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心跳与横杆 ...
-
九月底的福州，暑气未消，南华中学的秋季运动会成了校园里唯一的焦点。
（一）班和（七）班在看台上的区域相邻，界限分明。沈既白作为学生会会长和班级骨干，忙于协调和参赛，身影穿梭不停。他报了男子一千五百米和四乘一百米接力。
江临则轻松得多，他只报了跳高和同样四乘一百米接力。此刻，他正靠在（七）班区域的最后排，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一）班前方那个正在低头核对秩序册的身影上。
“会长，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广播声嘈杂，江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刚走到两班交界处的沈既白耳中。
沈既白抬头，看见江临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他忙了一上午，嘴唇确实有些干。
“谢谢。”他接过。他注意到瓶盖是松的，像是被人提前拧开过，喝了一口，水温适中。
“一会儿一千五百米，别硬撑。”江临看着他，语气听起来随意，眼神却带着点别的意味。
“我有分寸。”沈既白将水瓶递回去，指尖无意间碰到江临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
“等着看你拿第一。”江临收回手，晃了晃水瓶，笑得有点痞。
沈既白没回应，转身继续去忙了。背后那道目光，像秋天的太阳，明明不烫，却让人无法忽视。
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即将开始。沈既白在起跑线做准备活动，姿态依旧标准冷静。江临不知何时溜达到了跑道内侧的草坪边缘，抱着胳膊看着。
发令枪响。
沈既白的跑姿很漂亮，节奏稳定，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始终保持在第一梯队。但到了最后一圈，明显能看出他的体力消耗极大，步伐变得沉重，脸色也有些发白。
江临皱起了眉。
这家伙，肯定又没好好吃午饭。
他看着沈既白紧紧抿着的唇和依旧不肯放松的姿势，心里莫名有点堵。
最后冲刺，沈既白凭借意志力超越两人，以第三名的成绩冲过终点。过线后，他眼前一黑，踉跄几步，勉强用手撑住膝盖才没倒下，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立刻递到他眼前。
沈既白模糊的视线里，是江临带着担忧的脸。
“说了别硬撑。”江临的声音没了平时的戏谑，把水塞进他手里。
沈既白接过，小口喝着，试图平复翻涌的气血和晕眩感。他感觉江临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
“低血糖了？”江临看他脸色不对，语气肯定。
沈既白没力气反驳，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江临立刻从兜里摸出那颗熟悉的绿色的薄荷糖，不是无糖的。他剥开糖纸，直接递到他唇边：“含着，会好点。”
这个动作过于亲密自然，沈既白愣了一下。糖已经碰到了嘴唇，带着清凉的薄荷气息。他迟疑一秒，最终还是微微张口，含住了那颗糖。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微凉干燥的唇瓣，江临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收回手。糖在口中化开，清凉感和糖分确实让晕眩缓解了一些。
“谢谢。”沈既白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围有目光看过来。沈既白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拉开了距离。江临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
他看着沈既白已经恢复些许血色的脸，没再靠近，只是把剩下的矿泉水也递给他：“慢慢喝。”
看着沈既白走向班级区域的背影，江临捻了捻刚才碰到他嘴唇的指尖，感觉那里还有点发烫。
下午，跳高场地围了不少人。周屿勾着江临的脖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临哥，准备在多少人面前孔雀开屏？”
“全校！” 江临笑着拍开他的手，活动着脚踝，目光瞟向（一）班的方向。沈既白正和几个学生会成员站在一起，似乎在看跳高比赛。
“目标锁定？”周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啧啧两声，“需要哥们儿给你造个势不？比如你跳过去的时候我带头喊‘会长看这边’？”
“滚蛋。”江临笑骂，眼神却亮了起来。
试跳开始。前面几个选手姿势各异，有的勉强过杆，有的直接把横杆撞飞。
轮到江临。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助跑很长距离，而是用一种近乎随意的步伐启动，节奏却越来越快。起跳前，他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腾空，背越，收腹，抬腿……动作流畅舒展，带着一种野性的美感。
横杆轻微晃动，稳稳停住。
“漂亮！”周屿在场边吹了声口哨。
周围响起一阵掌声。江临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第一眼就看向沈既白的方向。沈既白也在看他，目光平静，但江临觉得他看到了。
高度一次次提升，选手一个个淘汰。最后只剩下江临和另一个体育生。
横杆升到了一个颇具挑战性的高度。那体育生第一次试跳失败，第二次勉强擦杆而过，杆子晃了晃，没掉。
压力到了江临这边。周屿在场边喊：“临哥，拿下他！晚上请你吃冰饭！”
“行！” 江临应了声，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沈既白。这次，沈既白似乎微微朝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够了。
助跑，加速，起跳！他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比之前更加决绝的弧线，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
过杆！干净利落。
身体落在垫子上，弹起。他听到周屿和（七）班同学的欢呼。
“破了！校纪录！”裁判高声宣布。
（七）班的人群瞬间沸腾，冲上去围住江临。
“临哥牛逼！！！”
“卧槽！校记录！临哥牛逼！！！”
他被人群簇拥着，笑着接受祝贺，目光却穿过人群缝隙，精准地找到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身影。
沈既白看着他，隔着一片喧嚣。然后，沈既白抬起手，很轻地拍了两下。
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清。但江临看见了。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欢呼和嘈杂仿佛都消失了。江临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朝着沈既白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
走到场边，周屿兴奋地捶了他一拳：“可以啊你！刚才那下帅炸了！”
江临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目光却追随着那个正转身离开的挺拔背影。
“看什么呢？”周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沈既白的背影，“哦——合着我这加油助威的，还不如人家一个眼神是吧？”
江临收回目光，把水瓶塞回周屿怀里，笑了笑，没否认。
“没良心。”周屿撇嘴，却也忍不住笑了。
江临想，破校纪录的感觉真好。但比这更好的，是越过横杆后，第一眼就看到那个人，和他那双终于为自己流露出些许赞许的眼睛。
他赢了。夕阳把影子拉长，喧嚣渐渐散去。江临摸着口袋里另一颗浅蓝色的糖，觉得今天这比赛，赢得格外有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