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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旧案 “早去早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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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县衙地牢中的谭家三人过得自然是很不好了。
睁眼到天明,不知时辰几何,但一直无人理会,狱卒来送食物时也是撂下便走,仿佛极不情愿搭理。
等待审判本是也是一种煎熬,应万初有心让这煎熬延长,也想在审讯前多查一些当年旧案的内情,因此不打算立刻审案——昨夜离开四合村前,差兵们将谭家院子字面意义上掘地三尺,却始终未能找到任何有用的证据。
一夜过去,午后,县衙众人稍稍恢复些精神,随即各自去忙。
季遵道重回莳花圃区——这几天花农之间偶有流言,他一去,一来稳定人心,并负责解释等谭采平身体恢复,便会重回圃区做事,二来也告知大家,接下来一段时间仍会有官府差兵在沿路护送她们,等天暖日长,不再有夜路危险才会撤离。
陶融则带着一众差兵重新加入了修路工作。
对雪橘乡的百姓而言,挖出尸骨这事虽然能用一句‘百无禁忌’一言带过,可若工期继续却没有官府的人在,终究使人不安。
应万初和伍英识赶到断崖山寨,随同而来的还有范雅尔和春喜。
这一天两夜来,山寨的大夫和几个姑娘们轮流看顾谭采平,个个筋疲力尽,范雅尔和春喜一到,正准备要接替她们照顾病人,忽见屋前帘子‘哗啦’一声被掀起,有女子探出头来,大喊:
“醒啦!她醒啦!”
这一叫可好,外头累的不累的齐齐惊动,眨眼间全挤进了屋,险些把刚醒的谭采平再次吓晕过去。
——这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几圈的小姑娘,睁着有些凹陷的眼睛看着这么多陌生人,惊恐得无以复加,方才叫人的女子忙上前安慰道:“别怕别怕,这里是断崖山寨,县衙的大人们也在外面,大家都盼着你醒来呢,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谭采平满目茫然,怔怔道:“县衙的大人们?”
范雅尔上前去,道:“采平姑娘,我是城中容济堂的大夫,让我探一探你的脉。”
“你,你认识我?”谭采平惊诧,忽又一摸身上,慌道:“我,我的衣裳呢?我的东西……咳咳咳!”
她伤了两根肋骨,一咳嗽起来牵动全身,痛楚难当、摇摇欲坠,吓得边上的人‘哎哎’着七手八脚要去扶她,范雅尔忙撑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安抚道:“冷静一点,你现在身体很虚弱。”
边上有人说道:“你的衣裳是我们换的,东西都在呢,放心吧。”
谭采平仍在慌张,勉强止住咳嗽,小声说:“县衙的大人们真的在外面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说,我家里大嫂还等着我回去。”
一言说出,使众人都沉默了。
“那个,”春喜站了出来,“你先让范大夫给你看看身体,我这就出去和大人们说,让他们进来听你说话。”
谭采平感激地点点头,随即乖巧地伸出手交给范雅尔。
春喜转身出门,见了应万初和伍英识,一脸为难地说:“她说想跟大人们说话,还说家里大嫂正等着她回去,我看她现在的样子,要是知道她大嫂已经……肯定受不住的。怎么办?”
“她怎么样?神智完全清醒吗?”伍英识问。
“清醒,但很虚弱。”
伍英识转朝应万初,道:“事已至此,瞒不了她太久,先试着问一问吧。”
应万初点头,伍英识又想一想,蹙眉道:“四年前她虽然才十五岁,但也不是不知事的年纪了,杨水萝说她在家里要干很多活,大概也没有被善待,那她对她哥、她爹和爷爷的所作所为,会什么都不知道吗?”
应万初还没说话,春喜先接话道:“要换做是我,整天伺候一屋子老少男人,早烦得多看他们一眼就要不满了,谁会管他们每天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何况那时候她家里还有个时不时犯疯病的大嫂。”
——早在先前听葛鞍说案情细节时,春喜姑娘已经积了满腹怒火了。
伍英识刚想说话,应万初又先开口道:“即便有所察觉,她自小在这样的家中长大,很难有反抗父兄祖父的念头和能力。”
伍英识:“……”
“好,好,”他连连点头,“走吧,进去见她。”
屋内山寨众姑娘将谭采平围了一圈,早已七嘴八舌问了一车问题,应伍等人刚进门,便听其中一人惊讶道:“可是万年乡和咱们这儿是两个方向啊,你到底怎么走错的?”
应万初一顿,扭头看伍英识。
伍英识挑挑眉,眼神道:居然还真是走错了路?
又有一人道:“要我说你幸亏走错了,要不是撞进了我们这儿,谁能把你这条小命抢回来?”
谭采平被这么多善良又爽朗的女子围绕,觉得温暖又安心,不禁虚弱地笑了一笑,说:“谢谢你们救了我,你们都是我的大恩人。”
春喜听到这里,咳了一声,说:“大人来了。”
众女子散开位置,范雅尔替谭采平掖了掖被子,退出来朝应万初道:“大人,采平姑娘没有大碍了,只是筋骨的伤还得养上一阵子,眼下也不便挪动。”
应万初颔首:“有劳范大夫了。”
又朝房中众人道:“各位姑娘辛苦了,县衙要问案,还请暂且回避。”
众女子接连散去,春喜上前在谭采平榻边坐了,道:“好了,你别害怕,现在没有旁人,你想说什么就说,你之前拿在手里的铜牌,还有身上带着的羊皮小画,县事大人和伍县丞都已经看过了。”
谭采平对应伍二人有些模糊的印象,看着他们,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十分委屈,眼泪夺眶而出,道:“大人,我,我……”
春喜麻利地掏出一块帕子给她擦泪,说:“别哭!坚强点儿!”
不得不说,她倒当真安抚住了谭采平。
谭采平抽抽噎噎,忍住眼泪,小声说:“请大人们快去我家里,我大嫂肯定能向大人们解释清楚的,我真蠢,竟然走错了路,耽误了两天,还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呢。”
伍英识上前一步,道:“你家里,我们已经去过了。”
谭采平一愣,“去过了?那,那你们知道,知道……”
“谭采平,”伍英识轻声叫她,“现在不论你家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没有更紧急的事了,你先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什么要来,从两天前你从圃区下工回家开始。”
谭采平瑟缩了一下,犹豫片刻,开口道:“我是想找我……我之前那个大嫂的娘家人,我知道她家在万年乡的街上,可是那天晚上太黑了,我本来就不怎么认识路,才闯到了这里。”
“你之前的大嫂,是叫杨水萝,是吗?”伍英识问。
“嗯,”谭采平点头,“您怎么会……”
春喜急了,插嘴道:“大人要你从那天下了工回家开始说,快别问问题了,好好想想再回答。”
“哦,”谭采平惊了一下,“好,我,我那天……”
“别急,慢慢说。”春喜连说带哄。
谭采平便缓了一口气,说道:“那天,我从圃区下工回家,没看见嫂子,爹说她回娘家了,我就没有多想。结果,到了夜里,嫂子她忽然又出现了,悄悄进了我的房里把我叫醒,让我不要嚷嚷,马上就逃,不然命就保不住了……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说……”
应万初与伍英识对视一眼,道:“说你的爷爷要对你下手,是吗?”
谭采平惊惶地白着脸,点头:“嗯。”
“你相信她?”
“相信,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她不会害我的,而且,而且,她还说我前一个大嫂,就是水萝嫂子,也是我爷爷害死的,所以她让我逃出去,到万年乡找杨姐姐的家人,等找到之后就一起到县衙报官……都怪我……”
听到这里,应万初与伍英识同时眯起了眼。
——亲爷爷是杀人凶手,甚至下一个要杀的就是她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寻常事,可谭采平提到此事,倒是平静得令人惊讶。
伍英识随即问:“孔明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谭采平咬了咬唇,道:“她亲耳听到的……我其实,心里是明白的,爷爷本来就不同意我出门做活,他说我不顾家里,像‘前头那个人’一样,不是好女人……现在想想,明花嫂子自从听见了他们说话,那些日子一直心事重重,我却没能发现……”
伍英识眉头拧得更紧,走到应万初耳畔,密语几句。
虎毒不食子,‘不同意她当花农’根本不能成为戕害至亲的理由,除非这谭家的人,本就会因为家中女人外出做活——绣娘、采茶女、花农诸如此类的活计——而痛下杀手。
如此看来,这个小小年纪的谭采平,对母亲的早逝,还有杨水萝发疯‘横死’的前因后果,就未必是一无所知了。
“那么,那块铜牌和那张羊皮画?”
“是明花嫂子发现的,”谭采平垂眸,“她说这一定是水萝嫂子知道自己逃不出他们的手心了,故意留下的,希望有人能看到,替她申冤。”
伍英识顿了一顿,问:“她在哪里找到的这些证据?”
谭采平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候她只让我赶紧走,我很害怕,想让她跟我一起走,她却不肯,说要留下来,阻止爷爷他们一错再错……大人,你们快去找我大嫂,她不可能说谎的!”
伍英识看向应万初。
孔明花此举实在太傻,谭老翁下手凶残,直到逃走后都未发现自己杀错了人,就算他发现是这个自己十分满意的孙媳妇假扮孙女,会因她的阻止而触动良心、痛改前非吗?
简直异想天开。
应万初平声道:“孔明花只说了这些,之后你就深夜从四合村逃了出来,是吗?”
谭采平怔了怔,下意识点头,“对,我跑了一路,摔了好多次,又走错了地方,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从山路上栽了下去。”
应万初点头,转而道:“可是杨水萝尚在人世,那两样证据并不是她所留。”
谭采平睁大眼睛,惊悚道:“什,什么?”
应万初道:“杨水萝当初险些被害,又得知你的母亲黄英儿也是被你的祖父所害,所以装作疯癫、假死脱身。现在你的祖父谭仁、父亲谭阿牛和兄长谭贵,都在县衙大牢中留待审讯,谭采平,我要问一问你,你和他们几人共同生活近二十年,对眼下这一切,是否意外?”
一语如雷,震得谭采平耳畔嗡嗡作响,目瞪口呆。
此一问过于残忍,伍英识和应万初从她的脸上已经看出来了。
“谭采平,”应万初再次叫了她的大名,“请你好好想一想,孔明花交给你的那两样证据,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这事关许多人的性命。”
谭采平身体一震,随后面上涌起无法言喻的痛苦之色,让人不忍目视。
“我……我……”
她垂了眼帘,喃喃数语,复又霍然抬脸,目眦欲裂道:“明花嫂子她怎么了?她出事了是不是?她死了是不是?你们,你们……咳咳咳!”
“哎!”
春夏惊得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将人托住,大声说:“别激动!你别激动!”
“我没……”谭采平咳得满脸是泪,“我没事,我没事。”
“啊?”春喜呆了。
谭采平脸色灰败,闭着眼,沉默许久,才缓缓睁开。
“村子里有个祠堂,正堂摆着的,是村里严家先人的牌位,东边和西边各有个小隔间,那里面摆的牌位是其他家的,我和小玉以前偷着去玩过……嫂子发现的那个铜牌,我看见了好多个,就在我奶奶的牌位下面,除了那个,还有好几张羊皮画,画的都是,各式各样的,杀人场景。”
伍英识先是一惊,随即厉声道:“那你为什么那天夜里不把这件事告诉孔明花?如果你说了,她也许就不会涉险留下,也许就不会……”
“英识。”应万初打断了他的话。
伍英识住了口,看向他,道:“我亲自去一趟四合村。”
应万初点头,“早去早回,我们该回县衙,提审五十年前旧案的疑犯了。”
——一个时辰后,伍英识在那‘谭门李氏’和‘谭门黄氏’两块灵牌下方,找出了藏在不起眼的香案中,沉寂了多年的五块绣坊铜牌。
加上已经在他们手中的两块,正是七块。
他静默片刻,伸手上去,将牌位翻转过来,见那背后刻着一列小字:
唐氏一门避祸改姓迁居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