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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坠落 “权且当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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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送到,傅大当家便就告辞。
为了尽快确认那名女子的身份,季遵道亲自相送,二人遂星夜返回雪橘乡。
陶融在山路上挖了一天的骨头,中间被断崖山寨招待了两顿饭,此时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应万初便让他先去歇一歇,明日再说。
陶融叹了口气,说:“我今天一天都在想,那副几百年前的遗骨也就罢了,后来的那具,除了那根大腿骨不知怎么跑了那么远,其他的骨头倒挺集中的,只是……”
“只是什么?”伍英识问。
“太碎了,”陶融难受地摆了摆头,“只有那根大腿骨算是完整,别的都碎得很,连头骨都是裂的……我想,这个人应该是摔死的。”
应万初轻声道:“摔得粉身碎骨吗?”
陶融点头:“从那一片的山路地形来看,如果当真是从南侧崖上摔下来,一路滚到那里,浑身上下就很难有好骨头了。”
又是摔落山路。
几乎在同一时刻,应万初和伍英识下意识看向对方。
视线相触,应万初立刻问:“你想到了什么?”
“谭贵的发妻!”伍英识脱口而出,“那位得了痴病、摔落山崖、尸骨无存的杨娘子。”
“什么?”陶融不解。
一想,又问:“对了,今天桐粟镇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不知道呢,老季那边的花农姑娘怎么会去雪橘乡呢?”
伍英识呼出了口气,将谭家之事简略说了一番,陶融听罢,怔怔道:“所以,你们怀疑那个谭贵的第一位娘子,就是我们今天挖出来的第二具尸骨?”
“只是猜测。”
“这……虽然都是摔死,可把这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连到一起,也太牵强了。”
伍英识也知道牵强,摇了摇头,转眼一看,见应万初正盯着手中那块铜牌出神。
陶融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道:“这牌子到底是什么?绣坊?城里哪有什么绣坊?我……”
话音忽地一顿。
他像是惊醒似的,倒抽一口凉气,“不会吧?你们,是想到了,那家绣坊吗?”
伍英识道:“关于当年步月绣坊一案,在县衙现有的卷宗里,我没有见过有关这个铭牌的记录,也许佚失了,也许没有记录下来,也许——”
他摇摇头,“算了,等明天拿着这牌子去找人问过再说。”
陶融不敢相信,皱着脸说:“这未免也太乱了吧。那个女子,且不论她是不是圃区失踪的花农,总之年纪是很小的,她和五十年前的案子能有什么关系呢?”
伍英识却道:“等等,假设雪橘乡被救的女子就是谭采平,那么她要找的‘杨姐姐’家,和她的第一位大嫂杨娘子,又会是什么关系呢?”
陶融道:“你想说就是一户人家吗?”
伍英识道:“很有可能。”
陶融道:“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大嫂?而且这前一位大嫂人都死了几年了,这时候找她的娘家干什么?就算真的要找,至少也该说全名,除非她不知道雪橘乡十家有八家姓杨。”
“她确实有可能不知道,”应万初道,“谭采平只有十几岁,杨娘子已去世四年,当时她尚且年幼,不清楚嫂子娘家的乡县情况,也属正常,就好比,我们在四合村稍作询问,便知道了杨娘子去世时的许多细节,可我们也并不知道她的姓名。”
伍英识心念一转,道:“那现在,我们要查的事,其中一条就是这位杨娘子的姓名、家人和真实死因。”
陶融紧跟着说:“你想怎么查?去问谭家人和四合村的人?”
伍英识道:“自然要问,但我觉得也可以直接去问雪橘乡的人,问问看几年前有没有谁家的姑娘嫁到了桐粟镇。”
应万初听出他这是对谭家男子并不信任的意思,便点头:“那就分头行动。”
说着,转朝陶融道:“老陶,你明天去雪橘乡和老季会合,确认被救女子的身份,找到她想找的人家。如果被救女子是谭采平,她想找的人家也正是数年前嫁到桐粟镇的杨娘子的娘家,那么梁先生正在验那副尸骨——”
他顿了一顿,道:“权且当作,冥冥之中,天意如此吧。”
“……”伍英识不禁抬高了眉。
早在当初绮娘一案初始,那说书的杨老先生跳出来危言耸听时,‘鬼神之论’就是他们之间彼此意会、坚决不信的东西,可此时此刻,再次牵扯到步月绣坊杀人案,他竟也会说出一句,‘冥冥之中’。
应万初却只轻轻看了他一眼,说:“走吧,去见梁先生。”
——然而天意弄人。
梁季伦将他们请进验尸房后,说的第一句是:“抱歉,诸位,先前是我判断有失,这第二副遗骨,如今看来并不是几年前的逝者,而是有一二十年了。”
“一二十年?”应万初蹙眉。
伍英识看他一眼,心中微叹——既然如此,这个人就不可能是四年前去世的杨娘子。
便朝梁季伦问:“怎么说?”
梁季伦道:“那根和第一副遗骨一起掘出的股骨,经历了什么无从可知,总之,其白骨化的程度和其他骨头相比,要轻一些,但根据两根股骨的骨大小、形态比对,可以确定来自同一个人,即便这个人的另一根股骨是断裂的。”
应万初道:“这两副骸骨,会有什么关联吗?”
梁季伦摇头说:“应当不会,第一副遗骨保存得当,各处骨骼完整,且几乎完全石化,逝者应当是被妥当安葬的,经过了百余年的地动山移、木石转换,才会意外现世。而第二副遗骨,她也是个女子,骨盆有分娩痕迹,骨骼状态上看,也比较年轻,也许二三十岁,至于死因,鉴于她的各处骨骼,颅骨,颈、胸、腰椎骨,肩胛骨,股骨,胫骨……”
在说了这一长串骨骼之后,他轻轻喘了口气,方接着道:“均断裂。可知,她应当是全身多处骨折,重伤而死。总的来说,摔落悬崖,是符合事实、痛苦最短的死亡方式。就像贺阿平那样。”
应万初心头沉闷异常,不禁重重拧起了眉头。
伍英识见状,呼出一口气,问:“按照眼下的信息,我们是不是不可能确定她们的身份了?”
梁季伦沉默了一阵,道:“时间太久了,很多东西,或许未必算得上是证据,不过……”
“不过什么?”陶融忙问。
梁季伦看向他,道:“陶县尉,你们带回来的遗骨里,有很多很像骨头的石块、树根,我方才花了许多力气才勉强分出来,将二位逝者拼凑整齐。”
陶融‘啊’了一声,汗颜道:“抱歉,我们怕有遗漏,那些骨头又那么碎……”
梁季伦道:“我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这些混杂的东西里,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物品桌台,拿起托盘,“这个,之前是灰白色的,看起来像骨骼碎片,但重很多,我稍稍清理其表面之后,发现它是一块方形的铜牌。”
应万初神色一凛。
伍英识则快步上前接了托盘,定睛一看,顿时双目圆睁,愕然地看向应万初。
又是一块绣坊铭牌!
果真是天意!
这夜漫长,不仅县衙灯火通明,赶到雪橘乡的季遵道,也见证了谭采平——不错,那被救女子确实就是谭采平——再次高烧昏厥、命悬一线的历程,他在屋外守到天亮,亲眼看着众人彻夜不眠、忙忙碌碌,又一次救回了这可怜的女子的性命。
直到天亮之后,谭采平的状况终于稳定了下来。
傅大当家也一夜未睡,这时过去,朝季遵道说:“她一时半会儿不会醒啦!替你送信的小子已经回来了,你们大人说,让你歇一会儿,那位陶县尉待会就来和你会合。”
说着伸了个懒腰,“累死我了,我还得去修路,你自己去厨房吃点东西,吃完了就在后头找个地方歇歇,别客气啊。”
季遵道:“……”
“多谢大当家。”他客气了一句,也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听见。
而同一时刻,留在四合村的差兵们结束了一夜的搜寻,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村民们在谭家帮忙安慰一晚,终究各家都有事,也渐渐散了,只有左右近邻待在谭家等消息。
严榴儿那边,仍是打起精神来,准备去圃区。
一早她爹娘双双相送,不想汪小玉也跟着一起出来了,说要去镇子上的姑姑家,正好同行,四人遂一同走出村子,待走过一程村口山路,到了大路上,严家父母叮咛许久,方依依不舍地让两个姑娘离去。
再往前去不远,便是县衙所设的第一个岗亭,现在看来,几乎是为了严榴儿一个人专门而设。
汪小玉停下步子,有些紧张地拉着严榴儿的胳膊,小声说:“榴儿……”
严榴儿昨夜无眠,今早也没等到谭采平的消息,因此精神不济,一时没留意到她的异常,只恹恹无神地说:“怎么了?”
汪小玉看了两眼那岗亭处的差兵身影,似乎很是犹豫。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我好像,看到了……”
“小玉!”身后忽然有人呼唤。
汪小玉一惊,回头看,发现是同村的青年严百家。
这严百家当年襁褓里丧母,是父亲求满村子娘子们喂一口奶吃着养活的,因此取了这名字,他现在长大成人,也总是满村子帮人家干活,长辈们都喜欢他。
严榴儿看见是他,心里有些不耐烦,朝汪小玉道:“咱们快走吧。”
汪小玉点头:“好。”
“小玉!”
严百家又叫了一声,并很快跑了过来,“你们走得这么快!”他喘着气笑了笑,“小玉,你要去镇子上,我陪你一起吧。”
汪小玉道:“不用了。”
严百家却还是朴实地笑,道:“我送你到了,自己也要买点东西,走吧。”
严榴儿便更烦躁,也不跟他说话,甩了手就走。
汪小玉追上她,三人就这么同行,到了岗亭,严榴儿同汪小玉告了别,便同差兵们往圃区而去。
那严百家见她走了,似乎舒心许多,转朝汪小玉,很体贴地问:“小玉,我看你气色不好,是不是没有睡好?你放心,县衙的人肯定能找到采平,也肯定能抓到害明花嫂子的凶手的,你别怕,以后你要出门,我都陪你。”
此话好心,汪小玉却皱着眉,对他冷冷说:“我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别再跟着我了!”
严百家也不生气,只更放低了姿态,道:“怎么没有关系呢?我们都要订亲了。”
汪小玉眼眶一红,气道:“你别提这个!我,我……”
她就是这样绵软的性子,想要说什么,却像堵住了嗓子似的,只能憋得眼泪滚滚,半晌,才哽咽道:“我说我不同意,是你爹和我娘非要做主,我要去圃区当花农,你们都不让我去……”
严百家沉了脸,道:“当花农有什么好?你看采平,要是她好好在家里待着,她和明花嫂子怎么会被人害了?”
汪小玉一听,加倍恼怒,朝他大声道:“采平肯定没事!你,你,你离我远一点!”
说着,也不往镇子上去了,转头朝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