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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28. 不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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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棉麻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一道亮痕。
司韵醒来时,有一瞬不知身在何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腊梅香,窗外鸟鸣清脆。她躺了一会儿,才渐渐想起——这是在岭南,在小椿庄园,昨夜喝了酒,听了歌,裹着某人的大衣走回来。
头有些微胀,但不难受,是那种久违的、沉睡后的慵懒。她坐起身,听见楼下隐约的水声——大概是厨房的方向。
洗漱下楼时,整座庄园还沉浸在清晨的静谧里。走廊空无一人,昨夜的笑语欢歌仿佛还在空气中留有淡淡的余温,但此刻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轻轻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中式灶台旁另设了西式的料理岛。司韵走进去,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玻璃杯,正要接水,身后传来推拉门滑动的轻响。
她转过身。
宗珩从连着后院的那扇门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装,额发微湿,贴在额角,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呼吸比平时略重些,但很快平稳下来。
“早。”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向冰箱。
“早。”司韵收回视线,转身接水。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宗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他喝得很急,像是真的渴了。
司韵接满一杯水,转过身,看见他正用毛巾擦汗。运动后的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峻,多了些鲜活的气息——眉毛上还挂着未擦净的水珠,眼神也比平时清亮。
两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和窗外远远的鸟鸣。
司韵走到料理岛旁,放下水杯,想了想,又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只玻璃杯,接满水,轻轻推到他手边。
宗珩擦汗的动作停住。他看了那杯水一眼,又抬眼看向她。
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浅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光线下显得细腻白皙,眼下有一丝睡眠不足的淡青,却透着一种难得的松弛。
“谢谢。”他说,放下毛巾,拿起那杯水。水温正好,不冰不烫。
两人就那样站在料理岛两侧,各自喝着水。阳光慢慢爬过地板,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打破了宁静。
“哟,起这么早?”宗瑛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她穿着睡袍走进来,看见两人,眉毛微挑,“阿珩又去跑步了?年年如此,也不嫌累。”
宗珩没接话,只是把剩下的水喝完。
“正好,人都醒了,一会儿包饺子。”宗瑛拉开冰箱,看了看,“馅料昨晚就让厨房备好了,面也醒着了。不过……”她翻了翻,“还缺几样配菜和调料。得有人去趟镇上超市。”
她转过身,目光在宗珩和司韵之间扫了扫:“阿珩,你去。你熟路。”
宗珩放下杯子:“让林逸飞去。”
“逸飞一早就去接他女朋友了,下午才回来。”宗瑛笑眯眯的,“你去。顺便带司韵逛逛,她第一次来小椿。”
宗珩看了司韵一眼。司韵正低头喝水,没说话。
“走吧。”他说,转身朝外走,“我去换衣服。”
*
车子驶出庄园,沿山路下行。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缠绕在山腰,远处的茶园和竹林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烨城干燥的冬天截然不同。
司韵坐在副驾驶,静静看着窗外。路两旁偶尔闪过几栋老屋,白墙黛瓦,檐角翘起,门口贴着簇新的春联。有早起的老人在院前喂鸡,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融入雾中。
“这里很安静。”她轻声说。
“嗯。”宗珩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比烨城安静。”
“你每年都来?”
“差不多。从小就来。”
司韵转过头看他。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夹克,比平日西装革履的样子多了几分随意。
“你好像……”她斟酌着用词,“很喜欢这里。”
宗珩沉默了几秒。车子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稻田,冬日的稻茬还留在地里,覆着一层白霜。
“家里长辈喜欢。”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淡,“很多年前置下的产业,后来就习惯了每年回来。”
“你不是烨城人?”她换了个问题。
“不是。”宗珩回答得很简短,“只是后来工作在那里。”
话题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司韵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已驶入小镇,街道很窄,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杂货店、早点铺、裁缝店、还有一家老式的理发店,红白蓝三色的灯筒在晨雾中缓缓旋转。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陈述文。
司韵接起来:“陈律师,新年好。”
“新年好,司韵。”陈述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笑意,“刚收到快递,是你寄的茶叶吧?太客气了。”
“一点心意,应该的。”司韵微笑,“这段时间麻烦您太多了。”
“哪里的话。你自己在外面,一切都好?”
“挺好的,在朋友这边过年。”
“那就好。新年快乐,好好休息。”
“您也是,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司韵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时,发现宗珩正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但她看见了。
车子在一家超市门口停下。超市不大,但门口已经挂上了红灯笼,玻璃上贴着“福”字和促销海报。
“到了。”宗珩熄火,解开安全带。
*
超市里人不少,多是来采购年货的本地居民。空气里混杂着生鲜区的水汽、熟食区的油香,还有无处不在的喜庆音乐。
司韵拿出宗瑛写的清单,轻声念:“韭菜、虾皮、老抽、镇江香醋……还有,姜蒜。”
宗珩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侧。两人穿梭在货架间,偶尔低声交谈。
“这个牌子?”司韵拿起一瓶醋,转头问他。
“旁边那个。”宗珩伸手,从她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瓶,“宗瑛认这个牌子。”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擦过,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运动后清爽的皂角香气,混着极淡的雪松味。
司韵接过醋,放进购物车。指尖有些微热。
走到蔬菜区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踮着脚,努力够着货架高处的粉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司韵看见了,正要上前,宗珩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老奶奶转过身,看见他,又看见走过来的司韵,脸上露出笑容:“哎,谢谢谢谢,年纪大了,够不着了……”
宗珩伸手,轻松地取下两捆粉丝,递给老奶奶。
“谢谢啊,小伙子。”老奶奶接过,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们,“你们小夫妻也是来买年货的?真般配。”
司韵一怔,脸颊瞬间有些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见宗珩神色如常,只是淡淡说了句:“不客气。”
他没有否认。
老奶奶又寒暄了两句,拎着粉丝慢慢走远了。
司韵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购物清单。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宗珩推着车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还缺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姜蒜。”司韵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
“在那边。”
两人朝调料区走去。超市的音乐换了一首,是更热闹的《恭喜发财》。人来人往,喧哗声不断。
司韵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推车时微微用力的手臂线条,看着他后颈上还未完全干透的、细软的发梢。
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回放——他没有否认。
是懒得解释,还是……
她不知道。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一边扫码一边笑着说:“两位是外地来的吧?过年还特地来我们小椿,真是好地方呢。”
宗珩“嗯”了一声,递过信用卡。
姑娘刷了卡,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最后看了一眼司韵,又看看宗珩,眼里带着善意的笑:“欢迎常来。”
走出超市时,阳光已经破开云雾,暖暖地照在身上。街上人更多了,到处是拎着年货匆匆行走的身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过年前特有的忙碌和喜悦。
宗珩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司韵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车边时,宗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司韵也停下,抬头看他。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刚才,”宗珩开口,声音在喧嚣的街边显得格外清晰,“没解释。”
司韵的心轻轻一跳。
“老人家只是随口一说,”他继续说,目光很平静,“解释了反而麻烦。”
他说得有理。司韵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宗珩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拉开后备箱,把购物袋放进去。
“上车吧。”他说。
车子驶离小镇,重新驶上山路。阳光正好,雾气散尽,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层层叠叠的绿,一直延伸到天边。
司韵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又松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风声。
但有些东西,就像这山间清晨的雾气,看似散去了,却还在空气里留下湿润的痕迹。
悄无声息。
却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