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上元 “可我们不 ...
-
日月如飞,很快初四,县衙众人重回公廨。
诸事繁忙,好在正月中治安尚且平稳,没什么大案要案,应万初等人便能安心料理各项公务,其中重要的一项,便是长寺湖的河道修缮——为了办成上元灯会,陶融带着众差兵通渠治水、环湖筑堤,终日不停劳作,如此,到了十四这日,桩桩件件,紧赶慢赶,也大都妥了。
这天,伍英识亲自来监督花灯商给湖岸的灯架上挂灯笼。
这花灯商来自临近的繁成县,是应万初看了许多图册后选中的,因为已预付了一半的款项,伙计们干起活来倒也尽心。
伍英识看了半天,心忖,从前上元乞巧中秋,城里总是节味寡淡,很不够热闹,本县也没什么像样的花灯铺子,要是这次灯节办得漂亮,不仅让百姓生活多些姿彩,这生意说不定也能做起来,不失为民生之道。
忙至天色渐晚。
陶融那边,那块刻着‘长寺湖’三字、救过邓秋性命的大石,总算被众人齐力搬了上来,并洗刷干净、补了新漆,摆放妥当了。他便赶过来,朝伍英识说了几句,又问:“这灯是不是挂得差不多了?”
伍英识:“早着呢,才一半。”
陶融惊愕:“大人这是花了多少钱?我都担心他今天不能从州府平安回来。”
今天应万初去泓州府述职,正好向靖也总算要启程回京,两人便一道出发,到现在还没见人回来。
至于这些精致漂亮的花灯,根本就没走公账——伍英识都想帮着算算,应县事当这几个月的官,里外里到底贴了多少钱。
“你先回去吧,”他说,“我看着弄完这些,顺便等等。”
“行,”陶融点头,“对了,繁成县的那条大游船已经推过来了,好险,差点就过不了那段河道,只是前面还有一段路水也浅,估计还要再推,不过其他的小船,明天早上能下水的,我先让他们放下去试试,有问题也来得及处理,不耽误晚上的事。”
大小游船都是为了凑个热闹,长寺湖既然治理到今天,趁着上元节,正该焕发新面貌。
伍英识便说:“行,辛苦了。”
陶融却‘啧’了一声,学了一遍他那句‘辛苦了’,打趣道:“老伍,我发现你说话跟大人越来越像了。”
伍英识:“什么啊?”
陶融抱起手臂,“这又没什么不好,像个正经官了!而且这几天大人一直在公廨处理公务,事情都交给我们办,说明他对我们也越来越放心了,就葛鞍余赐他们几个,虽然活比以前多,可劲头也比以前足,他们都说,穿着这身官服,每天干正经事,走在路上都有底气。”
伍英识一笑,“看来以前正经事真是干少了,行了,你们快走吧。”
陶融便领着众人先回县衙,伍英识等到日落西山,灯挂完了,县事大人还是没回来。
无法,他只好下值回家。
第二天一早,来到县衙,应万初已经在了。
——一来就有官司要断,却非要案,而是家事。
“……真没什么,他们两个没不和,就是各自身边的小兄弟讲义气,背地里编排了几句,大人,都是男子汉大丈夫,这种小事没必要管他们的……”
陶融在应万初面前絮絮叨叨解释,伍英识听来听去,心下了然,背手迈步进去,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应万初抬眼见他,再打量上下,便道:“你早就知道了吧?”
伍英识说:“知道什么?哦,是说余赐和葛鞍不和的事,是吧?”
他朝陶融抬抬下巴,两人都觉得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宛如小儿争果子,无需在意。
应万初道:“不能这么说,他们同在公廨,还要一起做事,何必伤了和气?”
伍英识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应万初轻笑,转朝陶融道:“今天繁成县的游船要来,我知道河道有一段浅水路,游船已经搁浅了两次,他们可是拒绝了久安县的邀请,专门赏脸过来的,为此,我们该派些人手相助。”
陶融忙道:“大人吩咐吧。”
伍英识挑起眉,“这是要干什么?”
应万初道:“让葛鞍和余赐都去,多带点人,但不管别人站在什么位置,我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相协相助,等游船到了长寺湖里,就让他们两个手拉手一起牵绳札桩,再然后,傍晚时,也让他们两个配合着举烛点灯——总之,给我好好亲近亲近。”
伍英识:“……噗!”
他实在憋不住笑,尤其应万初还一副极正经的表情,看得他笑得不住发抖,连连说:“好好好,可行。”
陶融也抿着嘴强忍笑意,道:“明,明白。”
陶融离开后,伍英识才笑道:“这么亲近一天下来,他们两个非得臊死不可,什么不和恐怕都想不起来了,亏你想得出来。”
应万初道:“以前学堂先生常用的法子,学来一用罢了。”
“是吗?”伍英识道,“行吧,对了,你昨天一切顺利吗?”
“还好,”应万初淡淡道,“你去忙吧,我也要去和邓主簿商议事情了。”
伍英识微微一愣。
这些天他一直如此,仿佛已提前为离任做起了准备,无暇多说一句闲话,但今天似乎更冷淡了。
“哦,”伍英识收起笑容,“行,今天圃区订的花肥到了,我得去看看……那我走了。”
“嗯。”
伍英识匆匆离去,留下应万初独自一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泓州府府君似乎已听到风声,昨天对他十分客气,这让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常乐县留不了多久了。
——因为县事大人的命令,葛鞍和余赐这天煎熬得像锅里的小鱼。
一整天下来,如伍英识所言,已各自内心麻木、满脸臊红,到了晚上点灯时,两人点一盏花灯便叹一口气,此起彼伏、没完没了。
边上其他的差兵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笑到肚痛,尤其是先前那为余赐百般不平的几个小兄弟,再也不敢嘀咕一句了。
如此,便至夜晚来临,
今夜元宵佳节,街市不禁,与往年不同的是,登上城西高处极目远眺,可见长寺湖两岸迤逦不绝的街市灯火,于无边夜色中形成一道光华璀璨、斑斓耀眼的银河——常乐县暌违多年的上元灯节,今日终于再现。
河岸游人如织,更有穿着新衣的青年男女,三两好友相伴,言笑晏晏,一派生动。
繁成县的游船在整个泓州府都有名气,游船上有男女乐师、歌者,都是有名之人,所到之处,皆有人追捧,因此游船刚与湖中心点起船灯、慢慢驶近岸边,周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应万初等人此时正在刚开张的溢香茶楼的二楼喝茶。
听见呼声,往下一看,遥遥见那游船的甲板上出现了数名盛装华服的美丽女子,或琵琶、或筝、或琴,正要弹奏。
季遵道忙拍陶融:“快看快看!”
陶融探身看了一眼,说:“这么吵,岸边的人能听见吗?”
季遵道说:“听不听得见不重要,她们可是繁成县最有名的歌姬乐师,平常想听曲,要花不少钱的。”
伍英识说:“你怎么知道,你去逛过?”
说着扫一眼应万初。
季遵道说:“你少在大人面前抹黑我,再说我有那个钱吗?这次也是沾了咱们全县百姓的光,不管了,我下去逛逛。”
说着便当真起身离去。
此时邓秋正亲自端了茶点过来,应万初和伍英识道了‘多谢’,邓秋微笑说:“多谢诸位的大人赏脸。”
言罢,无意往陶融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陶融一顿,发现她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头上戴的,不正是自己送的闹蛾发钗?
不禁心头欢喜,一时看呆了。
“咳!”伍英识重重咳嗽一声。
陶融这才醒神,立刻红了脸。
伍英识朝邓秋道:“邓秋姑娘,今天外面很热闹,要是店里忙得过来,不如你和老陶一起下去走走,看看灯,猜猜灯谜,说说话,毕竟过节嘛,你说呢?”
陶融一滞,心提了起来。
他和邓秋虽渐渐相熟,却总没把话说出口,现在年节过了,茶楼也开业了,以后两人只会更忙,他正愁着呢。
应万初也把温和的目光投向了邓秋。
伍英识此话并不冒失,他们都看得出来,邓秋今日刻意装扮了一番,格外美丽,应该也是和外面那些游玩的年轻姑娘一样,打算走一走的。
果然,邓秋轻声道:“那……好吧。”
陶融‘唰’地站了起来,“好,好,好……”
他如此,哪还有一点县尉的威严,简直是冒着傻气了。
伍英识为了忍笑,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等二人走了,才长叹一口气,道:“我的天哪,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他愣成这样?”
应万初慢慢喝一口茶,道:“也许邓秋姑娘就喜欢这样的呢?”
伍英识没想到他如此一语中的,不由惊讶看向他,半晌,点头道:“是,你说得对。”
应万初淡笑笑,转脸往窗外看去,见湖上大小游船挨挨挤挤,人群中笑语不断,脸上浮起几分欣慰。
眼看他又不说话了,伍英识神色微凝,便也喝了口茶。
静默半晌,开口道:“调令到底什么时候到,你心里有底吗?”
应万初一双眼眸立刻转了过来,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伍英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小时候,我跟随师傅练拳脚,常常见比我大的师兄们陆续离开,每当他们要走的前些日子,师傅一定会找由头将他们骂几顿,甚至他们走的时候,师傅也是一副不耐烦、要走赶紧走的样子,不肯多说话。”
应万初脸色渐渐变了。
“我一开始不明白,等我十七岁,决定去参加武举,也要走了,师傅还是那样,对我爱答不理,找到机会就挑我的刺,让我很生气,本来仅有的那些分别的心情也没有了,只想着快点走,省得这老头子再骂我。”
伍英识说着,目光落在应万初的脸上,眼里浮起笑意来。
“应县事,看来你不仅从你先生那里学来了惩治不和下属的法子,也从我师傅那里学到了这排解离别愁绪的本领。”
话说出口,他舒了口气,低声道:“可我们不是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