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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想念 “当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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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粟镇的镇子很老旧,并没多少食肆。
应伍二人又带着差兵,差不多的小馆也不敢接待他们,因此找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一家小酒楼,进去要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下。
差兵们在边上一桌,伍英识和应万初相对而坐,抬眼对视,都觉得对方面上有疲惫之色。
“等吃完饭,你要不要歇一歇?”伍英识边倒茶,边问他。
葛余二人在万年乡找人想来没那么容易,一时半刻大概不会有消息回来,雪橘乡那边……也难说。
应万初接了茶杯,说:“不用。”
意料之中的答案,伍英识叹了口气,道:“每次一有案子,你就这么不眠不休,以后到了州府怎么办?”
应万初微顿,“什么怎么办?”
难道你以为州府那群人个个都恪尽职守、宵衣旰食吗?
伍英识有心说这句,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悻悻道:“卑职只是想让大人保重身体,新县事到任之前,我每月还需去州府述职,可不想到时候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应大人。”
应万初轻笑一笑,道:“一旦县事离任,你们又要自己支撑,我也不想到时候看见一个愁眉苦脸的伍县丞。”
伍英识耸耸肩,“那可说不准。”
言罢,沉默片刻,又抬脸看他,低声道:“除了述职,其他时候,一有空闲,我就去看你。”
应万初微愕。
离别在即,伍英识还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他看着眼前人认真谨慎,又淡淡怅惘的神色,半晌,轻轻道:“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那可不行。”
伍英识张口就说,眼看应万初微微上扬的唇角顿时垂了下来,他又赶着道:“那不一样,州府事务远比县里多,你以后能不能有个空闲时候都难说得很,就算有了,你也该好好歇歇,不要奔波,我就不同了,这点路程对我来说算什么?”
应万初盯着他看了许久,心中柔而温暖,低笑笑,道:“谁说我只为了看你?”
伍英识挑眉,“你再说一遍?”
应万初:“老陶和邓秋姑娘好事将近,我很愿意做主婚人,丁大嫂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产,孩子的满月酒我总要喝一杯,待到春尽夏初,我还要……”
“好了好了——”伍英识听不下去了。
应万初失笑,随即放低声音,温和道:“当然,我最想见的还是你,虽然调任的事还早,此刻你就在我的眼前,我还是很想念你。”
‘当’的一声,伍英识手中的茶杯落在了桌上。
茶水溅开,他被烫了却毫无知觉,应万初忙将他的手拿起来,“小心!”
“没,没事,”伍英识结巴了一下,“我没事。”
应万初不甚满意地瞥他一眼,再看他手背,虽有一片浅红,好在并不严重,便放了手,道:“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连个杯子都握不住了吗?”
旁边的差兵都在喝茶,听到这处的动静,纷纷好奇地看过来。
伍英识自认稳重,此刻竟难得有了些许害臊之感,一边胡乱将手背蹭了蹭,一边摆摆手:“看什么?喝你们的茶。”
转过脸来,又努力遏制了一番心跳,道:“谁,谁说的?我很冷静的。”
应万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伙计过来上菜,伍英识正好趁此机会摁下心头潮涌,一脸风轻云淡地吩咐差兵们自行用饭,自己也闷头替他家县事大人一顿布菜,应万初看在眼中,心下柔和,眸中泛起细碎星光。
饭后在酒楼稍坐片刻,他们便等来了季遵道和陶融。
陶县尉季司法风尘仆仆,嗓子几乎冒烟,进门连灌了两壶茶,才喘了口气坐下,陶融道:“人还没醒呢,上午又起了热,山寨的人照顾她已经尽力了,我们走的时候她才刚退热,情况不算好,不过,有样东西给你们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像是羊皮的东西,手掌大小,破破烂烂,上面画着一些潦草的图案。
“山寨里的姑娘给谭采平擦身子时,在她身上发现的。”
伍英识接过,和应万初同看,那图案似乎是用木炭所画,弯弯曲曲,勉强看出两个人形,一站一躺,但一时看不出具体是何动作。
“那个,我跟老陶仔细讨论了一下,”季遵道不大有底气地说道,“你们看这上面的两个人,像不像在打架?或者说站着的那个在打那个躺着的。你看——”他指着躺着的那个小人,“不管是用炭还是烧黑了的柴画的,总之只要不是这个‘画笔’裂开了,以致这一条没续上,那这个人的手它就是断的,脱离了身体,你们看像吗?”
一番话说得应伍二人都看向了他。
“看我干什么?”季遵道说,“老陶也是这么想的。”
陶融道:“对。”
“你们的意思是,这个图中,”应万初道,“是一个人砍断了另一个人的手臂吗?”
季遵道一阵点头。
陶融又道:“对,就像当年绣坊杀人案里,凶手砍掉绣娘的手臂一样。”
伍英识当然明白‘砍手臂’意味着什么,不禁拧眉道:“可是画这个图的人是谁呢?谭采平很可能从中知道了什么,或者她和孔明花一起知道了什么,才会带着它和绣坊铜牌逃到雪橘乡去。”
“难道是那位杨娘子?”季遵道猜测,“否则谭采平为什么口称要找‘杨姐姐’的家?”
伍英识看向他们两个,问:“那个‘杨姐姐’家,你们查的怎么样?”
“没找到,”陶融实话实说,“这几年雪橘乡根本就没有姓杨的女儿嫁到桐粟镇。”
“我知道,”伍英识道,“因为谭贵的发妻杨娘子并不是雪橘乡人,她是万年乡的。”
季遵道竖起眉:“那谭采平还真是找错了地方?还是说另有一个姓杨的?”
“那就不知道了,除非谭采平醒过来。”伍英识说。
陶融眉头紧锁,道:“这个暂且不说,大人,老伍,我和老季从当地的一个族长夫妇那里得知,二十多年前,雪橘乡有个姓黄,名叫莺儿的女子嫁到了桐粟镇,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就去世了,算算时间,这个人和我们挖出来的第二具尸骨,时间上似乎……”
伍英识眼神一亮,“姓黄?”
当即看向应万初。
应万初面不改色:“如果这个黄英儿不是谭贵和谭采平的母亲黄娘子,我会很意外的。”
季遵道一愣,“谭采平她娘姓黄?”
他脑中飞速思考,抬起手,严肃道:“我们之后又去问了几户人家,确定黄英儿的离世时间在约十九年前,考虑到谭采平的年纪,这时间上没有问题。可那具尸骨会是她吗?这好像说不过去,族长夫妇说,黄英儿是办了丧事的,只是,她父母没有看到她最后一面,为此伤心过度,之后也接连去世了。”
应万初道:“村正说,黄娘子去世后葬得很仓促,没有人见过她的遗体。”
季遵道皱眉:“她的遗体也没人见到?他们家两代女人死的时候都没有遗体?这是什么人家!”
伍英识问:“这个黄英儿的事,你们还问出来什么?她有没有出去做过活计?”
陶融一顿,率先明白过来,道:“有,那个族长妻子说,她和黄英儿一起采过茶,是一个茶山老板手里的活,招募附近的农妇去当采茶工,工钱给的不少,黄英儿当时虽然怀着孕,也干了很多天——等一下,你们是觉得,这和她的死有关系?”
伍英识看一眼应万初,眼中似乎在说:你看,他们几个的脑子越来越好用了。
季遵道却等不及了,摊手道:“别看来看去了,快说吧,还有什么线索?”
——如此,回四合村便不急于一时。
一番计划后,季遵道了然,道:“这事儿简单,交给我们吧,我就不信了,别人的命不重要,自己的命还能不要紧?天黑了我就去办。”
应万初在方才伍英识说出计划时就一直面色古怪,这时见季遵道摩拳擦掌,终究忍不住,说:“谨慎一些,谭家左右四邻的房子都挨得很近。”
季遵道挥挥手,“放心。”
不多时,葛鞍和余赐也总算来到镇上,与众人聚齐。
“万年乡确实曾有一个叫杨水萝的人,找她不难,因为她曾得过疯病,几年前,经常一个人从夫家跑回娘家,一路披头散发,在万年乡的街道上赤足大叫,十分癫狂,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大概四年前,外人听说她死了。”葛鞍回禀道。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你们打听到了吗?”伍英识问。
余赐道:“杨家夫妇只有她一个女儿,从小很爱护,杨水萝有一手很出色的绣活手艺,结婚前就会接绣活挣钱,而且能接到很多活。”
果然,她不是无缘无故疯的。
“不过,”葛鞍又道,“大人,我和老余都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怎么说?”伍英识道。
“杨家夫妇经营了一间不大的绣坊,生意却不错,夫妇二人气色很好,红光满面,还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儿在怀里,属下问这小儿是什么人,他们却很不高兴,说就是自家孩子,随后很快关了店门。”
季遵道说:“你们是怀疑这对夫妻丧女之后这把年纪又生了一个?这倒也很正常。”
余赐道:“我和老葛都听见了,这孩子叫他们‘阿婆’,‘阿公’,觉得奇怪,就去附近人家和铺子打听,问出来,似乎是这对夫妇过继了一个亲戚家的侄女,之后给她找了个上门女婿,生了孩子,不过这个侄女从不在人前露面,说是身子不好。”
季遵道张了张口,看向陶融,又看看应伍二人。
应万初和伍英识对视一眼,伍英识道:“四年前刚失去亲生女儿,转眼立刻过继子侄、办喜事、添丁、开铺子——这当父母的也未免太坚强了一些。”
应万初道:“我们该见一见那位侄女。”
——夜幕时分,众人返回四合村,却未尽数大阵仗直入。
季遵道和陶融带着几个人摸黑绕到了村后,低调潜行,也是村中这几天人心惶惶,官差们又一直进出查案,因此家家户户都早早熄了灯,无人发现他们的踪迹。
再说先前,谭贵一回到家,索性关上了院门,祖孙三人就又继续待在家中,唉声叹气。
孔明花的死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再怎么遍寻前后村邻,都不能找出又一个如此贤良、本分,令人放心的好女子了——他们几代人才遇上一个的好女子。
谭老翁在榻上不肯起身,谭老爹一开始还劝,一天过去,也没了耐心,就朝谭贵说:“去,给你爷爷弄一口饭来,对了,问清楚采平的事了吗?”
谭贵道:“当官的说她掉下了山路,八成救不回来。”
谭老爹说:“她人呢?”
谭贵道:“人家没说要我接人,就把我说了一顿,骂我们不该拦着不让采平去当花农,这是人家官府的大事,我们这样让县衙脸上过不去。还当什么了不起的,也不过就是为了做出功绩来好升官。”
谭老爹说:“别多话,等他们来了,就说我们要接人。”
谭贵丧了脸,说:“知道了。”
然而等到入夜,官府的人也不见来。
谭家三人只能吹灯各自回屋,刚睡下,正在半梦半醒间,忽听有人大嚷:
“着火啦!!救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