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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喜讯 “我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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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叔一手按跷的手艺出神入化,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按得伍英识酸疼皆消,浑身飘飘然,宛如筋骨重塑、焕然新生。
“伍县丞,”秦叔边出力还边说话,“你们平常在公廨,一日当中,该不该也抽个空松松筋骨?比如打一套拳、练个功法什么的,这样也好强身健体不是?”
伍英识震惊道:“你家公子每天还有时间干这些?”
秦叔说:“以前倒是偶尔有空,自从来了这里,也就顾不上了,再说他自小读诗文,不是练武的体格,不像您,这肩膀一捏,我就知道了。”
伍英识一笑。
还肩膀,说来也是久疏战阵,平常也就和陶融他们过过招,骨头都一年比一年硬了。
不过现在这么一按确实好多了,他拍拍秦叔的手,道:“好啦秦叔,辛苦了,我现在感觉浑身都舒坦,其实本来也疼得不厉害,咱们县事大人当了真,非要我来。”
秦叔停下手,笑道:“他呀,对身边的人,总是很当真的。”
伍英识正从榻上翻身下来,刚想伸个懒腰,动作一停,索性顺势坐着,说:“这我倒是发现了,很当真,大概也很较真,刚才他还跟我说,当初死活不肯答应家里安排的婚事……”
只是随口闲话,秦叔却整个人一呆,不等伍英识说完,霍然道:“什么?他将这事也跟你说了?!”
被他中气十足这么一吼,伍英识也愣了。
“怎,怎么,不能说吗?”
秦叔脸都白了,把两手重重一拍,愁道:“唉呀呀,这个,唉呀,当初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就……唉呀……”
伍英识:“……”
他也不傻,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
隐约能想明白,当年那件事,恐怕不像应万初说的那么简单。
便将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正容道:“他只说不肯应允婚事,辜负了外祖父的一片好心,便把爹娘惹恼了,大年三十关着他不给饭吃——这个,我并没觉得过分,婚姻大事,当然要两方情愿才好,不过,他也不是主动说的,是我非要问。”
顿了一顿,又认真地问:“秦叔,我是不是不该问?”
秦叔脸上一愕,方才的惊诧与愁容,霎时又变了个样子,慢慢显露出几分尴尬来。
“啊这,是是是,哦不,不是,伍县丞,是我一时着急了,你和公子是公廨同僚,交情又好,闲聊这些,当然没什么。”他磕磕巴巴地说。
“哦,”伍英识轻一点头,站起身来,“那好吧,那我就去饭厅了,您这么一按,不仅我肩膀不疼了,好像还按得我开了胃,有点等不及想去吃消夜。”
秦叔见他并没生气,放下心来,忙笑说:“饭菜早就准备好了,我这就去书房问问,公子他看信也该看完了。”
伍英识:“好。”
方才刚进家门,秦叔便说有一封信来,应万初先是很惊喜,问是不是家里来的,听到说不是,显然有几分失望。
转朝伍英识说了两句,让他去找秦叔按肩,自己则不紧不慢去书房看信。
——离京数月,至今没有收到家书,他始终挂心难安。
到了书房一看,却见是宣靳怀的来信,他心头一动,忙拆看来,信上寥寥数语,他看在眼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迈入饭厅时,楚妈妈早就布好了菜,留伍英识在桌边悠哉等着。
见他进来,伍英识一笑,说:“来啦?快,你看,楚妈妈今天做了好多菜。”
他笑得十分随和,和第一次见时那个暴躁刁钻、不屑一顾的样子相去甚远。
应万初胸口有些发闷。
当初任命下来,身边许多同窗和同年好友都为他感到惋惜,常乐县这个地方太远、太偏,又没什么好名声,对一位初入仕途的年轻官员来说,算不上是个好去处。
至于他自己,虽没有不满,但扪心自问,也不认为自己会在这县事一职上待太久。
可是,两三个月,似乎也太短暂了。
遐思重重,他站着迟迟不动,伍英识见状,想到那封信,下意识站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应万初回过神来,淡淡一笑,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我在想事情。”
伍英识往他脸上盯着瞧了几眼,像是有点不信。
应万初只好又说:“我刚才收到了靳怀的信,写信时他正要随相君公主启程回京,说公主看了吴阳一案的结案呈文,尚且满意。”
伍英识说:“那太好了!”
又咬牙道:“既然公主都看过了,以后州府必然不能再拿这件事来作你的文章,我看那姓王的还有什么话说。”
应万初微顿,半晌,只道:“靳怀还说,等他抵达京城,会亲自给我们挑选一批花苗,如果顺利,二月初便能送达。”
三言两语,正说中了伍英识一直以来的愁云,伍英识不禁盘算道:“这样以来,到了春夏赏花的时候,我们的圃区就能有成品莳花运送出去——赶得上时节,就不愁销路?”
应万初一笑,“正是。”
“好极了!”伍英识当即轻轻一拍桌子,“我想想,圃区工事接近尾声了,等把那几间工匠临时住的排屋拆干净,将场地彻底清理一遍就行,我看年前就能完工,到时候发了工匠们的工钱,让他们手里有钱过年,也让县衙有个好名声——别说我功利啊——还能安那些花农女子的心,等过完了年,她们肯定都有干活的劲头,你说是不是?”
他将兴高采烈的目光投向应万初。
应万初微笑看着他,目光似有深意,片刻后,才点头道:“我说很好。”
——如此的确很好,只是……
宣靳怀在信中还有两句极简短的话,言,公主在泓州府见王长史,厌恶其人,又见应万初自到任后屡破凶案,才能过人,遂有意擢升,取代其长史之位。
泓州长史,正六品官员,要是京中家人和楚妈妈秦叔知道,想必会很高兴。
应万初明白自己也该高兴。
长史之位能做的事情远比县事更多,更何况伍英识也说过那王长史尸位素餐多年,将他贬下更是一桩痛快事,只是……
他还没准备好与眼下的一切作别。
心怀诸事,用过饭后,应万初便没有多留伍英识。
夜间风冷,晴了这些日子,似乎又要下雪了,他在书房静坐,时而回忆这两三个月的人与事,时而遥想赴任州府的未来,又想到在常乐县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莳花圃区,雪橘乡的山路,养寡恤孤的政策……
这般胡思乱想,直至深夜,才回卧房歇下。
第二日醒来,窗外果然皑皑一片。
到公廨时,后院十分热闹,伍英识正在指挥众人给院中的松树除雪——木叶深碧,白雪似玉,人也挺拔如松,倒是一幅好景。
“大人!”陶融先看见了他,在边上拄着锹喊,“站远些,别弄你一身雪!”
季遵道当下正领着十来个差兵,身背一条粗麻绳——另一端拴在树干上——霍霍喊号使力,看样子是要将那被雪压弯的老松扶直。
伍英识听见这声,歪头一看,见是他来了,忙招手说:“来这儿吧!”
应万初踩雪过去,不大确信地说:“这样能行吗?别使过了力气,发把树扯断。”
伍英识说:“那怎么可能?我看着呢,要不然,县事大人您看,现在这样还算直吗?要不要再加把劲?”
应万初往那松树上打量一眼,道:“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伍英识便吆喝:“听见了吗?大人说可以了!老陶,快,打桩!”
陶融便上前打桩,一干人等齐心协力将那松树用绳子固定好,再一看,果然挺拔高耸,更显苍劲了。
干完这件大事,差兵便开始扫院中的雪,丁掌就在这时赶到。
一来,顾不得雪地里一团乱,见众人都在,当下气喘吁吁地上前来,说道:“大人,伍县丞,老陶,老季,呼……我,我……”
他这样子令伍英识等人都吓了一跳,陶融忙问:“怎么了?”
丁掌道:“我有件事想说,和淑姑有关。”
一听是丁娘子的事,众人见他神色严肃,不由齐齐把心都提了起来。
丁掌却忽然绽开脸来,说:“范大夫昨晚给淑姑把了脉,说,她不是得了和她娘一样的病,她是……有孩子了!”
“……”
“……”
片刻后,四下爆出一阵惊叹笑声,陶融率先上去将丁掌肩膀一搂,道:“哎呀丁哥!你说说你,把我们都吓得不轻!谁知道是这么一件大喜事!”
季遵道大笑说:“恭喜!恭喜!老丁,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不会生孩子!”
丁掌脸红起来,说:“我真没想到,我们都成婚二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过孩子……”
伍英识问:“范大夫怎么说?丁大嫂身体都好吗?”
丁掌道:“范大夫说脉象还好,快四个月了,唉,我想不起来上次和小孩儿打交道是什么时候,现在突然来这么个孩子……淑姑都四十了,生孩子还不知道凶险不凶险……”
季遵道和陶融见他眼看要哭,忙凑上去一顿揉搓打诨,又是抢着当孩子干爹,又是抢着当孩子将来的拳脚师傅,闹了一阵,伍英识看不下去,说:“好了好了,你俩还争上了,走开走开。”
应万初这才上前恭喜,并笑着说了一番玉燕投怀、熊罴入梦的祝词。
可惜丁掌是个粗人,没听太懂,伍英识便解释:“那个,就是祝你们生个好女儿,或者生个好儿子。”
丁掌顿时喜笑颜开,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有您这句话,这孩子肯定也能念书识字,你们不知道,我这脑子钝得很,一辈子粗人,我就想着孩子不管是男是女,能读书就好!”
季遵道:“何止,说不定也能中进士呢。”
陶融大笑,连连点头:“对对对……”
如此,笑闹之后,县衙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新春将至,万象皆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