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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4. 圣诞树 ...


  •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整座城市开始被一种匆忙的暖意笼罩。

      街边的梧桐树早落尽了叶子,枝桠上却挂起了成串的彩色小灯,入夜后便亮起朦胧的光晕。

      商铺橱窗贴上了雪花和铃铛的贴纸,循环播放着耳熟能详的节日音乐。空气里除了冬日的清寒,还混杂着糖炒栗子、烤红薯和热红酒的甜暖香气。

      年关将近,林逸飞和黄秘书都休了年假。公寓里少了他们偶尔出现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显得格外安静。

      这是司诚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

      司韵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但街上愈发热闹的节日氛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内心的空落。那些红彤彤的装饰、欢快的音乐、橱窗里堆积如山的礼品盒,都让她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

      宗珩这几日似乎格外忙碌,常常清晨出门,深夜方归。

      司韵则整日待在书房,继续整理父亲留下的文件。那些关于Apex项目的技术资料、与瑞士实验室的往来邮件、以及科盈公司的可疑流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天下午,她不得不暂时离开那些令人窒息的纸张,去银行处理一笔债务的延期手续。

      手续比预想的繁琐,排队、填表、等待柜员与后台核实。从银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落日早早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黯淡的橘红。

      司韵站在街边,看着匆匆归家的人群。有人手里提着刚买的年货,有人牵着孩子,笑声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站了一会儿,才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公寓楼下时,天已全黑。她刷卡进入大堂,电梯缓缓上升。

      门开的瞬间,她怔住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客厅的一角——不,不止一角。一株巨大的、缀满暖白色灯串的圣诞树几乎占据了整个客厅的视觉中心。树身足有两米多高,枝叶繁茂,缠绕着细细的灯光,像披着一层流动的星纱。玻璃球、松果、小巧的木雕铃铛在枝叶间闪烁,树顶一颗水晶星星静静旋转,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树下堆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丝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司韵站在门口,手提包从手中滑落,掉在玄关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她没去捡,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棵树,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宗珩从二楼下来。他已换了居家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长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他才抬起头——

      脚步顿住。

      文件从手中滑落,纸张散开,飘飘扬扬落在最后几级台阶上。

      他的目光定在那棵树上,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罕见的空白——不是惊讶,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景象的停顿。

      两人隔着客厅,一个站在玄关,一个停在楼梯上,同时静止。

      几秒钟后,宗珩先有了动作。他缓缓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弯腰捡起散落的文件,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他走向客厅,在那棵圣诞树前停下,仰头看了看树顶那颗旋转的星星,又低头看了看树下那些礼盒。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一根垂下的枝条。玻璃球轻轻晃动,灯光在球面上流转。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买的?”

      司韵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我。”她走进客厅,关上门,弯腰捡起手提包,“我以为……是你。”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对。宗珩会买圣诞树?这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不可思议。

      宗珩显然也意识到了。他转过身,目光从树上移到她脸上,两人对视一眼。

      几乎同时,宗珩的嘴角很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面对荒诞现实时的本能反应。而司韵,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她,和宗珩,站在这棵过分华丽、过分热闹、与这个冷峻简约的公寓格格不入的圣诞树前,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座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宗珩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了免提键。

      “看到了吗?”宗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脆,带着笑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宗珩沉默了两秒。

      “宗瑛。”他的声音很平,“解释。”

      “解释什么?圣诞树啊!”宗瑛的语气理所当然,“我亲自去花市挑的,诺德曼冷杉,最好的品种。装饰是我盯着他们挂的,那串灯是德国进口的,暖光,不刺眼。”

      “为什么?”宗珩问。他的手指按在电话机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为什么?”宗瑛重复,语气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因为要过年了啊。你那房子冷清得跟冰窖似的,司韵一个人在家,多寂寞。有棵树,有点灯光,气氛就好多了。”

      她提到司韵的名字时,司韵下意识地看向电话机。宗珩的目光也飘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太大了。”宗珩说,声音依旧平静,但司韵听出了一丝无奈。

      “大才好看。”宗瑛不以为意,“再说,你那客厅空荡荡的,放棵大树正好。对了,树下那个红盒子,里面是我烤的饼干,蔓越莓坚果的,司韵你尝尝,要是喜欢我下次多烤点。”

      司韵走近两步,对着电话机轻声说:“谢谢宗小姐,树……很漂亮。”

      “喜欢就好。”宗瑛的声音柔和了些,“新年嘛,总要有点仪式感。阿珩,你别老是那副样子,偶尔也让自己喘口气。”

      宗珩没接这话,只是问:“你怎么进来的?”

      “密码没换啊。”宗瑛说得轻松,“上次来就记住了。花店的人下午送来的,我远程指挥他们摆的。”她顿了顿,“行了,不跟你们说了,我还有事。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圣诞树上的灯串发出极细微的、持续的电流声。暖白的光晕在房间里流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板上,随着光线的变化微微晃动。

      司韵走到树下,拿起那个系着金色丝带的红色礼盒。打开盖子,黄油和蔓越莓的甜香飘散出来。饼干烤得很精致,每一块都形状完整,表面撒着糖霜。

      她取出一块,转身递给宗珩。

      宗珩看着她手中的饼干,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从饼干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回饼干。然后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很轻的一触,冰凉。

      他没吃,只是拿着。

      “宗小姐……”司韵斟酌着用词,“很用心。”

      “她一直这样。”宗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目光落在手中的饼干上,“觉得全世界都需要被照顾。”

      话里听不出情绪,但司韵能感觉到,那并非不满,而是一种亲昵的接纳。司韵心中划过一丝股苦涩。

      她自己也拿了一块饼干,小口吃着。糖霜在舌尖化开,混合着黄油的醇厚和蔓越莓的微酸,甜得恰到好处。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灯光流淌,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远处铺展,与室内的这一小方温暖形成奇异的对比。

      过了好一会儿,宗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树……确实太大了。”

      司韵抬起头,看见他正仰望着树顶那颗旋转的星星。灯光映在他的眼底,让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和。

      “但是,”她听见自己轻声说,“挺好看的。”

      宗珩侧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暖白的光晕中,他的眉眼显得比平日柔和。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

      然后他低头,终于咬了一口手中的饼干。

      咀嚼,吞咽。喉结轻轻滑动。

      “不错。”他说,将剩下的半块放回盒子里,转身走向楼梯,“早点休息。”

      司韵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

      她低下头,看着盒中那些精巧的饼干。

      甜味在口腔里缓缓蔓延,带着暖意,一点点渗透进冰冷的四肢百骸。

      *

      隔天,司韵约了陈述文。

      地点还是那家老茶馆,只是临窗的位置换上了一小盆水仙,嫩黄的花苞已微微绽开,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陈述文将最新的债务清算表推到她面前。“银行那边暂时稳住了,延了三个月。但个人债主那边……还有几个比较麻烦的。”

      司韵看着表格上那些数字,点了点头。这些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书画拍卖的预展在下月中旬,如果顺利,回款能覆盖一部分。”陈述文顿了顿,看着她,“司韵,你……新年有什么打算?”

      同样的问题,两天内被第二次问起。

      司韵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眼,看向窗外。街上行人比往日更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节日前特有的匆忙和期待。

      “还没想好。”她又给了同样的答案,但这次声音更低了些。

      陈述文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

      “如果你不介意,”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温和,“可以来我家过年。我太太做饭还不错,孩子也喜欢热闹。”

      这个邀请很真诚。司韵能感觉到那份善意。

      但她几乎立刻就在心里摇了摇头。她不能去。不是不想,是不能。陈述文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儿,年夜饭是家人团聚的时刻。她一个外人,一个身负巨债、身上还牵扯着未明危险的人,不该去打扰那份平静。

      “谢谢你,陈律师。”她微笑,笑容得体,却也疏离,“但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了。”

      这是谎言,但陈述文没有戳穿。他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怜惜的东西。

      “那也好。”他说,“新年快乐,司韵。”

      “新年快乐。”

      离开茶馆时,天色尚早。司韵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在街上慢慢走着。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在做最后的促销,喇叭里传出激昂的音乐和促销口号。行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孩子们举着彩色的气球,笑声清脆。

      她走过一家礼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红酒和毛绒玩具。一对年轻情侣站在橱窗前,女孩指着里面的泰迪熊,男孩笑着点头,推门进去。

      她走过一家超市,门口堆成小山的红富士苹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一家三口推着满满的购物车出来,孩子坐在车里,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她走过一个街心公园,几个老人正在悠闲地晒太阳,脚边放着鸟笼,里面的画眉鸟发出婉转的鸣叫。

      所有这些景象,都带着鲜活的生活气息,温暖,热闹,充满希望。

      却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司诚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

      她不知道该怎么过。

      没有父亲在的除夕夜,没有母亲在的年夜饭,没有家的春节。

      她只有一堆未解的谜团,一身还不清的债务,和一个暂时收留她、却同样迷雾重重的男人。

      司韵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冬日的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很高,很远。几缕薄云被落日染上金红的边缘,像被撕碎的绸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远处隐约的鞭炮硫磺味。

      新年要来了。

      无论她是否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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