大声干什么?我是想问你,你和老陶老季,往年是怎么过年的?经常和丁捕头夫妇二人一起过吗?”
“那没有,”伍英识忙说,“也就一回,再说今年丁大嫂身体不能劳累,我们准备初一去拜个年送点补品。”
应万初点头,“明白了,我打算除夕请大家一起去我那里用饭,但不知道是否合适。”
“‘大家一起’都有谁?”
“你们三个,丁捕头和丁大嫂,还有梁先生,你不是说他也是独身一人吗?”
伍英识想也没想,说:“合适,我看合适,我去给你张罗。”
应万初一笑,“好,那么,除夕再见。”
伍英识张了张口,“……好。”
如此,这天下值后,伍英识依然回了自己家。
到家他才发现,自己并没准备什么像样的年节的东西,万一来了客人,连个招待的零嘴都没有,毕竟不好,便决定明日去趟市集——也不知道还有几家铺子开着。
再去喂了一遍鸟食,他又忽然很烦闷。
难道蹭饭蹭上了瘾,连着六七天不去,浑身都不自在了?
家里还有一壶白河烧,要不然,拎着去串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