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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出国 ...

  •   年关将近,空气里除了冷,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炸丸子的油香,超市循环播放的喜庆歌曲,小区门口挂起来的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为那个一年里最重要的夜晚做着准备。
      方迟家也不例外。老妈早早开始大扫除,指挥着方迟爬上爬下擦玻璃,累得他胳膊发酸。客厅堆满了年货,坚果、糖果、各种包装鲜艳的礼盒,还有成箱的饮料,看得人眼花缭乱。
      方迟擦完最后一块玻璃,从凳子上跳下来,捶了捶后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那个沉寂了好几天的小群。群名原本是“竞赛冲锋队”,后来被赫忱改成了“除夕夜不眠人”,里面就他们四个:方迟、邢嘉言、赫忱、谈肆。
      发消息的是赫忱。
      【赫忱】:@全体成员同志们!年货筹备得怎么样了?咱们那伟大的除夕夜计划,没忘吧?
      【谈肆】:没。地点?
      【赫忱】:老地方呗,嘉言家。宽敞,没人管,阿姨不是说出差可能不回来过年吗?@邢嘉言 是吧言哥?
      方迟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邢嘉言的头像才跳出来。
      【邢嘉言】:嗯。地方没问题。
      【赫忱】:得嘞!那我负责带游戏机和电影碟!谈肆你带吃的!方迟你……你带个人来就行!
      【方迟】:……我也可以带吃的。
      【赫忱】:别!你那手艺,上次差点把厨房点了的事迹还在江湖流传呢!咱还是珍惜生命,远离方大厨。
      方迟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群里气氛轻松,讨论着要买什么零食,看什么电影,打什么游戏。方迟看着邢嘉言偶尔简短的回复,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稍微平复了些。
      自从那晚在邢嘉言家过夜后,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在学校偶遇,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对手模样,但眼神交错的瞬间,总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线上联系倒是多了些,虽然大多还是讨论题目,但偶尔也会穿插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聊,比如“今天好冷”或者“这道题出的真刁钻”。
      像现在这样在群里正常聊天,反而让方迟觉得更自在。好像那晚的混乱、失控和那些滚烫的话语,都被暂时封存了起来,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被重新开启,或许就这样慢慢淡去。
      他放下手机,帮着老妈把买回来的春联和福字摊开在桌上。红底金字,映得满室生辉。
      “对了,小迟,”老妈一边比划着福字该贴哪,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你最近……跟嘉言那孩子,处得还行吧?”
      方迟心里一跳,面上不露声色:“就那样。怎么了?”
      “没什么,”老妈笑笑,“就是觉得那孩子挺好的。就是家里情况特殊了点,他妈妈一个人带他不容易。前几天碰见她,聊了几句,感觉她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特别累。”
      方迟想起邢嘉言妈妈的样子,干练,优雅,但眉宇间确实总像锁着一缕淡淡的疲惫。“可能工作忙吧。”他随口应道。
      “唉,女强人也有女强人的难处。”老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接下来的几天,方迟忙着帮家里准备过年,偶尔和邢嘉言在线上聊几句,内容无非是“你在干嘛”“做卷子”“哦”。平淡得几乎让他怀疑那晚的一切是否真实发生过。
      直到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
      方迟正在房间整理书架,手机响了。是邢嘉言打来的。这有点不寻常,他们很少直接通话。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方迟等了几秒:“邢嘉言?”
      “嗯。”邢嘉言的声音传来,很低,有点哑,背景音极其安静,不像在家里,“在干嘛?”
      “收拾东西。你呢?”
      “……没干嘛。”又是短暂的沉默,“方迟。”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邢嘉言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有一天,我突然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长时间不回来,你会……”
      他的话没说完,听筒里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远,好像在叫他的名字,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
      邢嘉言立刻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等等,你……”方迟的话没问出口,电话已经被挂断,只剩下忙音。
      他握着手机,站在书架前,心里莫名地一沉。邢嘉言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很远的地方?很长时间不回来?还有那个打断他的女声……
      他盯着手机屏幕,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问问。但最终还是没有。邢嘉言既然挂了电话,大概是不方便说,或者……不想说。
      这种悬在半空的感觉很不好受。方迟强迫自己继续收拾书架,却有点心神不宁。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晚上,他在那个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方迟】:@邢嘉言 你下午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直到晚上十点多,邢嘉言才回了一句。
      【邢嘉言】:没事。信号不好,断了。
      这个解释很敷衍。方迟看着那行字,心里的不安在扩大。他想再问,又觉得再追问下去显得自己很在意,很……不像平时的自己。
      最终,他只回了个“哦”。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做最后的准备,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过节的喜悦。
      方迟被老妈派出去买最后一波调料。从超市出来,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他拎着袋子往家走,经过那个街边篮球场时,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空荡荡的球场,寒风吹过光秃秃的篮网。他想起不久前在这里,他和邢嘉言一对一,那人嚣张地说“篮球场和考场,我都要赢得漂亮”,想起那些故意的身体碰撞,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
      现在想来,竟然有点遥远。
      他摇摇头,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球场最里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个坐姿,那个背影……
      方迟脚步顿住了。是邢嘉言。
      他怎么会一个人坐在这里?今天这么冷。
      方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长椅上的人。邢嘉言抬起头,帽子滑下一点,露出小半张脸。脸色很白,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是没睡好,甚至有些憔悴。
      看到方迟,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只形成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
      “巧。”他说,声音干涩。
      “嗯。”方迟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冰冷的铁质长椅透过裤子传来寒意。“你怎么在这儿?不冷吗?”
      邢嘉言没回答,目光投向空无一人的球场,半晌才说:“清净。”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气氛有些凝滞。
      “你……”方迟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他昨天电话里没说完的话?问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疲惫?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一句:“明天除夕,东西都准备好了?”
      邢嘉言“嗯”了一声,很轻。
      “赫忱说要带新出的游戏,谈肆说他妈做了好多卤味……”方迟试着让语气轻松点,“你别又像上次生日那样喝那么多。”
      邢嘉言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方迟看不懂的情绪,复杂得让他心悸。
      “方迟。”邢嘉言叫他的名字。
      “嗯?”
      邢嘉言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方迟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方迟的脸,或者手,但在即将触及时,又猛地停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收了回去。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球场,声音低得像呓语:“如果……明天我不能去了,你会不会……有点失望?”
      方迟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不能去?你妈不是出差了吗?家里有事?”
      邢嘉言摇摇头,没解释,只是重复:“如果。”
      方迟抿了抿唇。他看着邢嘉言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角,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忽然不想听什么“如果”,他想听确切的答案。
      “邢嘉言,”方迟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
      邢嘉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然后缓缓吐出,在面前形成一团白雾。
      “没事。”他终于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伪装的轻松,“就是随口一问。明天我会去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太冷了,回去吧。”
      方迟也跟着站起来,看着他:“你真的没事?”
      “能有什么事?”邢嘉言拉上帽子,遮住了大半表情,“走了。明天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方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拎着调料袋慢慢往家走。天空终于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明天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试图从中汲取一点笃定。
      然而,有些裂痕,早已在无声处蔓延,只等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崩裂。
      邢嘉言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房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死寂。他靠在玄关的墙上,没有脱鞋,也没有开灯,就那样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下午在球场,看到方迟走过来时,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立刻抓住他,没有把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倾倒出来。
      他不能。
      客厅的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啜泣声,压抑着,断断续续。
      邢嘉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灯。
      灯光驱散黑暗,也照亮了客厅里的景象。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她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精致的套装,但外套随意丢在一旁,整个人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颓唐。
      茶几上散落着几张纸,还有一部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
      听到动静,母亲猛地转过身。她的眼睛红肿,妆容花了,脸上的疲惫和伤心不再有任何掩饰。看到邢嘉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嘉言……”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邢嘉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靠进她怀里,只是沉默地坐着。他看着茶几上那些纸,最上面一张是某个海外账户的流水,数额巨大,频繁的转账记录指向同一个名字。下面压着几张模糊的照片,是在某个酒店门口,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腰,姿态亲昵。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其实他早有预感。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总是匆忙挂断,对母亲越来越不耐烦。家里那种冰冷而虚假的平静,早已摇摇欲坠。
      只是没想到,崩塌来得如此突然,如此难看。
      母亲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她是怎么发现的,怎么查的,怎么对峙的,对方又是如何冷漠甚至理直气壮地承认,并提出离婚。
      “他说……他说我眼里只有工作,只有你的成绩,这个家早就没有温度了……他说他累了……”母亲哭着,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崩溃,“嘉言,是妈妈错了吗?妈妈拼命工作,想给你最好的,想让你比所有人都优秀,错了吗?”
      邢嘉言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隐隐作痛。
      他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对或错,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意义。破碎的东西,无法拼回原状。
      “他……他要那个女人,还有……他们在国外,好像早就有了孩子……”母亲说到这里,几乎泣不成声,“他要离婚,马上离。财产,他早就转移得差不多了……嘉言,我们怎么办?”
      邢嘉言伸出手,轻轻揽住母亲颤抖的肩膀。这个一向强势、永远妆容精致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玻璃。
      “妈,”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离吧。”
      母亲抬起泪眼看他。
      “这种婚姻,没有维持的必要。”邢嘉言继续说,目光落在那些不堪的照片和流水单上,“财产能争取多少是多少,争取不到就算了。我有奖学金,以后也能自己挣。”
      “可是……可是你的学业,你的未来……”母亲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你马上就要保送了,以后还要读最好的大学……”
      “在哪里读都一样。”邢嘉言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妈,我们离开这里。”
      母亲愣住了:“离开?去哪?”
      邢嘉言沉默了片刻。今天下午,在接到母亲带着哭腔的电话、看到那些证据后,他一个人坐在球场,想了很久。愤怒、耻辱、失望、还有一丝解脱般的冰冷各种情绪交织。但最终,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他不想留在这里。不想每天面对可能出现的流言蜚语,不想看到任何与那个人有关的事物,不想……让方迟看到自己家庭如此不堪的一面。
      “新加坡。”他说出了那个早就盘旋在脑海里的地名。母亲的公司在那里有分部,她之前就被提议外派过去,因为考虑他的学业一直没答应。“
      母亲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那个总是沉默、优秀、让她骄傲却也让她觉得有些疏离的儿子,在家庭猝然崩塌的时刻,没有崩溃,没有抱怨,反而异常冷静地为她、也为他们规划了一条出路。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做得何其失败,又何其幸运。
      “那你的学籍,保送资格……”她还是犹豫。
      “我会处理好。”邢嘉言说,“新加坡的教育资源不差,我可以直接申请那边的大学,或者以后再说。”他顿了顿,补充道,“越快越好。”
      母亲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最终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些别的什么。
      “好……好……妈妈听你的。”
      事情一旦决定,进展就快得惊人。母亲展现出了她职场女强人的另一面,雷厉风行。第二天,腊月三十,除夕。
      邢嘉言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睡。他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书本、笔记、竞赛奖牌、几件常穿的衣服、笔记本电脑……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足够。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那个“除夕夜不眠人”的群,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赫忱嚷嚷着要带什么零食。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细雪还在飘,给世界蒙上一层苍白的纱。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在这个本该最热闹温暖的清晨,显得格外寂静和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迟发来的私信。
      【方迟】:醒了没?晚上几点过去?需要我帮你带点什么吗?
      邢嘉言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方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的表情。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钝痛蔓延开来。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终,他只回了三个字:
      【邢嘉言】:晚上见。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
      母亲敲了敲他的房门,眼睛还肿着,但已经重新化好了妆,换上了利落的套装,手里拿着护照和机票。“嘉言,都收拾好了吗?车一会就到。我们得早点去机场,手续可能比较麻烦。”
      “好了。”邢嘉言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房间。墙壁上贴着几张物理公式的海报,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竞赛参考书,桌角还放着方迟那天落在这里的、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
      一切都将留在这里。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楼下,车已经到了。司机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母亲坐进车里,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住了多年的家。
      邢嘉言站在车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很快化开,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想起了昨天方迟在球场问他“你真的没事?”时,那双清澈眼睛里真实的担忧。
      他想起了那晚在黑暗的房间里,方迟回抱他时,手臂那轻微却坚定的力道。
      他想起了更早之前,无数个在图书馆、在教室、在论坛上,两人针锋相对又默契十足的瞬间。
      “嘉言?”母亲在车里叫他。
      邢嘉言猛地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
      车子缓缓驶离,碾过薄薄的积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熟悉的店铺、学校、篮球场……一一掠过。这个城市正在慢慢醒来,准备迎接它的除夕夜。
      邢嘉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对不起了,方迟。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今晚的约定,我要失约了。
      而这一别,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时。
      雪花无声,覆盖了离去的痕迹,也掩盖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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