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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微渺 “行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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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壶白河烧,终究还是见了底。
应万初带来的那盏灯笼,伍英识将它点亮之后,提在眼前看了半天,嘴里说:“上回我就想说了,你上哪儿弄来的这么小的灯笼?像小娃娃用的。”
应万初酒意上来,以手拄桌,撑着额头,口中道:“儿时兄长所赠。”
伍英识挑眉:“哦。”
又说:“不过你现在都这么大了,还提着这……”
回身看去,话音一顿。
应万初靠在桌边,浅浅阖着眼,光影朦胧之中,骨相既流畅分明,眉目又显露出一股罕见的柔和之态,像一副上好的人物画,灯下取影、形神兼备。
“还提着这个,怎么了?”应万初眼帘不抬,轻声说。
“没什么,”伍英识别开脸,定了定神,“好了,天不早了,走吧,我送你。”
“好,”应万初发出一声沉缓的鼻息,“只是我……昏昏沉沉,实在酒多了。”
伍英识叹了口气,走过去,扶起他的一边手臂,说:“你这个酒量,可真是难办,索性一杯就醉也就罢了,偏偏能喝几杯,又喝不了几杯,哼,等你以后到了州府,我看你怎么应付得了那些老酒虫。”
他自顾自絮叨,应万初正由他扶着起身,闻言,忽然一顿,睁开了眼。
“放心,”他朝着发愁的伍县丞温和一笑,“我有分寸。”
伍英识神色一恍。
不得了,果然是喝多了,他想。
——这几杯酒本可以不喝,就像他也本该坦然面对县事大人的调任。
可不知怎的,听到他说要走,心中竟然生出了些许微渺的离恨之苦,像个失了心爱之物的小孩子。
所以,好在有这几杯酒、有这一场夜谈,这样,离别也就能飒爽以对了。
伍英识是这么想的,然而再一偏头,又迎上了应万初的目光。
那眼神十分清灵,隐隐还带着一些伤感,刹那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被看穿了,不禁心头大动,简直站立不稳,只好狠狠地磨了磨牙,道:“行行行,你有分寸,快走吧县事大人。”
应万初收回视线,心间怅惘,却也坦然。
离别在即,何必多思多想,不如做好当下。
来时一人一灯,回去时伍英识自然接过了灯笼,两人又一次并肩夜行,直至酒意散尽,走到了应宅门前。
敲门前,伍英识说:“我真惭愧,这么晚了,扰得秦叔和楚妈妈都不安宁。”
应万初道:“没关系。”
拍了两下门,果然秦叔即刻便来开了,见到两人,还没说话,先闻到了酒气,不由道:“这是怎么了?又喝酒了?喝了多少?”
说着忙上前要扶。
应万初却抬手虚虚一挡,说:“没事,不用都来扶我。”
伍英识将灯笼递给秦叔,一边扶着应万初进门,一边道歉:“秦叔,抱歉,聊得久了些……多喝了两杯。”
秦叔道:“啊呀,我就说之前伍县丞走得太快了!早知这样,家里酒菜都是好好的,你们两人哪用得着雪地里这么陀螺似的来回跑?快快,快进屋暖一暖。”
应万初低头一笑,伍英识看在眼里,也是忍俊不禁,便道:“好。对了,向先生睡了吗?”
秦叔说:“早睡下了,他说一直赶路,太累了。”
太好了,伍英识心道。
将应万初扶回房,伍英识便要告辞,秦叔忙拦下他,说天这么晚了,不如索性留下歇一夜。
伍英识说:“不了不了,别费事,就这几步路,你难道还担心我?”
应万初扫他一眼,朝秦叔道:“让他走吧。”
伍英识:“……”
只好顺势告辞——这屋子是应万初的寝房,他还是第一次进来,怎么就是浑身不自在——正要迈步出去,余光一瞥,见屋内的铜盆架上方,一字排开,居然足足挂着四块帕子。
正想这人还真是讲究,他忽然又一愣。
那帕子,怎么有点眼熟?
待反应过来,一时间,脸上早已散去许久的热意,再次席卷而来。
第二日,是二十九。
既然要办除夕夜宴,伍英识便张罗起来,一日之中,奔走四处、呼朋唤友,往东西各市逛上一圈,便陆续有店员摊贩给应宅送去各色蔬菜瓜果——把本就备下了不少东西的楚妈妈急得险些上火,哭笑不得道:“难道全县的人都要来吃饭吗?”
到了傍晚时分,他自觉事事都妥了,终于决定亲自登门。
刚到宅门前,恰好碰上了春喜,春喜肩扛着一只油纸包裹、麻绳捆扎的猪腿,脸上红彤彤的,看见他,就说:“呦,伍县丞。”
“你这?”伍英识往那残留着血渍的硕大猪腿看了一眼,有点发愁,便上去接,“我来吧。”
春喜却将手一挡:“不用你,快,敲门。”
伍英识只好拍门,谁知应门的不是秦叔,而是那位向先生。
向先生和春喜以及猪腿打了个照面,当即惊骇异常,慌道:“这怎么得了!岂能让姑娘劳累,我来!我来!”
说着话,手已攀上了捆肉绳索。
只见他屏足力气、一脸英勇地‘嘿!’一声!将那猪腿拖到了自己肩上。
伍英识:“……”
没等说话,就见向先生咬紧牙关,刚颤颤巍巍迈出第一步,整个人便猛地往前一蹿!
“哎!”春喜反应很快,一把将人拽住,另一只手将那猪腿的脚捉了,如此,一掀一扛,便拿回了自己东西。
将猪腿轻轻巧巧扛在肩上,她用奇异的目光看了这位脸红脖粗的先生一眼,一脸莫名其妙地大步走了。
向靖:“……”
伍英识:“……噗!”
向靖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一人,不禁又大喜道:“伍县丞!你来啦!”
伍英识:“啊,对,我来了,向先生好。”
“好好好!”向靖想上前亲近,但一看手上沾着油渍,便半途止住,抻着手道:“伍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觉得你越发英俊了!快来……”
另一边,楚妈妈看见那油光发亮的猪腿,眼前一黑,叫道:“这又是做什么?我这里的肉已经够吃到明年端午了!”
春喜说:“梁先生让我送来的!我只收了一半的钱,另外一半算我的!我走了!”
说完就要跑,楚妈妈忙拉住她,道:“别走,我有好吃的零嘴儿,好姑娘,你带一盒回去吧!”
——万初走出书房,便见处处拉拉扯扯,很是热闹。
向靖和伍英识那边,甚至还有些相谈甚欢的意思。他遂走向从楚妈妈处,微笑问:“春喜,今天还在做生意?”
春喜手捧着好几个点心盒,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回答道:“最后一天了,回去就收摊,大人,楚妈妈,我就先走了,谢谢你们的点心。”
她出门而去,向靖在背后赞道:“奇女子!真奇女子也!”转头又朝伍英识邀请:“伍兄,走,去我屋里,我们坐下来谈。”
伍英识看一眼应万初,脸上笑笑,嘴里说:“也好。”
这一‘谈’,直到暮色降临、饭香袅袅,才算结束。
出来时,伍英识气色尚可,向靖更是红光满面,两人勾肩搭背往饭厅去。
应万初坐在桌边等候,听见向靖高声说:“伍兄!等这新书出来,我必定赠你百本!”
“啊?不不不不用了,太破费了。”
“要的要的!”
一边说着话,一边推门而入。伍英识在后,偏着头朝应万初微微挑了一下眉。
“啊,万初!我快饿死了!”向大师则朝应万初奔去,往他身边一坐,“对了伍兄,听说你喜欢《云鬟偏》?承蒙厚爱,回头我送你一本典藏版,附赠有插画数副,栩栩如生哦。”
伍英识:“……”
应万初低头一笑。
如此,这夜过去,便是除夕。
伍英识、陶融、季遵道、丁掌夫妇、梁季伦,众客陆续赶到,应宅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之景。
如何把酒言欢、推杯换盏,不用多说,如何爆竹声声、彻夜守岁,也无需详述,此时此夜惜华年,当灯烛燃尽、天光渐明时,他们迎来了新岁的第一个晴日。
昨夜客人们走得零散,丁掌夫妇最先告辞,梁季伦随后离开,到后来只剩伍英识三人,被应万初留下守岁。
因此囫囵过了一夜,大早上起来,个个衣衫不整、形容狼藉,轮流接水洗脸——楚妈妈百般叮嘱,务必吃了大年初一的早饭再走。
伍英识最先收拾好,但看着楚妈妈欢欢喜喜准备了一大桌菜,不由很纳闷,心道:“难道京城的习俗,初一一大早就要吃大席?”
等众人皆坐下,楚妈妈和秦叔最后进来,也在桌边坐了,他才发觉不对。
应万初面前放了碗清汤寡水的素面。
只此一碗。
季遵道还毫无察觉,乐呵呵说:“大人,你们家早上也吃得这么好啊?”
楚妈妈笑道:“那没有的,就是今天。”
陶融道:“初一要这么丰盛吗?我怎么觉得比昨晚还丰盛?”
楚妈妈便抿着嘴笑。
伍英识心里隐隐有了猜想,不由看向应万初,“难道今天……”
应万初轻轻一笑,却朝楚妈妈说:“来吧。”
伍英识:“?”
季遵道愣愣说:“来什么?”
楚妈妈仍坐着不动,只是笑,秦叔说:“公子,她说你现在是大人了,又做了官,她不好下手呢。”
应万初道:“说什么呢?快来。”
季遵道又愣愣道:“下手干什么?”
在他三人的不解目光下,楚妈妈站起身,走到应万初身边,又朝众人腼腆地笑了笑。
季遵道和陶融都看呆了,唯有向靖一脸莫测高深。
只见楚妈妈忽然抬手,竟是温柔地摸了摸应万初的头发,口中念道:“乖乖又长大一岁了,现在是做官的人了,身上担子重,心里事情多,新的一岁,要身体健健康康的,心里高高兴兴的,不管家里人在不身边,都要好好过日子。”
伍英识、陶融、季遵道:“!”
季遵道嘴张得老大,等应万初乖巧地答应了,又吃下了一口寿面,终于忍不住呼道:“大人!今天是你的生辰啊?”
陶融说:“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呢?我们好给你拜寿啊!”
向靖深吸一口气:“天哪,忍得我好难受!”
说着看向伍英识,道:“伍兄勿怪,是万初他不让说的,大年初一的生辰,新岁初始,万象更新,所以才叫了这个名字。哎,算来我们县事大人如今二十一岁,年轻有为、造福一方,真好。”
伍英识大受震撼,定定看着应万初,好半晌,心中忽又觉得,真是好极了。
还能在这里陪他团团圆圆地过个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