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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跨界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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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尾声,南华中学的空气里弥漫着校庆将至的躁动。
学生会宣传部忙得脚不沾地。主教学楼下的宣传栏需要出一期新的板报,主题是“青春与未来”。这本来是宣传部的事,但不知怎的,江临被美术老师点名抓了壮丁,理由是他上次运动会海报画得“颇有灵气”。
“让我去给学生会打白工?”江临对着周屿抱怨,嘴角却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弧度,“行吧,谁让我人帅心善呢。”
放学后,宣传栏前,围着一圈愁眉苦脸的学生会宣传部干事。几版设计草图被摊开,又揉皱,部长揉着太阳穴,对着又一版四平八稳、规规矩矩的布局图叹气:“不行,还是太死板了,‘青春与未来’,我们要的是活力,是突破感!”
“部长,再改下去,粉笔都要被我们磨没了。”一个干事小声抱怨。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么热闹?遇上创作瓶颈了?”
众人回头,只见江临单肩挎着书包,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正歪着头看他们。他身边是同样一脸看戏表情的周屿。
宣传部长像是看到了救星:“江临!美术老师推荐了你,说你这方面是专家!快来帮我们看看!”
江临被半推半就地拉到宣传栏前,扫了一眼那些线条僵硬、配色保守的草图,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评价:“我说各位,青春在你们眼里就是军训方块队?未来就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这也太没想象力了。”
他不等众人反应,直接从旁边粉笔盒里捡起几支颜色最跳脱的粉笔,手指沾了点灰,就在黑板上唰唰地动起手来。
他没有打草稿,全凭一股即兴的冲动。深蓝色的粉笔被他用力侧锋涂抹,晕染出浩瀚宇宙的基底,白色粉笔灵巧地点缀出破碎的星云,一支亮橙色的粉笔在他指尖飞舞,勾勒出火箭冲破引力的矫健姿态,尾焰不是呆板的直线,而是充满力量感和速度感的螺旋状泼洒。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野性的美感。原先死气沉沉的黑板,瞬间被注入了蓬勃的生命力。
干事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周屿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临哥,牛逼啊!”
江临丢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彩色粉灰,嘴角扬起,带着点小得意:“怎么样?这才叫‘青春与未来’,要冲,要闯,要不一样!”
“很有创意,视觉冲击力很强!”宣传部长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为难的神色,“但是……江临同学,这是学校的宣传栏,不是个人画展。这个……是不是太抽象了点?而且这配色,会不会太鲜艳了?沈会长那边审核,恐怕……”
说曹操曹操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抱着一摞资料,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不是沈既白又是谁?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宣传栏,脚步立刻定住了。那一片与周围严谨格调格格不入的绚烂色彩,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沈既白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板报前。周围的干事们瞬间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江临则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等着,脸上挂着“放马过来”的表情,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一箩筐关于“艺术自由”、“打破框架”的辩论词。
沈既白的视线在那极具张力的火箭尾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江临,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根据流体力学基本原理,火箭在冲出大气层时,尾焰受空气阻力影响,形态应该是渐变的锥形,而不是这种……均匀的螺旋扩散。你画的这个,更像烟花。”
江临:“……?”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的艺术细胞集体宕机了一秒。他预想了沈既白可能会说“不符合规范”、“不够严肃”,甚至“擦掉重画”,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硬核到令人发指的“技术性挑错”。旁边的周屿已经憋笑憋得肩膀开始发抖。
“会长,”江临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题拉回他的频道,“我们讨论的是艺术!是感觉!是象征意义!不是让你来做受力分析的!”
“宣传栏的本质是信息载体,”沈既白语气冷静,“象征意义需要建立在基本逻辑准确的基础上,否则会传递错误认知。另外,”他指了指那片用色大胆、对比强烈的星云,“高饱和度的色彩长时间凝视容易导致视觉疲劳,降低信息接收效率,不符合公共设施的人体工学考量。”
江临简直要被这番论调气笑了。
他就知道!跟这种活在公式、数据和规则里的精密仪器谈艺术的感染力,简直是在对牛弹琴!不,牛还能听懂音乐呢,这家伙脑子里只有电路图和流程图!
他感觉自己的创作热情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还是带冰碴子的那种!
“会长!”他忍不住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显而易见的恼火,“这是艺术创作!表达的是情绪和想象!不是你的物理试卷,不需要每个细节都符合科学原理!更不是产品说明书,不需要考虑什么‘信息接收效率’!”
“准确是任何形式表达的基础。”沈既白不为所动,声音依旧平稳,“宣传栏的首要功能是清晰、有效地向师生传递信息。美观性、艺术性,必须建立在信息准确传达和视觉舒适的基础上,不能本末倒置。”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峙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旁边的干事们大气不敢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江临心里那股混合着好胜、不服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打破对方那层坚硬外壳的欲望,强烈地翻涌起来。
“行啊,”江临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挑衅。他弯腰又捡起一支白色粉笔,动作快得像闪电,在火箭推进器的旁边,唰唰几笔,画上了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机器人手里还像模像样地举着个三角板和量角器,正对着那“不符合动力学”的尾焰指指点点,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气泡对话框,里面画了个红色的叉。
“这样总行了吧,会长大人?”江临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派个‘规则监督员’现场办公,二十四小时盯着,保证这火箭的尾焰喷射绝对符合流体动力学,分毫不差!”
这充满戏谑和反讽意味的涂鸦,瞬间打破了之前略显僵硬的气氛。旁边的干事们再也忍不住,低笑声此起彼伏。周屿直接捶了江临一下,用口型说“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沈既白看着那个突然闯入他浩瀚宇宙的、画风迥异的小机器人,沉默了片刻。江临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期待着看到他皱眉,或者露出哪怕一丝无奈也好。
然而,沈既白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评价这个涂鸦本身,只是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从江临手里拿过了那支白色粉笔——动作间,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江临还沾着粉灰的手背,带来一阵短暂的、奇异的触感。
只见沈既白俯身,在那个滑稽的小机器人下方,用极其工整、如同印刷体般的字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机器人原本的位置,然后又画了一个精确的坐标格和尺寸标注线,仿佛那真的是一张需要修改的工程图纸。
“监工的位置摆放不当,”他直起身,用粉笔尖点了点他标注的新位置,那个位置更靠近板报边缘,确实让整体构图看起来更平衡了些,语气严肃得像在实验室里指导助手,“影响整体布局的结构稳定性。挪到这里。”
看着他一本正经、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科研任务般分析涂鸦位置的侧脸,再看看画面上那个搞怪的机器人和旁边自己画的、充满野性力量的火箭,江临心里那股火气,突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想笑的冲动。
这画面太分裂了,也太……有趣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能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非常规,都纳入他那套严谨的规则体系里进行处理,甚至包括明显的调侃。
这家伙……有时候真是刻板得让人无语,但又莫名有种……奇怪的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层面的“可爱”?
“成,你是会长,你说了算。”江临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他接过沈既白递回来的粉笔,按照那个精确到厘米的坐标,擦掉原来的小机器人,重新画了上去。这一次,他没再画三角板和量角器,而是给机器人手里塞了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旗子上用更小的字写着:“加油!”
沈既白看着那面小小的、充满鼓励意味的旗子,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最终的“修订版”,然后抱着他那摞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资料,转身离开了。
江临站在原地,看着沈既白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又回头看看宣传栏上那幅最终定稿的画——奔放的火箭,绚烂的星云,还有一个站在精确坐标上、举着“加油”小旗的机器人监工。
周屿凑过来,摸着下巴点评:“临哥,你这作品……风格很混搭啊!浪漫主义狂想曲里强行植入了一个现实主义监工?”
江临踹了他一脚,笑骂:“滚蛋,懂什么,这叫……跨界合作。”他自己也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妥协。至少,在画下那面“加油”小旗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沈既白刚才拿着粉笔,蹙着眉,一脸严肃地跟他讨论“坐标偏移”和“黄金分割”时的样子。
死板。
固执。
较真得要命。
……但好像,也确实没那么无聊了。甚至,这种“较真”,在这种情境下,反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让人有点想继续探究下去的趣味。
江临看着宣传栏上那幅独特的“合作作品”,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