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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7. 另一面,游 ...

  •   暖阁临水而建,三面是落地的玻璃窗。

      此刻窗帘全开,窗外便是那池墨绿的静水,水面上倒映着暖阁里橙黄的灯火、晃动的人影,还有池边新点燃的几簇篝火——火焰跳跃着,将热气一波波推向玻璃,窗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头的景致便朦胧起来,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

      两张大大的圆桌并在一起,中间架着两只紫铜炭炉火锅。红汤翻滚,辛辣热烈的香气混着羊肉的鲜膻、菌菇的野韵、蔬菜的清甜,在暖烘烘的空气里交织弥漫。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蘸料小碗,里头是麻酱、腐乳、韭菜花、香油、蒜泥、香菜末,各自按喜好调成深深浅浅的褐。

      司韵坐在宗瑛旁边。

      她面前的小碗里,麻酱调得稀了些,只加了一点香油和香菜——她不太能吃辣,红汤里的食材捞出后,总要在清汤里涮一涮才入口。饶是如此,几口热汤下肚,鼻尖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染上了薄红。

      “司韵,尝尝这个。”宗瑛从红汤里捞起一片颤巍巍的毛肚,七上八下涮得刚好,放进司韵碗里,“老梁带来的,本地黄牛的百叶,脆得很。”

      司韵道谢,小心地蘸了麻酱送入口中。果然脆嫩,带着牛油和花椒混合的霸道香气,辣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赶紧喝了一口梅子酒。

      酒是白薇带来的,琥珀色的液体盛在粗陶杯里,入口酸甜,果香馥郁,酒劲却绵长。

      司韵不常喝酒,几口下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耳根发烫,看人的目光也软了些。

      席间话题芜杂。

      白薇和乐队的人说起去年巡演的趣事,某次在西南小城,演出到一半停电,观众们打开手机电筒,硬是合唱完了后半场。老梁讲他马场里新来的几匹荷兰温血马,脾气大得很,只有他能驯服。林逸飞话不多,偶尔插一句,总是切中要害。

      宗瑛很会引导话题,又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引向司韵。

      “司韵以前在英国是吧?”她状似随意地问,“那边圣诞节怎么过?”

      “就是……和朋友聚餐,去市集逛逛。”司韵轻声说,“伦敦的圣诞市集很热闹,有热红酒,有旋转木马,到处都亮着灯。”

      她顿了顿,“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不是自己的节日。”

      这话说得轻,却让席间静了一瞬。宗瑛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年在这儿,就是自己人,别客气。”她转向众人,举杯,“来,走一个,庆祝咱们小椿庄园又多一位家人!”

      “干杯!”众人哄笑着举杯,陶杯相碰,发出沉闷的脆响。

      司韵也跟着举杯。

      梅子酒的甜香混着热气扑在脸上,她仰头喝下,酒液滑过喉咙,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她看着周围一张张笑意盎然的脸——白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老陈爽朗地一饮而尽,连素来沉稳的林逸飞也嘴角含笑。宗瑛侧头对她眨眨眼,眼里是真挚的暖意。

      还有宗珩。

      他坐在她斜对面,隔着一锅蒸腾的热气。他也举着杯,却没急着喝,目光隔着氤氲的白雾落在她脸上。

      灯影水光在他眼底晃动,看不真切情绪。两人的视线在热气中短暂相接,他几不可察地对她举了举杯,然后仰头饮尽。

      司韵垂下眼,也喝光了杯中酒。

      甜,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

      酒足饭饱,众人移步池边。

      篝火已燃得旺了,松木在火焰里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又迅速湮灭在夜色里。池水被火光映得一片暖橙,水波轻漾,像流动的熔金。

      夜风寒冽,但围着火,反倒不觉得冷。

      白薇和乐队的人已经搬来了乐器。电吉他接上便携音箱,试了几个和弦,清亮的音色在寂静的庭院里荡开。贝斯低沉地铺底,鼓点不急不缓地跟上,是一首舒缓的布鲁斯。

      “阿珩!”白薇忽然朝火堆另一侧喊,“来一段架子鼓!好久没听你打了!”

      众人闻言,都看了过去。

      宗珩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手里端着一杯酒,望着池水出神。听见喊声,他转过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来一段!”老梁也起哄,“去年那首《加州旅馆》打得多带劲!”

      宗珩没说话,笑了笑,将酒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挽起了衬衫袖子。他走到鼓架旁——那是小刀带来的便携式电子鼓,虽然小巧,音色却不错。他在鼓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踩镲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鼓棒。

      游刃有余的某人,司韵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他整个人不一样了。不是平日那个沉稳克制、滴水不漏的宗珩,也不是车上那个偶尔流露疲惫的宗珩。

      他脊背挺直,肩膀放松,握鼓棒的姿势娴熟而自然,像换了个人。

      鼓棒在指尖转了一圈,轻轻落在军鼓边缘。

      嗒,嗒,嗒。

      很轻的三声,像雨点落在瓦上。

      然后节奏突然加快。军鼓和踩镲交替,清脆利落,带着某种慵懒又精准的摇摆感。是爵士鼓经典的刷奏技巧,鼓刷在鼓面上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竹林,又像细雨落在水面。

      他没有看谱,也没有刻意炫技,只是闭着眼,微微偏着头,整个人沉浸在节奏里。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专注的侧脸轮廓。手腕翻转,手臂起伏,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如,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司韵怔怔地看着。

      她从未想过,宗珩会打架子鼓。更未想过,他打起鼓来是这样的——松弛,投入,甚至有种……近乎沉醉的恣意。那些平日紧绷的线条此刻全都舒展开,眉宇间是少见的专注与享受。

      音乐渐渐热烈起来。

      白薇的吉他加入了华丽的solo,宗珩的鼓点也随之变化,从慵懒的爵士风转为更有冲击力的摇滚节奏。双踩急促有力,镲片撞击出清脆的炸音,鼓点密集如雨,却又层次分明。

      最后一段,是近乎炫技的即兴。

      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复杂,却又始终稳稳地卡在节奏里。结束时,他一个利落的收势,鼓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停住。

      余音在夜色中回荡。

      篝火旁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和口哨声。

      “牛啊宗老板!”阿Ken大喊,“这手速,练过吧!”

      宗珩放下鼓棒,接过小刀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竟出了层薄汗。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日真切许多:“生疏了。”

      “生疏都这样,不生了得?”白薇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

      司韵仍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半杯酒,忘了喝。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着那个刚从鼓凳上起身的男人。他挽起的袖子下,小臂线条流畅,还有未散的汗意。他走到石桌旁,拿起刚才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滑动。

      宗瑛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看傻了?”

      司韵回过神,有些赧然。

      “他以前学的,”宗瑛看着宗珩的背影,眼神柔和,“好像会好几样乐器呢,钢琴、吉他……我也说不全。老爷子在世时请的老师,说他有点天赋。”

      “那为什么……”司韵轻声问,“没继续学下去?”

      宗瑛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换上轻松的语气:“后来忙了呗。接手公司,一堆事,哪还有时间。”

      她拍拍司韵的肩,“不过底子还在,你看,一上手就知道。”

      这时,老梁忽然站起来,搓着手,一脸神秘:“各位,趁着热闹,我给大家变个戏法。”

      “老梁你还会变魔术?”白薇惊讶。

      “嘿,年轻时跟一个跑江湖的老师傅学过几手。”老梁笑眯眯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不过需要个搭档。”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司韵身上,“司小姐,帮个忙?”

      司韵一愣。众人已经起哄:“司韵上!司韵上!”

      宗瑛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嘛,老梁的魔术挺有意思的。”

      司韵只得起身,走到篝火圈中央。她喝了酒,又被火烤着,脸颊绯红,眼神有些迷蒙,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懵懂的可爱。

      “很简单,”老梁将扑克牌洗得哗啦响,“司小姐,你随便抽一张,记住花色点数,不要给我看,给——”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宗珩身上,“给宗先生看看,请他帮你记住。”

      司韵依言抽了一张,看了一眼——红桃七。她走到宗珩面前,有些局促地将牌面亮给他看。

      宗珩垂眸,看了一眼,点点头:“记住了。”

      “好!”老梁将剩下的牌递给司韵,“司小姐,请你把这张牌插回牌堆里,随便哪个位置都行,然后洗牌,洗得越乱越好。”

      司韵照做。她不太会洗牌,动作笨拙,牌好几次差点掉在地上。宗珩就站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篝火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

      “好了。”司韵终于洗好,将牌递还给老梁。

      老梁接过牌,煞有介事地对着牌堆吹了口气,然后开始一张一张往石桌上发牌,排成一个方阵。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牌面上方虚画着圈。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发到最后一张时,老梁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宗珩:“宗先生,司小姐刚才抽的,是红桃七,对吧?”

      宗珩点头:“对。”

      老梁笑了,将手中最后那张牌翻开,重重拍在石桌中央——

      正是一张红桃七。

      “哗——”众人鼓掌叫好。

      司韵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明明将牌插进了牌堆中间,洗了那么久,怎么会在最后一张?

      “怎么变的?”白薇追问。

      老梁却卖关子,只嘿嘿笑着收牌。司韵仍有些懵,转头看向宗珩,眼神里带着询问。

      宗珩与她目光相接,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说:就是个戏法。

      那笑容很轻,很快隐去,却让司韵心头莫名一跳。她也跟着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酒意和暖意的、放松的笑。眼睛弯起,脸颊绯红,在篝火映照下,美丽得惊人。

      宗珩看着她笑,没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气氛越来越热。

      白薇拉着宗瑛上台,说要合唱一首粤语老歌。宗瑛也不推辞,接过麦克风。前奏响起,是《似是故人来》。

      宗瑛的嗓音低沉磁性,白薇的声线清亮,两人和声默契,将一首略带沧桑的情歌唱得婉转深情。唱到第二段副歌时,宗瑛忽然朝台下伸手,将司韵也拉了上来。

      司韵毫无防备,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宗瑛将另一只麦克风塞进她手里,搂着她的肩,带着她一起唱。

      司韵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过歌,握着麦克风的手有些抖。但酒意上头,篝火暖人,宗瑛的胳膊又那么有力地揽着她,她竟也渐渐放松下来,跟着旋律轻轻哼唱。她不会粤语,只跟着唱几句含糊的音,声音不大,却清透干净,像山涧溪流。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司韵独唱一个!”不知谁喊了一句。

      “对!独唱!”

      司韵慌忙摆手:“我不行,真的……”

      “唱一个嘛!”宗瑛笑着推她,“随便哼几句都行。”

      司韵被众人起哄得无法,握着麦克风,站在篝火前,有些无措。她咬了咬唇,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那……我唱首小时候妈妈常哼的歌吧。”

      她顿了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是一首极轻柔的南方小调。没有歌词,只有婉转的旋律,像风拂过稻田,像雨滴落屋檐,像母亲在摇篮边低低的哼唱。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格外动人。那是属于边月的歌,属于童年的记忆,属于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篝火噼啪,池水微漾。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着这简单却直抵人心的旋律。

      宗珩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火光中央的司韵。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脸颊被火光照得一片暖橙。歌声柔软,却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牵扯着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歌唱完了。司韵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

      “太好听了!”白薇冲上来抱住她,“这是什么歌?从来没听过。”

      “就是……妈妈随便哼的。”司韵低声说,眼眶有些发热。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

      夜渐深。

      篝火渐熄,众人都带了醉意,三三两两往主楼走。司韵也喝了不少,脚步有些虚浮。宗瑛被白薇和老陈扶着,还在大声说笑。林逸飞负责收拾残局,指挥着人搬乐器、熄灭火堆。

      司韵落在最后,沿着池边的小径慢慢走。石板路湿滑,结了层薄霜。她走得很小心,还是在一个拐弯处脚下一滑——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很大,却并不粗鲁。温热的掌心隔着羊绒衫传来,熨帖而踏实。

      司韵抬头,对上宗珩的眼睛。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一手还拿着自己的外套,另一手正扶着她。

      “小心。”他说,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司韵站稳,想抽回手,他却没立刻松开。

      两人站在小径上,离主楼的灯火有一段距离,四周是沉沉的夜色和尚未散尽的篝火余温。池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梅香幽幽。

      “谢谢。”司韵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宗珩这才松开手,却将臂弯里的外套递了过来:“披上。夜里凉。”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司韵犹豫了一下,接过,披在肩上。衣料柔软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暖意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雪松气息,密密实实地包裹上来。

      “走吧。”宗珩说,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有意放慢了脚步。

      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前方,主楼的灯火温暖明亮,隐约还能听见宗瑛她们的笑语声。

      司韵裹紧身上的大衣,跟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那片光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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