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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25. 消散,又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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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清晨的薄霜覆在草木上,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墓园在城东的山麓,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墓碑沿着缓坡向上延伸,像一片沉默的石林。
司韵独自上山。
手里只捧了一束白菊,用素色的棉纸简单包裹着。她走得很慢,石阶上有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气清冽,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
司诚的墓在半山腰一处朝南的平台上。黑色大理石的墓碑,上面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简单干净,像他这个人。墓碑前很干净,显然时常有人来打扫——或许是贺峻诗安排的。
司韵将白菊轻轻放在碑前,蹲下身,用手拂去墓碑边缘的一点浮尘。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深刻在石头里的字。
风从山间穿过,松涛阵阵。远处城市的声音被隔绝在山下,这里只有风声,鸟鸣,和自己的呼吸。
“爸爸,”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最近……在做一些事。”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碑石。
“我不知道对不对。”她低声说,像是在问墓碑,又像是在问自己,“那些事很复杂,很危险。但我觉得……我必须去做。”
风吹起她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去拨开。
“如果你还在,”她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你会支持我吗?还是会让我离这一切远远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一阵紧过一阵,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墓碑周围打着旋儿。
司韵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时,风更大了。乌云从西边涌来,天色暗沉下来。她加快了脚步,到山脚时,第一滴雨正好落在她额头上。
冰凉。
*
小年这天,清晨就飘起了细雪。
雪不大,纷纷扬扬,落地即化。街道两旁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玻璃上贴着剪纸窗花。空气里飘着糖瓜和芝麻糖的甜香,混杂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硫磺味。
司韵上午要出门一趟,去城西的画材店取之前订的一批修复工具——画廊虽已转让,但有些未完成的工作她还想收尾。
下楼时,正巧遇见宗珩从外面回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肩上落着细碎的雪粒,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要出门?”他问,在玄关换鞋。
“去趟城西。”司韵穿上大衣,围上围巾。
宗珩看了眼窗外细密的雪幕:“我正好去那边办事,顺路送你。”
司韵本想婉拒,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谢谢。”
车子驶入街道时,雪渐渐停了。但因为是节日,路上车辆比平日更多。私家车、出租车、公交车,还有载满年货的电动三轮,将道路塞得水泄不通。司机老陈开得很耐心,不时轻点刹车,缓缓跟随着前车的节奏。
行至高架桥入口时,车流彻底停滞了。
前后都是望不到头的车尾灯,红色的光点在雪后湿润的空气中晕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喇叭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所有人都知道,按喇叭也快不了。
宗珩降下车窗,冷冽的空气吹进来,悬浮着细小的雪粒。令人头脑清醒些。
“可能要堵一会儿。”他说,语气平常。
司韵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高架桥两侧是林立的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灰白的天空。一些写字楼的窗户已经贴上了福字和春联,红彤彤的,在灰调的城市背景中格外醒目。
“过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总是这么热闹。”
宗珩侧过头看她。她正望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车窗玻璃上形成淡淡的剪影,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以前怎么过?”他问。
司韵想了想:“小时候,父亲会带我去城隍庙买年画,放鞭炮。后来出国,就和朋友一起吃顿中餐,看看春晚重播。”
她顿了顿,“再后来回国,也是和父亲两个人,简单吃顿饭,看看电视。”
她说得很平淡,但宗珩听出了其中的寂寥。
“今年呢?”他问。
司韵沉默了。这个问题她还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车流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老陈挂挡,车子跟着往前蹭了几米,又停下。
如此反复数次,终于驶上了高架桥的主桥面。
就在这时,桥上的灯光突然同时亮起。
不是平常的路灯,而是装饰在桥栏两侧的景观灯带——暖黄色的光点连成两条绵延不绝的光河,随着桥身的弧度向远处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灯光倒映在桥下尚未封冻的江面上,碎成千万片跃动的金鳞。
车厢内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照亮。司韵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宗珩将车窗完全降下。
冷风灌进来,带着江水微腥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喧嚣。但更多的,是光——暖黄色的,流动的,将车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车流依旧缓慢,但此刻的缓慢不再令人焦躁,反而像一种刻意的停留,为了让人们看清这转瞬即逝的美。
行至桥中央时,远处江岸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一道银色的光箭划破暮色沉沉的天际,在最高点炸开——
金红色的花火瞬间绽放,像一株倒着生长的火树,无数光点向四周迸射、坠落,在即将熄灭的瞬间,又绽放出第二重、第三重细碎的光彩。
是烟花。
第一朵还未完全消散,第二朵、第三朵已接连升起。金色的瀑布,银色的柳絮,紫色的绣球,绿色的孔雀翎……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光之花在夜空中竞相开放,将灰暗的天幕染成一片流动的璀璨。
爆炸声接二连三传来,闷雷般滚过江面。
司韵怔住了。
她不由自主地探身向前,脸颊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瞳孔里倒映着那些瞬息万变的光影——明灭,盛放,消散,又重生。
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正前方炸开,光雨倾泻而下,将她的脸完全照亮。那一刻,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映着漫天华彩。
宗珩没有看烟花。
他在看她。
看光与影在她脸上流转,看她微微张开的唇,看她眼中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看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的美所震撼时,毫无防备的模样。
那是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生动。褪去了警惕,卸下了防备,只是一个年轻的、会被美丽事物打动的女子。
烟花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最后一朵是银白色的,炸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坠落,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
当最后一粒光点熄灭在江面上时,天空重新暗下来。桥上的灯带依旧亮着,却显得安静了许多。
车流开始加速。
司韵缓缓靠回座椅,脸上还残留着怔忡的神色。她转过头,恰好对上宗珩的目光。
他不知看了她多久。
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然后宗珩先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烟花,”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是今年江滨新年活动的试放。”
司韵“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巾的边缘。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车子驶下高架桥,转入相对畅通的辅路。离目的地不远了。
就在司韵以为这段路程即将在沉默中结束时,宗珩忽然开口:
“今年过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司韵怔住,转过头看他。
宗珩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每年这个时候,我会和宗瑛去岭南的一个庄园。”他继续说,语气平常,“她朋友多,每年都会组个局,十几二十个人,热闹几天。”他顿了顿,“庄园很大,房间多,不差你一个。”
司韵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宗珩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很静,却仿佛能看穿她所有未出口的犹豫和推拒。
“一个人过年,”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什么意思。”
这不是劝说,甚至不是邀请。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
但司韵听懂了。
他看穿了她的孤寂,看穿了她不愿麻烦他人的心思,却用这样一种看似随意、实则体贴的方式,给了她一个台阶。
车子缓缓停在画材店门口。
老陈转过头:“司小姐,到了。”
司韵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宗珩,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