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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伤势 “像是毕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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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成县的县衙公廨,面阔三间、朱漆青柱,威严而壮观,是常乐县——即便数月来经过了些许缝缝补补——远不能及。
伍英识等人进了公廨,直往验尸房而去。
途中得知毕家人已辨认了毕星北的尸首,情绪比较激动,已经被劝着去客栈休息了。
梁季伦一个人验两具尸,花了不少精力,但他从容冷静、技艺高超,一番操作下来,把扒着门偷看的杜华良彻底收服,杜县尉抚着心口道:“梁先生可真厉害。”
伍英识眯起眼,不太理解。
——这还没开始说话呢,就厉害了?
梁季伦倒是不知这些,验尸完毕,他请杜、伍、陶三人进来,指着左边的停尸台道:“死者其一,毕星北,二十六岁,体型偏瘦,从他的手指、发、肤,看得出来是养尊处优的,但,也显然被酒色侵蚀过度。”
说着,手轻轻揭起尸首腰间的白布一角,问:“三位要看看吗?”
“看什么?”杜华良没反应过来。
“呃……”陶融挠了挠额头。
伍英识叹了口气,说:“来吧。”
白布揭开,眼前的景象看得三个男人齐刷刷瞪起了眼睛。
伍英识十分痛苦地把脸扭开,心道,万幸,万幸我们家县事大人的眼睛不用受这个罪。
陶融啧了一声,眉宇纠结起来,看着梁季伦说:“就他这样的,还能……”
“需要一些外力了,”梁季伦放下白布,转身从旁拿起一方小托盘,里面是半颗褐色的药丸,“这是从死者的胃中找到的,我不能确定,但像是某种壮阳药物,而且很烈。不过,如果不是事后进行过彻底的清洗,他身上没有与人欢/好过的迹象。”
杜华良意外极了。
“可是素衣楼的人说他和红姝……”话音一顿,他恼怒地攥了攥拳,“算了!待会儿再去向红姝求证。”
伍英识悄悄瞥他一眼,一时简直有些同情他了。
梁季伦接着道:“他的胃中没有明显的食物残渣,说明死前至少六个时辰内没有进食。从尸斑和尸僵程度上看,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死因的确是溺水窒息,除了那位仵作同僚所说的嘴唇、指尖、口鼻等处的证据外,剖验亦可见部分河水泥沙呛进了死者的肺部。此外,他身上还有一些轻微的外伤,其中较重的有三处,两处在背部、左手腕部,均为外力所致的瘀伤,第三处在左肩,是一道划痕。”
伍英识:“什么样的划痕?”
梁季伦将毕星北的尸体扳着倾向一侧,肩膀上的那道细长伤痕便露了出来。
“应该是某种尖锐的利器造成的,但不像是兵刃,伤口长约五寸,较深,不规则,生前伤。”
杜华良仔细探看了一番那伤口,忽然问:“如果他穿着衣服,还会有这么深的划痕吗?”
破天荒的,梁季伦轻轻一笑。
“好问题,”他朝着杜华良说,“从创口上看,我认为不会。”
杜华良骤然被表扬,不由一呆,一时间,竟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梁先生谬赞了,也就是说,至少他受这道伤的时候,是没有穿衣服的。”
“嗯,”梁季伦点头,“死者的里衣外衣都没有破损,只是有些脏污,不能确定是落水前留下的,还是在水中造成的。除了衣裳,他的随身之物还有一枚香囊,一只钱袋,其中有金锭约十两,碎银些许,和一块玉石印章——我问过毕家人了,这些都是毕星北的东西,数量上大致符合。”
杜华良皱眉想了想,喃喃道:“他去素衣楼寻欢,脱去衣服,受了伤,又好好地把衣服穿上了,财物也都没动?”
陶融猜测:“有没有可能,是红姝不想陪他,所以用什么簪子发钗之类的划伤了他的肩,这毕星北没了兴致,就穿上衣服走了。”
伍英识:“那他走之前想必很生气。”
不可能是‘看着也很高兴的样子’。
杜华良反应过来,登时咬牙切齿,道:“素衣楼这群人!”
“杜兄稍安,”伍英识安抚他,“这只是猜测,至于这毕星北背上和手上的伤,杜兄不觉得也很蹊跷吗?”
毕星北背上的瘀伤如碗口大,皮肤青紫,手腕处发红肿胀,伤得也不轻,杜华良看了半天,思忖道:“红姝是个娇柔女子,无论如何拉扯,她都不可能给毕星北造成这样的伤痕。要说他被推着跌进水里,摔成这样……也不可能,红姝指认的那片河岸很平,没什么石头树根。”
伍英识道:“那么,我做一个假设,如果是我,用手摁、膝压或脚踩在毕星北的背上,同时反剪他的一只左手,然后——”
“把他按进水里?!”杜华良脱口而出。
伍英识转脸看梁季伦,“如果是这样,那毕星北的左右两只手——”
“左手干净,右手指缝中有泥沙,”梁季伦接话,“掌心和指头有许多细小伤痕。”
那就初步符合这个设想。
但这么一来,这桩意外溺亡的案子,便要往蓄意杀害上靠近了。
“这个毕少爷,”杜华良眉头拧得更紧,“以前应该没来过繁成县,昨夜他进出素衣楼,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他又是个有钱的客人,能和谁结仇?”
伍英识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梁季伦见状,走到另一停尸台前,道:“死者其二,谷平,二十岁,身材瘦小,体格孱弱,他的肺部没有积水,是死后才落水的,以内脏温度为依据,可知他在水中浸泡的时间相对毕星北要短一些,死亡时间也可缩短至六个时辰内,也许更短。”
杜华良:“那他的死因是?”
梁季伦道:“死者头骨虽然有一片破裂,但伤势不重,伤口浅而平。他的左上腹有一片明显的红肿瘀伤,这是致命伤——他左侧第十、十一根肋骨骨折,均刺入了脾脏,导致脾脏严重破损,腹腔大量出血,这个伤势很重,坚持不了太久,他死前应该也吐出了很多血,但因为口鼻浸在水中,血被冲洗掉了一部分,齿间和喉管还残留明显的血迹。”
杜华良愕然道:“毕星北踹的那一脚竟这么重吗?”
陶融道:“所以,他当时勉强站起来离开,之后走到河边,死了,再滚进了河里?”
伍英识将视线转向杜华良。
“不可能,”杜华良摇头,“发现毕星北的尸体后,县衙已在沿河数里仔细搜寻了一遍,当时并没有别的尸体。况且如果那个时候他就死了,死亡时间就比毕星北要长半个到一个时辰。”
伍英识眉头一动。
心想,这可不能比,那毕星北什么时候死的谁说得准。
转而朝梁季伦问:“之前你说过,谷平身上看不出反抗挣扎和与人动手的痕迹?”
梁季伦道:“的确没有。”
陶融便道:“既然除了头和肚子,他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头上的伤也不重,那只能说明,对方在他肚子上是一击重伤,这样,在肋骨骨折、脏腑出血的情况下,他才没有反击之力,再说看他的体格,只要对方稍微强壮一点,很容易就能让他完全不能还手。”
“强壮?”伍英识磨了磨牙,又指着谷平的尸体,“你们看他肚子上这片瘀伤,像是毕星北那个身板一脚能踢出来的吗?”
杜华良方才其实已看了两眼,但这时听他一说,才觉得不对。
再一看,不禁寒声道:“别说是毕星北了,就算是我们三个也未必能踢成这样。”
伍英识说:“那么,他到底是被先被毕星北踢了一脚,导致轻微的内伤吐血,之后又在同一个位置遭到重击,导致肋骨骨折、伤势加重、身亡落水,还是,他根本就没有被毕星北踢,而是在今晨毕星北的尸体被发现、县衙搜寻完河岸之后,遇袭身亡、落入水中?”
杜华良心头一跳,瞠目道:“伍县丞是觉得,素衣楼的人方才说的都是谎话吗?”
——是的,伍英识想,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并无此意,”伍英识道,“只是推测。主要是毕星北会对谷平动手,这有点奇怪,毕小姐说过他总是护着这个机灵的小厮。”
杜华良脸色很难看,勉强道:“也许等再次对红姝讯问后,就能有判断了。”
“不错,”伍英识点头,又看梁季伦,“梁先生,你看谷平头上的伤,像是什么兵器或者东西造成的?”
梁季伦道:“任意一种钝器,甚至木棍、石头一类的坚硬物品,都可能。”
说着,等了片刻,见杜华良和伍英识都不再问话,便又道:“验尸单我已经填写好了,各位大人自便。”
杜华良忙说:“梁先生辛苦了,今夜请在县衙暂歇,客房已收拾好了,我这就让差兵带你过去。”
梁季伦淡淡颔首:“多谢。”
又朝伍英识点一点头,便随差兵离去。
杜华良又朝伍英识和陶融道:“伍县丞,陶县尉,天色已晚,二位一路也辛苦了,不如也先去歇息,明日一早提审红姝,届时我们再谈。”
伍英识自然应允,走前却又想起来,问:“那位游船老板?”
杜华良道:“伍兄放心,明日自然也叫他来问话。”
说着面露惭愧,汗颜道:“我今日就该叫他来的,此事红姝也提了,我却不曾重视。”
伍英识道:“这不怪你,是那位红姝姑娘没有将昨夜长寺湖的事‘放在心上’,我猜测她大概只是浅浅一提,否则你和素衣楼的老板也不至于都不知道毕星北落水一事。”
杜华良听出他意有所指,不由一怔,
伍英识又一笑,道:“好了,劳烦杜兄安排,杜兄也奔波一日了,尽早休息吧。”
杜华良确实有些疲累,便舒了口气,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