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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掘坟 “留下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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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贵从自己屋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四下一望,漆黑夜色中,可见东边两间屋子后头,隐隐有火光摇晃,黑烟翻滚,如同巨兽。
“爹!爷爷!”他大叫,“着火啦!快出来!”
却无人应他。
谭贵心急火燎,一边裹衣裳,一边飞跑过去,一脚踹开就近的屋门,不想屋内人也正要出来,当下‘啊哟’一声,被门撞飞了回去。
“爹!”谭贵吓了一跳,“快!我扶你!”
“我没事!”谭老爹晕头撞向地摆手,捂着鼻子说,“是哪里着了火?”
谭贵跌足道:“我还当是你这里烧起来的,不好,那就是爷爷的屋!”
二人立刻往隔壁奔去,谁知谭老翁的屋门栓得死死的,推门不开,父子俩下死力才撞破——进去一瞧,房里黑洞洞的,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谭老爹咳了两声,肺腑生疼,扶着门框慌道:“不好!你爷爷肯定呛晕过去了!快,把他抗出去再说!”
谭贵忙摸着黑往榻上去,手碰到被褥,忽然一愣。
“爹,爹!”他喊,“没人呢,爷爷不在床上!”
“不得了!”谭老爹拍着大腿,“快,快找找,地上,地上有没有?”
正在乱嚷乱找,忽然间,两扇窗户‘嘭’的一声,从外破开,砸在了地上。
两人一愣,却见窗外霎时光亮如昼,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待烟雾散去,其中一人悠悠道:
“不用找啦,你们家老爷子好得很呢。”
——何止好得很,他老人家腿虽然跛着,却是身姿矫健、步履如飞,甫一被叫喊声惊醒,便跳下榻来,打算夺门而出,不想那门今日不听使唤,死活扯不开,遂又转头往窗边去,翻窗、跃墙,一气呵成,转眼就灵巧地跳到了墙根下。
窗外的季遵道被这老头的身手震了一把。
将手中的火把递给葛鞍,上去贴心地问一声:“要帮忙吗?”
把人家老先生吓得险些背过气去。
——谭贵父子站在屋内目瞪口呆,直到墙外那虚张声势的柴火堆被差兵们熄灭了,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然而为时已晚,外头已团团围了不知多少人。
除了官差们,村正也在,脸色惊悚异常,他身边还站着不少附近的村民们,这几户村民事先已被嘱咐,方才听到叫嚷着火的声音都没敢乱动,这时实在按捺不住,披着衣裳陆续跑了出来,见瘫了好些年的谭老翁好端端地站着,似乎还是从窗子里跳出来的,个个都看呆了。
不多时,谭家祖孙三人皆被请了出来。
应万初和伍英识自人墙后缓步走出,望着火光之下神态各异的几人,伍英识道:“打扰了,三位,随我们走一趟吧。”
谭贵张口想说什么,被他爹猛地一把拽住,眼神制止。
谭老翁望一望他两人,苍老灰败的面容上,渐渐露出一点阴狠的决然。
四合村各家的坟七零八落,只有严氏一族算有个像样成规模的坟山,其他大多都是就着自家耕地附近,凑一处地方烧埋罢了。谭家是迁居至此,原本一无所有,是老村正多番奔走才为他家挪出四亩田来,聊以为生——黄、杨二位娘子的坟便在那田地边上。
此时已是半夜,村民却是越聚越多,差兵们在前头挡着,却挡不住众人好奇惊恐之心。
严榴儿和汪小玉挽手挤在人群里,看着那坟前垂脸站着谭老翁,汪小玉惊觉,攥着严榴儿的手说:“榴儿,那个人,那个老爷爷,是采平的爷爷吗?”
严榴儿看了看,道:“是吧,怎么了?”
汪小玉胸口一阵紧缩,却难以置信,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看众人皆已就位,伍英识环视一圈,指着刚刚立起来的官府告示,朝谭老翁道:“谭老先生,深夜来此,是有要事需得一探究竟,眼前这两个,是你们谭家早逝的黄娘子和杨娘子的坟,现有县衙告示于此,我们要掘墓开馆。”
四下传来此起彼伏地倒吸一口冷气的声响。
深夜挖坟?
还一口气挖两个?谭家人能同意吗?
果然,谭老翁木着脸说:“人都死了这么久了,怎好惊动呢?草民不知道官爷们是什么意思。”
伍英识道:“我说了,有要事,我想,如果这两座坟的主人在这里,是一定会同意的。”
谭老翁道:“官爷真是说笑了,死了的人,哪儿能说什么同……”
“我同意!”
一道轻喝,宛如天降,震得所有人大吃一惊。
——那摇曳火光之下,说话的人慢慢走上前来,面容渐渐清晰,却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众人瞪大眼睛看过去,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她,抻手指着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杨,杨娘子……”
“是我呢!”那女子笑笑,又朝谭老翁等人道:“好久不见啊,不过爷爷,你的腿好了?之前为了让我端茶递水地伺候您老人家,不是动都动不了吗?”
死了四年的人又活生生站在这里,霎时将村民们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两步,无人敢说话。
可她的话又令人疑惑。
这意思是,谭老翁腿脚不好是装的?
谭老翁目光如利刃,狠狠钉在她脸上,也未答言。
杨水萝倒也不在乎。
眼下她身后就是县衙的官差,还用得着怕这个老头子?谅他们也不敢当这官爷的面将她如何。
便看向众村民,高声道:“各位,我杨水萝当年嫁到他们谭家,可被他们害得不浅,要不是我装疯卖傻,最后假装跌下了山崖,让我爹娘偷偷把我接回家去,恐怕我的下场,比谭贵后来的那位娘子更惨。”
众村民霎时窃窃私语,而人前的谭贵和谭老爹脸白如纸,在大家的指指点点下,头越来越低。
杨水萝看一眼前夫和前公爹,冷冷说:“他们家的人看起来忠厚,骨子里倒不如恶鬼,刚成婚没几天,我只不过是替人做绣活挣点闲钱,便被他们咒骂了几天,勒令我不许再接,我起初还不当一回事,等第二次又接了活……”
想起往事,她不免哽咽,忍了忍,才道:“他们竟然将我捆在房里,好一顿毒打!”
四下惊罕,有人瞪着眼睛道:“还有这回事?这还算是人吗?”
“当然不算!”杨水萝恨声道,“我昏昏沉沉,被扔在柴房里,以为自己要死了,半夜挣扎着想逃,却听见这老狗东西跟他的儿子孙子商量,说留着我没用,不如杀了,免得和我早去的那位前婆婆一样,跑出去死在了外头,反而不好瞒过外人。”
众村民大惊失色,‘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一般,七嘴八舌惊恐议论起来。
“到底是不是真的?这家人专门害嫁进门的女人,所以把明花嫂子也害了?”
杨水萝咬咬牙,继续说道:“我怕极了,只能跑出去,在院子里装疯,拉着采平不松手,她是个可怜的姑娘,小小年纪,在家里当牛做马,连个奴才都不如,以为我真的疯了,就日夜照看我,多亏了她,我才没被害死,哼,他们谭家人的良心,全长在了小采平一个人身上。”
谭老爹和谭贵互相看看,默不作声。
如同这些年间,在黄英儿、杨水萝和谭采平的事上,即便涉及自己妻儿妹妹的性命,他们也从来都不发一言,一切全由谭老翁作主,仿佛只要拿主意的不是自己,他们就可安心自在了。
“肃静!”
伍英识大喝一声,四下登时静了下来。
“各位都听见了,”他道,“杨娘子说谭贵和谭采平的母亲并非病故,而是也被谭家人所害,此话是真是假,开棺一看便知。”
言罢,下令道:“动手!”
“谁敢挖我家的坟!”谭老翁倏然大叫,“就凭这个疯女人的几句话,你们谁敢……”
话未说完,被差兵们摁住肩膀重重压到了地上。
伍英识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挥手:“挖!”
——半个时辰后,两座坟都被挖开了。
杨水萝的那座坟,棺材打开后,除了些许衣物外,竟还有一坛沤烂腥臭的狗血在里头,既阴森又诡异,再次吓了众人一跳,杨水萝倒是百无禁忌,上去就是一脚,将血坛踢得四分五裂,正巧溅了谭老翁满脸,令她满意极了。
而黄英儿的那座,十九年前的薄棺早就腐烂得所剩无几,差兵们挖了足有五尺,仅有些许的碎木屑和衣物的残余,不见一根白骨。
“真,真的没有尸骨……”村正魂不附体,“我就说当年怎么,怎么那么快就把棺材钉上了!哎!”
他随即怒视谭家几人,劈头痛骂道:“亏我爹当初为你们百般操心,留下了你们这一家子豺狼心、野狗肺的畜生东西!亏我们满村子的人都念着你们家可怜,事事念着看顾,处处想着帮忙!你们,你们……”
一时激愤,骂着骂着,整个人摇摇晃晃起来。
边上村民忙上前扶着他,劝道:“村正叔,你别急,有官爷在呢!”
“那黄嫂子、杨娘子和明花,她们哪个不是又贤良又能干?”村正急火攻心地接着骂,“你们,你们竟然下得去手!”
提到别的倒还好,可提到孔明花,被摁在地上趴着的谭老翁忽然挣扎起来,嘶声道:“我不知道那是明花!我以为是采平那死丫头!”
一语震惊众人。
村正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你个老不死的!你连自己的亲孙女都害!天上打雷怎么没把你劈死!谭贵!谭贵!你装什么死人?那是你亲娘老婆和妹妹!”
“好了好了,”伍英识道,“去,扶一下。”
边上余赐应声上前,将村正扶住,道:“冷静点,一切有大人做主。”
村正已气得面无人色,再说不出来什么,很快被人拉到后头,不住抚胸顺气。
应万初这时上前一步,朝杨水萝问道:“杨娘子,当日你所听见的,只有刚才说的这些了?”
杨水萝看看他,小声道:“大人,我能说的真的已经都说了,那时候一心装疯,生怕他们趁着没人就要害我,就总是往别人家跑,往外跑,每天都闹得鸡飞狗叫的,我也顾不上打听其他的事情。”
先前将这杨水萝找来时,她十分慌张,唯恐官府治她假死改嫁的罪,等得知是为了另一条人命,便很快将旧事悉数道来,不过,她对谭家和步月绣坊的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谭采平为什么会去雪橘乡找她。
伍英识走到应万初身侧,低声说:“事已至此,把人带回县衙慢慢审吧。”
待应万初点头应允,他随即重新站到村民面前,道:
“各位,孔明花被害一案,凶手已经抓获,案情有待进一步审理,谭采平现如今正在养伤,暂且无法回家,谭家三人我们就带走了,关于本案所有内情,县衙查清后会向诸位正式说明,若有需要,还会请各位到县衙协助办案,眼下夜深了,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