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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7. 险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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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露台回到大厅,暖意和喧嚣重新包裹上来。司韵在衣香鬓影中略一定神,便看见宗珩已结束了与那位银发老者的谈话,正朝她这边走来。
他的步伐沉稳,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幕无声的遮挡从未发生。但司韵敏锐地捕捉到,他与老者告别时,微微躬身的角度比平常稍深了半分——那是一种对位高权重者下意识的敬意。
“冷吗?”宗珩停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脸颊上停留一瞬。
“还好。”司韵重新挽上他的手臂,指尖触及他礼服面料的微凉和底下手臂传来的坚实温度。
这个动作如今已带上一丝熟稔的表演性质,但此刻,她需要这份熟稔来稳住心神。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像一对真正配合默契的搭档,周旋于剩余的宾客之间。
司韵巧妙地接过几位藏家关于某幅当代水墨的讨论,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艺术史脉络;宗珩则适时插入,将商业合作的可能性轻描淡写地带出,又滴水不漏地收回。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眼神交流,却总能在一个话题将尽时,由另一方自然接续。
一位大腹便便的珠宝商举着酒杯过来,目光在司韵身上那枚碧玺胸针上流连:“司小姐这枚胸针,是老坑的吧?这颜色,现在可不多见了。”
宗珩未等司韵开口,已微微侧身,隔开了些那过于直接的打量:“李总好眼力。不过今晚我们只谈艺术,不论珠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感。
珠宝商讪讪一笑,转而谈起最近拍卖市场的行情。
宗珩听着,偶尔颔首,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在司韵挽着他的手臂上轻轻点了一下——很轻,像偶然,但司韵知道,那是提醒:不必在意,我在。
这种细微的、近乎直觉的互动,让司韵心中那潭被寒意搅动的水,泛起更复杂的波纹。他在人前维护她,究竟是出于合作者的基本立场,还是有一丝超出计算的……关切?
晚宴在舒缓的弦乐四重奏中步入尾声。离场时,司韵再次感觉到那道目光——来自大厅另一侧,方岁逐所在的方向。她没有回头,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挽着宗珩的手臂,一步步走出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海。
*
车厢内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喧嚣。皮革与雪松的气息弥漫在封闭空间里,暖气无声运作。宗珩松了松领结,靠进座椅深处,闭上眼,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司韵坐在一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流光。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刚才那位老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你认识?”
宗珩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夜色中。“魏老。魏启铭。”
“他和我父亲……”
“早年扶持过你父亲。”宗珩接得很快,语气平淡,“至诚起步阶段,魏老给过关键的资金和资源。后来他半退隐,很少过问具体事务。”
司韵的心微微提起:“他今晚问起我?”
“嗯。”宗珩侧头看了她一眼,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见你了。问我你是不是司诚的女儿。”
“你怎么说?”
“我说是。”宗珩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还说你现在是我的艺术顾问,今晚来帮我看看东西。”
避重就轻。司韵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魏老锐利的目光,宗珩平静的回答,以及那半步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遮挡。他承认了她的身份,却用一个无关紧要的“艺术顾问”头衔,将她与更深层的纠葛暂时隔开。
“他还问了什么?”司韵追问。
“问你现在住哪里,在做什么。”宗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说你暂时协助我处理一些事情,住处安全,不必挂心。”
“他……关心我?”这个认知让司韵有些意外。
“魏老重旧情。”宗珩顿了顿,“但也只看价值。”
最后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司韵心湖。价值。她在魏老眼中,是故人之女的情分价值,还是与Apex项目关联的信息价值?抑或,两者皆有?
“他和我父亲,后来还有联系吗?在Apex项目上?”司韵试探着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宗珩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余行驶的噪音。
“具体我不清楚。”他终于开口,答案却依旧模糊,“魏老退得早,后期项目细节,他未必深入。今晚只是碰巧遇见。”
碰巧。司韵在心里重复这个词。真的只是碰巧吗?那样一位深居简出的大佬,偏偏出现在方禾基金会主办的晚宴上,偏偏与宗珩有私下交谈,又偏偏对她投以审视的目光。
她不再追问。有些答案,追问也得不到。宗珩像一座守备森严的城池,只偶尔开启一扇小窗,让她窥见城内一隅,却永远不会敞开大门。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冰冷的混凝土空间里,脚步声回响得格外清晰。
电梯上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她仍穿着那身墨绿丝绒长裙,他礼服未换,领结松垮地挂在颈间。看起来像一对刚从宴会归来的、关系微妙的伴侣。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并肩而立的距离里,横亘着多少未言的秘密、相互的试探,以及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心绪。
进门后,宗珩脱下大衣挂好,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司韵站在玄关,慢慢脱下高跟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今晚表现得很好。”宗珩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听起来有些模糊。
司韵抬起头。他倚在料理台边,手里握着水瓶,正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是吗?”她低声应。
“周伯清和你说了什么?”宗珩忽然问,话题转得直接。
司韵心下一凛。他看见了。或许不是看见,是猜到。晚宴上她与周伯清在露台交谈,时间不短,他一定留意到了。
“他问我好不好。”司韵选择先说部分事实,“然后……提到我父亲去世前,曾向他打听过缅甸一个矿坑的翡翠原石。”
她紧紧盯着宗珩的脸,不想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宗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短暂,随即恢复平静。“翡翠原石?”
“嗯。说是Apex项目要用。”司韵继续道,语气里带上刻意的困惑,“一个科技项目,要翡翠原石做什么?”
宗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滑动,然后才慢慢说:“Apex早期有个子方向,研究特定矿物晶体在极端条件下的物理特性。也许有关。”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太过概括,像教科书上的定义,缺少血肉。
“那个矿坑,有什么特别的吗?”司韵追问。
“我不清楚。”宗珩放下水瓶,走向客厅,“项目细节,你父亲从未对外完全公开。我知道的也不多。”
又是这样。将关键信息模糊化,将她的疑问轻轻推开。司韵感到一阵无力,以及一丝逐渐清晰的愤怒——不是针对他的隐瞒,而是针对这种永远被蒙在鼓里、被当成需要小心管控的信息接收者的处境。
“宗先生,”她跟着走进客厅,声音比平时硬了些,“你让我参与进来,让我看,让我听,甚至让我去面对魏老那样的人。可你告诉我的,永远只是碎片。我需要知道更多,才能真正帮到你——也帮到我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不满和要求。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宗珩停在沙发旁,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眼神很深,像静夜里无波的深潭,映着她有些激动的面容。
“知道更多,”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意味着风险更大。魏老今晚看我带着你,第一句话是:‘这步棋,走得险。’”
他往前走近一步,距离拉近,司韵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淡淡酒气和雪松尾调。
“司韵,你现在站在悬崖边上。我给你一条绳子,不是让你顺着绳子去探究悬崖底下有什么,而是让你抓紧,先别掉下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警示的凝重,“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只会让你摔得更快。”
两人在寂静的客厅中对视。他比她高许多,此刻微微垂眸看她,灯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面孔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司韵忽然想起晚宴上,他挡在她身前的那半步。
那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那我该怎么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做你正在做的。”宗珩说,语气缓和了些,“整理文件,留意线索,保护好自己。时机到了,该你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
又是“时机到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
但司韵知道,今晚的对话只能到此为止。宗珩已经给出了他的底线——有限的知情权,绝对的服从与等待。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宗珩看了她片刻,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不早了,休息吧。”
他转身走向书房,门轻轻合上。
司韵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身上那件华美的丝绒长裙此刻显得沉重又讽刺。她缓缓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她想起周伯清的话,想起翡翠原石,想起父亲笔记上“代价太大了”那几个字。
然后,她想起宗珩刚才的眼神——那里面的复杂程度,远超一个单纯的合作者或利用者应有的范畴。
有戒备,有关切,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将她卷入这一切的迟疑。
这个发现让司韵心中那潭水,搅动得更深了。
她不知道前方是更深的迷雾,还是隐约的微光。
但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抓紧他递来的那条绳子。
她必须学会,在抓紧的同时,悄悄测量悬崖的深度,观察绳子的质地,并在黑暗中,努力辨认属于自己的、那条可能存在的、不同的路径。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