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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器材室的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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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南华中学像是经历了一场短暂高烧后重归平静的病人，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喧哗褪去，只剩下秋日里愈发清晰的风声和教室里永无止境的讲题声。
某个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仿佛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唤醒了些许躁动。
江临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琢磨着晚上是去画室还是溜去网吧打两局游戏，就被体育老师一把逮住。“江临，还有周屿！你俩，别溜！帮忙把运动会用剩的东西搬回器材室去。”
江临“啧”了一声，认命地踢了踢周屿的椅子。周屿哀嚎一声：“怎么又是我们？”
“少废话，赶紧的。”江临弯腰，轻松地将那半袋颇有分量的石灰粉甩上肩头，另一只手拎起标记旗。周屿只好苦着脸抱起剩下的旗子。
两人穿过渐渐空旷的操场，走向位于校园角落那栋略显老旧的器材室。
刚走到器材室那扇掉了点漆的绿色木门前，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像是什么小爪子在挠东西。
周屿立刻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带着点夸张的惊恐：“我靠，啥动静？别是闹耗子吧？我最怕那玩意儿了！”
江临挑眉，浑不在意地嗤笑一声：“瞧你那点胆子。” 他放下石灰粉，没多想，伸手“哐当”一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器材室内光线晦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皮革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有些呛鼻。而在角落那一堆废弃的体操垫后面，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悉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
是沈既白。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校服衬衫，即便是在这样昏暗杂乱的环境里，背影依旧挺直如松。但此刻，他微微低垂着头，姿态是罕见的放松，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专注。
在他面前，一只巴掌大的橘色小奶猫，正怯生生地从垫子缝隙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粉嫩的鼻尖翕动着，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舔食着沈既白摊开的掌心里那点……看起来像是被仔细掰碎了的、金黄色的蛋黄派碎屑？
江临瞬间僵在门口，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跟在他身后的周屿也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成“O”型，一句“我靠”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江临反应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手就精准地捂住了周屿的嘴，将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同时用眼神狠狠示意他闭嘴。然后，他极其缓慢、轻手轻脚地将周屿往后拉了拉，两人一起隐在门外墙壁的阴影里，只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屏息凝神地窥视着里面那幅绝不可能与沈既白联系在一起的画面。
沈既白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蹲在那里，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个小生命上。
平日里那双总是清冷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规则与逻辑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柔化了边缘。他甚至伸出另一只手，动作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迟疑，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小猫那薄薄的耳朵尖。
小猫敏感地瑟缩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或许是他掌心的食物太过诱人，又或许是他身上没有恶意，它并没有逃跑，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埋头，更加卖力地舔舐起来，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江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原来这座行走的冰山、规则的化身，也会偷偷摸摸地躲在器材室里喂野猫？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更加诡异：他居然会吃蛋黄派这种甜腻到齁的零食？还跟一只猫分着吃？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力太过强烈。那个一丝不苟、永远理智冷静、仿佛活在另一个维度里的学生会会长，此刻在这个布满灰尘的角落里，显露出了一种近乎“凡人”的、带着秘密的柔软。
这种感觉非常奇特，就像偶然窥见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内部，藏着一颗正在微微搏动的、温暖而柔软的心脏。
周屿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用气音问：“咋办？进不进去？”
江临猛地回过神，脸上迅速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痞气和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愣神的人不是他。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鞋底摩擦地面弄出明显的声响，然后大大咧咧地再次推开门，声音带着刻意的惊讶：“哟！会长！好巧啊，你也来这儿……”他话音故意拖长，目光精准地落在沈既白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的掌心和小猫身上，嘴角扬起戏谑的弧度，“……偷喂小动物？”
沈既白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几乎是瞬间，他像触了电般迅速收回手，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点微风。
他转过身，脸上所有柔软的神情都已褪去，恢复成了一贯的冷淡疏离，仿佛刚才那个蹲在地上温柔触碰小猫的人只是一个短暂的海市蜃楼。他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饼干碎屑，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来处理剩余器材。”
那只小橘猫被突然闯入的两人和沈既白迅速的动作吓得不轻，“喵”地发出一声细弱的惊叫，尾巴炸毛，哧溜一下就钻回了角落那堆垫子后面，消失不见了。
江临看着沈既白强装镇定却掩不住一丝细微慌乱的侧脸。
他凑近几步，几乎能闻到沈既白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洗衣液味道的气息，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戏谑更加明显：“会长，别紧张啊。校规手册我翻过，好像没哪条明文规定不准喂猫吧？你这副样子……怎么跟做贼似的？”
沈既白没有看他，视线落在旁边的标记旗上，伸手去拿，语气生硬地试图转移话题：“你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闲聊的？” 但那微红的耳廓却出卖了他此刻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当然是来帮忙的，会长大人吩咐，岂敢不从？”江临笑着，也弯腰搬起那袋石灰粉，但目光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地瞟向小猫消失的那个角落。
他发现自己有点在意——非常在意。在意刚才那个惊鸿一瞥、截然不同的沈既白，也在意那只能让沈既白露出那种表情的、脆弱的小生命。
回去的路上，周屿还在不停地啧啧称奇，兴奋地手舞足蹈：“我的天！简直是大新闻！沈既白，那个沈既白诶！居然会喂猫！还那么温柔！我差点以为我出现幻觉了！这要是说出去谁信啊！”
江临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着，对周屿的喋喋不休有些心不在焉。他“嗯”了一声，目光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却在反复回放刚才器材室里的那一幕。
是啊，真没想到。原来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底下，还藏着这么一面。原来……他也不是那么彻头彻尾的无趣。
第二天早上，江临罕见地没有赖床踩点进教室，而是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他先去小卖部，在货架前犹豫了片刻，然后目标明确地买了一小包价格不菲的幼猫猫粮，塞进校服口袋。
他晃悠到器材室附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沈既白那道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经过，走向教学楼的方向，步履依旧从容，仿佛昨天那个在器材室略显慌乱的人从未存在过。
等沈既白走远，江临才像做贼一样，左右看看，迅速溜进了器材室。里面依旧昏暗安静。他找到那个角落，轻轻扒开垫子，那只小橘猫果然还在，似乎还记得他，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发出细微的“哈气”声。
江临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猫粮，撕开包装袋，一股浓郁的鱼腥味散发出来。他小心地将颗粒细小的猫粮倒在提前准备好的一张干净纸片上，推到纸箱旁边。
“喂，小东西，”他看着那只依旧警惕但鼻子不断抽动的小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缓，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你那不靠谱的蛋黄派投喂员今天可能没空，或者……他的‘规则’不允许他天天带零食？将就下这个吧，专门给你买的，可比蛋黄派有营养。”
小猫似乎被食物的香气诱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开始小口地吃起来。
看着小猫安心进食的样子，江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一种莫名的、轻快的情绪充盈在胸口。
他告诉自己，这么做只是因为偶然发现了沈既白的一个小秘密，觉得有趣，想看看后续发展而已。绝对不是因为心疼那只可能挨饿的小猫，也绝对不是……隐隐期待着沈既白再次来这里时，发现猫粮后，脸上可能会露出的、除了冰冷和规则以外的其他表情。
他走出器材室，恰好一缕稀薄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缝隙，洒在他的肩头。江临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朝教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