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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失约的烟火 ...

  •   除夕的傍晚,天色早早地沉了下来,却不是全黑,而是被城市通明的灯火和偶尔炸开的烟花映成一种朦胧的、带着暖意的深蓝。
      方迟在家里吃完年夜饭,帮忙收拾了碗筷,又在爸妈和来串门的亲戚们热闹的聊天声、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中坐立不安地熬了一个多小时。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爬向八点。
      “爸,妈,我出去了。”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外套,对客厅里正围着茶几打牌的长辈们说。
      “这么早?去哪儿啊?”方妈妈从牌局里抬起头。
      “跟同学约好了,去邢嘉言家一起守岁。”方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
      “哦,跟嘉言他们啊,那去吧去吧。”方妈妈笑了,挥挥手,“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别太晚回来。”
      “知道了。”
      方迟逃也似的出了门。楼道里很安静,与家里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感觉顺着鼻腔直冲脑门,让他因暖气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街上比平时冷清许多,大多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和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和硝烟味。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狂欢预热。
      他走得很快,脚步落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心里那点从下午开始就盘旋不去的、混杂着期待和隐约不安的躁动,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明显。
      邢嘉言今天下午在球场的样子,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如果明天我不能去了”,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那苍白的脸色,疲惫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大概是自己想多了。邢嘉言可能只是最近没休息好,或者家里有点小麻烦。他说了会去的。那句“晚上见”,虽然简短,但至少是个承诺。
      走到邢嘉言家楼下时,正好八点半。方迟抬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户,没有亮灯。大概还没到?或者在地下室的活动室?他没多想,按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把耳朵贴近对讲器,只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单调的电子嗡鸣声。
      还没回来?方迟掏出手机,想给邢嘉言打电话。指尖在通讯录上那个名字上悬了片刻,却又放下了。算了,可能路上堵车,或者被什么事耽搁了。他决定先等等。
      楼道口有风,灌进来很冷。方迟裹紧了外套,靠在墙壁上,看着外面偶尔驶过的车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八点半跳到九点,又跳到九点半。
      那种不安的感觉,像藤蔓一样,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缠绕收紧。
      他又按了几次门铃,依旧无人应答。打邢嘉言的手机,响了很久,最终转入冰冷的语音信箱。
      方迟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他退出楼道,走到小区里,仰头盯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整栋楼,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传出隐约的欢笑声和电视声,只有那一扇,沉寂得像个空洞的眼眶。
      他开始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篮球场是空的,小花园的长椅上也没有人。只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玩摔炮,啪啪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手机震了一下,是赫忱在群里发消息。
      【赫忱】:@方迟 @邢嘉言 你们俩到哪儿了?我跟谈肆都到嘉言家楼下了!敲门没人应啊!言哥呢?
      方迟心里一沉,快步往回走。刚走到邢嘉言家楼下,就看到赫忱和谈肆站在单元门口,赫忱正跳着脚试图从窗户往里看,谈肆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
      “方迟!”赫忱看到他,立刻喊,“你怎么也从外面来?言哥呢?不是说好了吗?这都快十点了!”
      “我不知道。”方迟走过去,眉头紧锁,“我也刚到不久,按门铃没人,打电话不接。”
      “搞什么飞机?”赫忱嘟囔着,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拨号,结果一样,“关机了?不对啊,下午在群里不还好好的吗?”
      谈肆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那扇没亮灯的窗户,又看了看方迟明显带着焦躁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依旧沉默。
      三人站在寒冷的夜风里,气氛有些尴尬和困惑。原本计划好的热闹守岁夜,还没开始,主角就莫名其妙缺席了。
      “会不会是临时有事出去了?手机没电了?”赫忱猜测着,但语气自己都不太信。今天是除夕,能有什么急事比得上早就约好的聚会?而且邢嘉言不是那种会无故爽约、还不通知一声的人。
      “再等等吧。”方迟说,声音有点干。他心里乱糟糟的,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们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赫忱试图联系其他可能知道邢嘉言去向的人,但一无所获。谈肆把带来的卤味和零食放在楼道里的消防箱上,自己靠着墙,低头玩手机,但频率远低于平时,显然也在留意着动静。
      小区里越来越热闹,烟花和爆竹声开始密集起来,天空中不时炸开绚烂的光团,映亮一张张仰起的、带着笑意的脸。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人的谈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更衬得他们三人所在的这个角落格外冷清和格格不入。
      十一点多,赫忱终于忍不住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等了!我看他就是放我们鸽子!妈的,大过年的,搞这出!”
      谈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放在消防箱上的袋子拎了起来。
      方迟没动,他还盯着那扇窗户,心里像是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下午邢嘉言苍白的脸和那句“如果我不能去了”又浮现在眼前,如此清晰,带着不祥的预兆。
      “方迟,走吧。”赫忱拉了拉他,“估计不会来了。咱仨找个地方坐坐?总不能白出来一趟。”
      方迟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你们去吧,我再等等。”
      “还等?”赫忱瞪大眼睛,“这都几点了!他要来早来了!”
      “万一他等会儿就回来了呢?”方迟执拗地说,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坚持什么,也许只是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是坏的。
      赫忱还想说什么,谈肆拦住了他。“让他等吧。”谈肆淡淡地说,然后看向方迟,“我们先走了。有消息说一声。”
      赫忱看了看谈肆,又看了看方迟,最终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自己小心点,早点回去。”说完,跟着谈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喧嚣的夜色里,又只剩下方迟一个人。爆竹声震耳欲聋,烟花在头顶不断绽开,流光溢彩,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那些热闹和喜庆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站在外面,触碰不到,也融入不了。
      时间缓慢地爬向零点。
      方迟几乎冻僵了,脚像是失去了知觉。他不再看那扇窗户,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是班级群、家庭群、还有各种拜年消息在刷屏。他一条都没看。
      直到临近零点,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妈妈的电话。
      “小迟,你在哪儿呢?怎么还不回来?马上零点了!”妈妈的声音里透着担心。
      “我……还在同学家。”方迟含糊地说,声音被附近的爆竹声掩盖了大半。
      “哪个同学家?嘉言家吗?你们在一起?”妈妈追问。
      方迟顿了一下:“……嗯。”
      “哦,那行,你们玩吧。记得跟嘉言也说声新年好。对了,差点忘了,今天下午我碰到嘉言妈妈了,她……”妈妈的话没说完,信号似乎被密集的爆竹声干扰,变得断断续续,“……走了……出国……急事……你回来再说吧……”
      “妈?你说什么?谁走了?”方迟心里猛地一紧,提高声音问。
      “……信号不好……先挂了,早点回来!”电话在一片嘈杂声中挂断了。
      方迟握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那句没听清的“走了……出国”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盘旋。他猛地转身,再次看向那扇黑洞洞的窗户,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会的……不可能……
      他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用力拍打单元门,声控灯被震得狂闪。“邢嘉言!邢嘉言你出来!邢嘉言!”
      回应他的,只有更猛烈的爆竹声,和远处传来的、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带领观众倒计时的齐声呼喊:
      “十!九!八!七……”
      世界在沸腾,在狂欢,在迎接崭新的开始。
      “六!五!四!三……”
      方迟停下了徒劳的拍打,靠在冰冷的铁门上,仰起头。天空中,无数烟花同时炸开,绚烂到极致,将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璀璨的光芒划过他怔然的眼底,却照不进那片突然空了的漆黑。
      “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笑声,祝福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新年了。
      方迟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万众欢腾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碎掉了。碎得彻底,连声音都听不见。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周围所有的喧嚣和光亮,都瞬间被隔绝在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爆炸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声响。狂欢过后,是更深沉的寂静。
      方迟感觉腿麻得没了知觉,才踉跄着站起来。脸上冰凉一片,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摸出手机,屏幕被各种新年祝福挤满。他划开,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点开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微微颤抖。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方迟】:邢嘉言,新年快乐。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感叹号。
      下面是一行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方迟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脸部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收起手机,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街道上到处都是鞭炮燃放后的红色碎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偶尔有晚归的人,三五成群,大声说笑着从他身边经过。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身后。
      快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到了楼下小卖部还亮着灯。守店的阿婆还没睡,正坐在柜台后面看小小的电视机里重播的春晚。
      阿婆看见他,笑眯眯地招手:“小迟回来啦?玩得开心吗?”
      方迟停下脚步,看着阿婆慈祥的笑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孩子?脸色这么不好?跟同学吵架了?”阿婆关切地问。
      方迟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阿婆,我可能……找不到他了。”
      阿婆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去,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她走出柜台,拍了拍方迟冰凉的手背。
      “大过年的,孩子,”阿婆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这个重要的日子,我们不应该跟在意的人,道声新年好吗?”
      方迟的眼眶猝然一热。他用力眨了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我道了。”他声音沙哑,“但他可能……收不到了。”
      阿婆看着他年轻脸上那抹与节日喜庆格格不入的灰败和茫然,没再说什么,只是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回家吧,孩子。外面冷。有些事啊,急不来。日子还长着呢。”
      方迟点点头,低声说了句“阿婆新年快乐”,然后走进了楼道。
      家里的热闹还没散,亲戚们还在聊天打牌。看到他回来,爸妈问了几句,他含糊地应付过去,然后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他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关在外面,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偶尔残留的烟花光亮,一闪而过,照亮屋内熟悉的陈设,又迅速陷入黑暗。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他和邢嘉言最后的聊天界面。上面是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下面是他发送的那句无人接收的“新年快乐”。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按下删除键。
      系统提示:“确定要删除联系人‘邢嘉言’吗?”
      他的手指悬在“确定”上方,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退了出来,把手机扔到一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新的一年,在寂静中展开它的篇章。
      而在这个房间的黑暗里,只有少年压抑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那未能送出的、散落在虚空里的祝福。
      新年快乐,邢嘉言。
      无论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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