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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牧草星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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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宁站在及膝深的针茅草丛中,看舅舅挥动那根系着褪色红布条的牧鞭,羊群便如流动的云朵般在翠色草甸上铺展。露珠从草叶滚落,打湿了她褪色的牛仔裤。
"阿克洁!"库恩别克表哥的呼唤伴着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勒住枣红马,利落地翻身而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从马鞍袋里掏出一把野山楂,红艳艳的果子上还沾着晨露。并肩坐在草坡上,酸涩的果实让两人不约而同皱起鼻子,随即爆发大笑。
午后,他们赤脚蹚过禾木河的支流,冰凉的雪水激得她连连吸气。表哥像条灵活的哲罗鲑跃进深潭,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接住!"他甩上来一尾银光闪闪的冷水鱼,纪宁手忙脚乱地去接,鱼尾甩出的水珠在空气中划出细小的彩虹。河岸边的沙地上,羊们立起身子好奇张望,毛上还挂着晶莹的草籽。
当太阳把草地晒得暖烘烘时,表哥突然抓起几颗风干的羊粪蛋:"来比比谁扔得准!"她犹豫着接过,那些深褐色的小球竟带着阳光与苜蓿混合的清香。他们互相投掷嬉闹,惊飞了草丛里孵卵的角百灵,它振翅时掠起的绒毛像蒲公英般飘散。表哥大笑着说:"这可是草原孩子最爱的游戏!"
夕阳给西天山戴上金冠时,舅舅用鹅卵石垒起火塘,舅妈抱来的梭梭柴在暮色中噼啪作响。火焰腾起的刹那,整片草原仿佛都苏醒了,远山传来归巢鹰隼的啼鸣。舅舅调试冬不拉琴弦的声音像泉水叩击卵石,舅妈跟着轻声哼唱,古老的旋律让繁星都放慢了脚步。
纪宁忽然起身跑向毡房,木吉他安静地靠在绣花挂毯旁。指尖触到琴弦时,父亲十年前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当你孤独时,音乐是最忠实的伴侣。"当《黑走马》的旋律从弦上流淌而出,表姐的嗓音如月光般浸润夜色,表哥用马鞭敲击皮靴打拍子,火星随着舞步升腾旋转。在跃动的火光中,她看见泪珠坠在琴箱上迸裂成细碎的光点。
"一辈子留在这里该多好。"她轻声自语,琴声淹没在阵阵欢笑中。
晨光穿刺毡房天窗时,行李箱滚轮惊醒了睡在门口的牧羊犬。它抬起头,湿润的鼻尖轻触她的掌心。餐桌上新烤的包尔萨克堆成金色小山,奶茶在彩釉碗中结出云絮般的奶皮,却无人伸手。瓷勺碰碗沿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干嘛都沉默啊?"舅妈突然拍桌起身,碗里的马奶酒微微晃动,"阿克洁只是回家去,又不是不会再来了!"她努力让声音显得轻快,却掩不住尾音的颤抖,"阿克洁也希望大家高高兴兴的,对吧?"
纪宁连忙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表哥立即会意地跳起模仿大棕熊的舞蹈,衣摆带翻了盛着马肠的木盘。在众人哄笑声中,纪委瞥见舅舅悄悄转身,用粗糙的手掌擦拭冬不拉琴箱。
收拾行囊时,舅妈掀帘而入,老旧的木床发出吱呀轻响。她在纪宁身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晨光从毡房的天窗斜射进来,在她花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边。
"这个你拿着。"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纸币,塞到纪宁手里。
"不,舅妈,我不能要......"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她却执拗地拉过纪宁的手,将钱结结实实按在她掌心:"你爸妈工作忙,没时间照顾你。你瞧瞧你刚来时瘦的,现在总算长了点肉。"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一个人在家也难免孤独,你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这个家永远为你敞开。"
粗糙的指尖轻抚她的脸颊,"钱收好,想买什么就买。宝贝......"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纪宁的眼泪终于决堤,扑进她带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怀抱。她的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母亲哄我入睡时那样。
去机场的路上,舅舅一直沉默地开着车。后视镜里,表哥骑着马追了好远,红色的头巾在风中猎猎作响。
安检口前,舅妈紧紧握着她的手,泪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蜿蜒:"Жолыболсын。Барлысы жасы болады。"
"会的。"我哽咽着点头,"保重身体。"
转身时,看见舅舅迅速抹了把眼睛,然后朝我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航班降落时,都市的霓虹正将暮色染成葡萄酒的绛紫。手机恢复信号的瞬间,二十八条未读讯息如惊鸟般扑来。最新一条是艳妮三分钟前发的:"纪宁!!你再不回消息我就要报警了!"
纪宁忍不住笑出声,立即拨通电话。铃声响到第五下才被接起,传来艳妮带着哭腔的怒吼:"纪宁!!姐!你终于回我了!急死我了,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纪宁尴尬地挠挠头,虽然她知道看不见:"那边信号不是太好,加上我玩疯了,完全忘记还有手机这回事。抱歉啊。"
"不过我给你带了特产,还望小姐姐能原谅我哦~"
电话那头传来激动的尖叫,纪宁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些。"我正打车呢,马上回去。"
"好的!"艳妮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我等你哦!"
挂断电话,挥手坐进出租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下车时,看见校门口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艳妮像只欢快的小鸟飞奔过来,接过纪宁手中的行李。另外两个舍友也迎了上来,三人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神。
"?"纪宁还没来得及发问,下一秒就僵在原地。
只见她们整齐地挥袖,恭敬地半跪下去,异口同声高喊:"恭迎皇帝归来!"
"......"她愣了两秒,随即涨红了脸,"快起来!丢死人了!"
路边经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掏出手机拍照。纪宁慌忙拽起还在偷笑的三人,拖着行李箱落荒而逃。
"你们疯了吗?"跑出一段距离后,纪宁气喘吁吁地质问。
她们却笑得前仰后合,艳妮抹着笑出的眼泪:"这可是我们想了三天的欢迎仪式!"
回到熟悉的宿舍,打开行李分发特产。当她们接过包装精美的奶酪疙瘩和巴旦木时,突然又齐刷刷躬身:"谢主隆恩!"
呆立当场,无奈地扶额苦笑:"你们真是......"
话未说完,三人已大笑着扑向零食,宿舍里顿时充满熟悉的喧闹。
夜深时,疲惫地坐在书桌前打开游戏。界面刚加载完成,就跳出一个加入申请。"烟火"的头像急切地闪烁着。
刚点下同意,对话框就弹出三个大哭的表情:"终于上线了!我还以为你弃游了!"
纪宁发去一个拥抱和尴尬笑的表情,简单解释了这几天的经历。
"哇!你居然去新疆了!还是哈萨克族!我太羡慕了!"她回复了一连串惊叹号。
纪宁发了个摆手的表情:"其实严格意义上讲我不是哈萨克族的,但跟他们生活久了,便也觉得自己是了。"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向她描述草原的日出、篝火晚会的热闹、舅妈温暖的怀抱。她不时发出惊叹,催促纪宁继续讲述。
"总有一天,我也要和爱的人一起去新疆。"她写道。
"一定会的。"纪宁回复道。
她发来个坏笑的表情:"如果我去新疆,一定要找你当导游!哈哈哈......"
纪宁也跟着笑起来。就这么聊着,直到窗外月色西沉。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一天的奔波终于让疲惫席卷而来。纪宁道别下线,瘫倒在柔软的小床上。宿舍的床铺虽然窄小,却格外温暖舒适。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又听见舅妈的叮嘱:东不拉永远为你留着琴弦......"
在都市的夜色中,她沉沉入睡,梦里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