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chapter16. 有你想见的 ...
-
宗珩将晚宴邀请函放在客厅茶几上时,司韵正在整理父亲那些关于艺术投资的笔记。
烫金的卡片压在深色木质桌面上,像一片落入潭水的秋叶。
司韵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落在主办方那一行——“方禾艺术基金会”几个字,让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明晚七点,”宗珩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他刚结束一通电话,手里还握着手机,“有个艺术慈善晚宴,我需要个懂行的人同行。”
司韵抬起头。
宗珩站在逆光处,身形轮廓被走廊的光勾勒得有些模糊。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这个居家的姿态,与口中谈论的社交场合,构成一种微妙的割裂。
“我?”她问。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宗珩走进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目光扫过她手边那些笔记,“前画廊主理人,科班出身,对东方美学和当代市场都了解。以‘临时艺术顾问’的身份,不会惹人注意。”
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司韵却捕捉到那个微妙的措辞——“不会惹人注意”。
“晚宴可能会有你想见的人。”宗珩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司韵心念微动。她想见的人?父亲的旧识?潜在的买家?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需要准备什么?”她问。
“衣服和配饰会有人送来。你只需要,”宗珩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睛,“做好你的本分,观察,倾听,适当的时候说该说的话。”
他的目光很沉,里面有些司韵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更像一种……交付。他将某个角色交给她,期待她演好。
“好。”司韵最终点头。
她没有问“你想让我观察谁”,也没有问“什么是该说的话”。有些界限,她已学会不去轻易触碰。
*
次日下午,造型师带着两个衣帽箱准时上门。
送来的是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颜色沉静如深夜的湖泊,剪裁极简,仅靠面料本身的光泽和垂坠感勾勒身形。配饰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和一枚镶着深绿色碧玺的复古胸针——不张扬,却足够精致。
司韵换上裙子,站在客房的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陌生又熟悉。
墨绿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长发被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裙子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但她不记得宗珩问过她的尺寸。
也许他不需要问。有些人的观察力,细致到可怕。
宗珩敲门进来时,她已经收拾妥当。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与平日居家的松弛感不同,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的、属于社交场合的距离感。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很短暂,但足够完成一次评估。
“可以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车子驶向晚宴地点——位于旧法租界的一栋历史保护建筑,如今被改建为私人美术馆。
夜色初降,建筑外墙的灯光亮起,勾勒出巴洛克风格的浮雕轮廓。门前已停满各色豪车,穿着礼服的宾客低声交谈着拾阶而上。
司韵挽着宗珩的手臂步入大厅。暖金色的灯光从高高的穹顶洒下,空气中浮动着香槟、香水与鲜花的混合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切都符合一场高端艺术晚宴该有的模样。
但司韵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和宗珩。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她挺直脊背,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这是她曾经熟悉的场合,身体还残留着记忆。
宗珩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名字和背景,是即将过来寒暄的几位藏家和策展人。他的声音平稳,呼吸轻轻拂过她耳际,带着一丝清冽的雪松气息。
“跟着我应酬就好。”他最后说。
司韵点头。
她扮演着“艺术顾问”的角色,在宗珩与人交谈时适时补充专业知识,点评某件展品,或引出一段艺术史轶事。她的表现自然流畅,甚至让几位藏家对她露出赞赏的目光。
但她的注意力始终在余光中搜寻。
直到她看见他。
方岁逐站在大厅另一端的落地窗前,正与两位年长的藏家交谈。他今晚穿着深蓝色的丝绒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闲适儒雅。偶尔微笑时,眼角会浮现极淡的细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温和可亲。
那时司韵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
隔着攒动的人影、晃动的酒杯、以及空气中浮动的光尘,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方岁逐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停顿,只是很自然地、像是看到任何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那样,微微举起手中的香槟杯,朝她的方向颔首致意,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礼貌的微笑。
然后他便转回头,继续与旁人交谈,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社交场合中再寻常不过的偶遇与致意。
司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悸动,而是困惑。
那种“熟悉的陌生人”的姿态太过自然,太过妥帖,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明明见过她狼狈的样子,在寺庙,抱着小猫,知道她正处于困境,可此刻的他,却像对待任何一位光鲜亮丽的宾客一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礼仪。
宗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累了的话,可以去露台透透气。”
司韵看向他。他的目光正落在远处方岁逐的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但司韵知道,他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好。”她说,松开挽着他的手,朝侧门外的露台走去。
*
露台比室内寒冷许多。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脸颊因暖气和人潮带来的燥热。司韵倚在石栏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城市夜色的清冽和远处隐约的植物气息。
“阿韵?”
一个略显苍老、带着迟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司韵回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者正望着她。她认出来了——是周伯伯,父亲生前的藏友之一,专攻古代玉器和翡翠,在圈内德高望重。
“周伯伯。”她连忙转身,微微欠身。
周伯清走近几步,借着露台朦胧的灯光仔细打量她,眼里满是感慨:“真的是你。我刚才在里面看着像,没敢认……孩子,你瘦了。”
这声“孩子”让司韵鼻尖微酸。她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周伯伯。”
周伯清叹了口气,左右看看,见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人,才压低声音道:“你父亲的事……唉,太突然了。我们都没想到。”
司韵沉默。这种话她听过太多,已不知该如何回应。
周伯清却往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阿韵,有件事,我琢磨了很久,觉得还是该告诉你。”
司韵抬起眼。
“你父亲……走之前大概两个月吧,来找过我一次。”周伯清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模糊,“他向我打听缅甸帕敢一个新开的矿坑,问得很细,特别是出产的一种带特殊荧光效应的墨翠原石。”
“墨翠?”司韵疑惑。父亲的公司主营科技,从未涉足珠宝矿石。
“我也奇怪啊。”周伯清皱着眉,“我问他是不是想投资矿场,或者做珠宝生意。他摇头,只说……是‘Apex项目要用’。”
Apex。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司韵的耳膜。
“我后来还纳闷,”周伯清继续说,浑然未觉司韵瞬间苍白的脸色,“一个科技公司,要翡翠原石——还是特定矿坑的特定品种——做什么?那玩意儿又不是半导体材料。”
他顿了顿,看着司韵:“你父亲当时精神就不太对,很焦虑,反复问我那矿的储量、品相稳定性、运输渠道……好像特别急。我总觉得,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
寒风卷过露台,司韵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上来。翡翠原石……Apex项目……父亲临终前反常的焦虑……
碎片在脑海中漂浮,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
“周伯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个矿坑……具体叫什么?还有,我父亲有没有说,要那些石头具体做什么用?”
周伯清摇头:“矿坑名字我写给他了,我自己也没记。至于用途,他只含糊说是‘实验材料’,再问就不肯多说了。”他拍了拍司韵的手臂,语重心长,“孩子,我就是觉得这事蹊跷,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看了看室内喧闹的灯火,叹了口气:“我得进去了。你保重。”
老者转身离开,留下司韵独自站在寒冷的露台上。
翡翠原石。实验材料。Apex。
她猛地转身,透过落地玻璃窗,急切地在璀璨的人潮中搜寻宗珩的身影。
她找到了。
在大厅最内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宗珩正与一位银发老者低声交谈。老者背对着露台方向,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拄着一根象牙手柄的手杖。宗珩微微倾身,神情是罕见的专注与……恭敬?
就在司韵望过去的瞬间,那位银发老者忽然侧了侧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玻璃窗,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眼神太具穿透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和一种冰冷的评估意味,让司韵瞬间僵住。
然后,她看见宗珩动了。
他几乎是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向前挪了半步,用自己挺拔的身形,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老者看向她的部分视线。他的侧脸依旧平静,甚至还在对老者说着什么,仿佛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站位调整。
但司韵知道,那不是无意。
他是故意的。
他在遮挡她。
为什么?那位老者是谁?为什么不能让她被对方看清?还是说……宗珩不想让老者过多注意到她?
寒意不再仅仅来自室外。它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周伯清的话在耳边回响。宗珩带她来此的动机。方岁逐那礼貌而遥远的致意。此刻宗珩那看似无意却精准的遮挡……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认知浮出水面:
宗珩带她来这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让她观察别人。
很可能,她本身也是被置于聚光灯下的观察对象——或者说,诱饵。
用来吸引某些人的注意,试探某些人的反应,搅动某些暗藏的漩涡。
夜风更冷了。司韵抱紧手臂,丝绒面料也抵挡不住那从内而外渗出的寒意。
她看着玻璃窗内那个被温暖灯光笼罩的世界,看着宗珩从容周旋的背影,看着那些笑语晏晏、光鲜亮丽的人们。
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地站在一场盛大演出的舞台边缘。
既是观众,也是演员。
更是……不知何时会被投入戏中的,一件道具。
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消散。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挺直脊背,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得体而疏离的微笑,推开玻璃门,重新步入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火之中。
走向宗珩,也走向那个她正在逐渐看清的、布满迷雾与算计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