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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37. 只敢开在晚 ...


  •   灯光昏黄,空气里有消毒酒精和血腥气混合的滞重感。

      司韵站在床尾,看着宗珩。

      几天不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清晰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肩上的纱布是她亲手缠的,此刻在灯光下泛着洁净的白色,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照。

      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

      “这句话,不是该我问你么?”

      司韵怔住。

      “你不是说,”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坐姿,牵扯到伤口时眉心微蹙,“去画廊处理后续事务?”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更像一种陈述。甚至带着点淡淡的无奈,像长辈看着擅自跑远的孩子。

      司韵哑然。

      几天来的画面在脑中迅速回放——那对“恰好”出现的华人情侣,过分周到的关照,集市上摊主儿子“恰好”打来的电话,酒吧里“恰好”出现的危险。一切巧合串成一条清晰的线,指向此刻坐在她床上的这个男人。

      “周苒和陈序,”她低声说,很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是你的人。”

      不是疑问句。

      宗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窗外的夜风送来一阵浓郁的花香,甜腻中带着某种奇异的、近乎腐朽的馥郁——是那种缅甸特有的、夜里才盛放的白花,当地人叫它“月下香”。香气混着血腥味,形成一种诡谲的氛围。

      司韵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冲淡了些室内的滞闷。

      远处街市的人声隐约传来,夹杂着断续的狗吠,摩托车引擎的轰鸣,还有不知哪家寺庙晚祷的钟声,沉沉的,一声,又一声,融进热带黏稠的夜色里。

      “科盈公司的调查有进展了。”宗珩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司韵转过身。

      “资金穿透到最后,指向香港一个私人账户。”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账户持有人叫陆文渊。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但他背后——有方禾的影子。”

      方禾。方岁逐。

      司韵的心脏轻轻一缩。她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我这边也有些发现。”她轻声说,从贴身腰包里取出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放在床头柜上。

      灯光下,石头表面的晶状纹理泛着冷硬的光。她翻到背面,指尖抚过那两个几乎磨平的字母。

      “S.C. & K.L. 2018年7月。”她抬头看向宗珩,“K.L.是谁?”

      宗珩的目光落在石头上,停留了几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司韵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这个日期,很微妙。”

      “矿难前三个月。”司韵接道。

      宗珩点头。

      她开始讲述这几天的经历——村口老人的话,矿坑的戒备,集市上这块石头的出现,酒吧里那场精心设计的“偶遇”与劫杀。

      她说得很细,声音平稳,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泄露了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宗珩安静地听着。大部分内容他其实早已知道,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看着她。

      灯光从她头顶洒下,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几天奔波,她明显瘦了,下巴尖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很亮,那种被线索和疑问点燃的、近乎执拗的光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脆弱的坚韧。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像看到一株在石缝里艰难生长的植物,根须拼命向下扎,枝叶却向着光的方向倔强伸展。

      危险,却美。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司韵察觉到,抬起眼,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窗外的花香更浓了,随着夜风一阵阵涌进来,甜得发腻。远处的人声渐渐稀落,只剩零星的狗吠,和更远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模糊的车流声。

      司韵移开视线,看向他肩上的纱布。白色布料下,隐约透出一点淡黄——是她敷上去的橘皮汁液。

      “对不起。”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宗珩怔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擅自跑来,”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你不会受伤。”

      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温和。

      “我们当初的约定,”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不就是——你给我信息,我护你安全么?”

      他说得自然,像在陈述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交易。

      司韵的心却轻轻沉了一下。

      是啊,交易。从一开始就是。

      她没接话,只是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开始整理沙发——那是房间里除了床之外唯一能睡人的地方。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拉开距离的意味。

      宗珩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夜更深了。

      关灯后,房间陷入一片沉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街灯过滤过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两人都没睡着。

      沙发很窄,司韵侧躺着,能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和床上宗珩偶尔翻身时,布料摩擦的轻响。还有他压抑着的、极轻的吸气声——伤口大概还在疼。

      “接下来几天,”她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打算怎么办?”

      黑暗中传来宗珩的声音,带着点倦意,却有种近乎慵懒的轻松: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他顿了顿,“明天开始,好好观光。”

      司韵愣住了,在黑暗里转过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观光?”

      “嗯。”他的声音里似乎有笑意,“缅甸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佛塔,湖泊,热气球……既然暂时走不了,不如转转。”

      他说得那么坦然,仿佛肩上没有刀伤,仿佛他们不是被人盯上的猎物,而真的只是一对来度假的普通游客。

      司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许久,她才轻声问:“伤口……不碍事吗?”

      “还死不了。”他简短的三个字,带着点暗哑的笑意,堵回了她所有后续的关心。

      沉默重新降临。

      后来,宗珩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大概是睡着了。

      司韵却睁着眼,在黑暗里看了很久天花板上的光斑,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热带晨光来得猛烈,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痕。司韵坐起身,看见宗珩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床头,身上还披着那件染血的黑色衬衫——扣子没全扣,露出绷带的边缘和一小片胸膛的皮肤。脸色比昨晚好些,但依旧苍白。

      “早。”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司韵点头,起身去洗漱。回来时,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浅灰色开衫——羊绒的,宽大柔软,是她平时在家穿的。

      “先穿这个吧。”她递过去,“你的衣服……不能穿了。”

      宗珩接过,展开看了看。女式开衫,浅灰,柔软的羊绒质地,袖口有细微的起球。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脱掉血衣,小心地套上。

      衣服在他身上显得很小。肩线绷着,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清瘦的手腕。领口更是勉强扣上,整个上身被包裹得紧紧的,勾勒出胸膛和手臂的肌肉线条——一种奇异的、近乎窘迫的性感。

      司韵别开眼:“我下楼买点吃的。”

      她很快回来,手里提着简单的早餐——白粥,蒸饺,还有两杯热茶。两人沉默地吃完,期间她几次看向窗外,观察着街上的动静。

      暂时没发现可疑的人。但她不敢放松。

      “我想出去一趟,”吃完后她说,声音有些紧,“这里什么都没有,我需要去买些东西。”

      宗珩抬眼看她。

      “昨天那些人……”

      “酒店周围有我的人。”他打断她,语气平静,“你安心去,不要走太远,不要进小巷。遇到任何情况,立刻往回走。”

      他的眼神很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司韵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小椿庄园,他也是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给出最坚实的承诺。

      她点了点头。

      出门前,她仔细检查了门窗,从外面反锁了门。钥匙转动时,她听见门内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小心。”

      *

      街道在白日里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阳光炽烈,空气里尘土飞扬。街边小摊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卖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当地小吃。摩托车呼啸着穿梭,行人大多穿着简裙,赤脚或趿着人字拖,脸上有种被热带阳光长久炙烤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司韵先去了药店。她用手机翻译软件和手势,艰难地买到了消炎药、止痛药、纱布和消毒水。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眼神好奇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但没多问。

      从药店出来,她被街边一个水果摊吸引。竹筐里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热带水果——深紫色的山竹,金黄带刺的榴莲,还有她从未见过的、表皮像鳞片一样的红色果子。她买了一些山竹和香蕉,用简陋的塑料袋提着。

      接着,她看见一家服装店。她忽而想到套在宗珩身上的那件局促的开衫。于是,她走进去。

      店面很小,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缅文招牌。里面挂满了颜色鲜艳的筒裙和简单的T恤衬衫。一个皮肤黝黑、头发盘起的缅甸女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正在缝补一件衣服。

      司韵走进去时,女人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用缅语说了句什么。

      店里衣服很普通,多是棉麻质地,颜色要么过于鲜艳,要么就是沉闷的黑灰。她转了一圈,没看到适合宗珩的——以他的习惯,这些衣服平时根本不会碰。

      女人走过来,指了指男装区,又说了一串缅语。见司韵听不懂,她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笨拙地输入。

      机械的女声用中文响起:“你想给丈夫买衣服吗?他多高?胖还是瘦?”

      “丈夫”两个字让司韵耳根一热。她下意识想解释,话到嘴边,却想起在小椿超市,那个老奶奶说“你们小夫妻真般配”时,宗珩平静的默认。

      她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反驳。

      “他很高……”她想了想,用手比划着身高,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这里比较宽。不胖,但……有肌肉。”

      女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货架上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抽出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棉质,款式简单,没有多余装饰,只在领口有一道细细的同色刺绣。

      “这个,”女人用翻译软件说,“质量好,舒服。颜色也稳重。”

      司韵摸了摸布料,确实柔软。她点头,付了钱。

      走出服装店时,她看见街角有个卖花的少女。竹篮里堆满了洁白如玉的花朵,花瓣肥厚,层层叠叠,散发着昨夜那种浓郁到近乎窒息的甜香——是月下香。

      她走过去。少女抬起头,眼睛很大,睫毛浓密,朝她羞涩地笑了笑。

      司韵指了指那些白花。少女抽出几枝,用细绳熟练地捆成一束,递给她。

      司韵付钱时,少女忽然从篮底翻出一小串用茉莉花编成的手链,塞进她手里,然后飞快地说了句缅语,大概是“送你的”。

      司韵怔了怔,接过,低声道谢。

      花香在怀里弥漫开来,冲淡了刚才药店和服装店混杂的气味。她捧着花束和衣物,慢慢往回走。

      *

      回到酒店时,前台还是那个女孩。

      她今天换了件桃红色的筒裙,头发编成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看见司韵进来,她眼睛一亮,露出腼腆的笑容。

      司韵走过去。女孩指了指楼上,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大概是在说,没人来打听,一切安全。

      司韵看着她漆黑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女孩有种未经雕琢的美。像热带雨林里一株野生的小树,枝叶蓬勃,生命力旺盛。

      她从花束里抽出一枝月下香,递给女孩。

      女孩愣了愣,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弯成了月牙。

      司韵想了想,又从脖子上摘下那条戴了很多年的项链——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弯小小的、做工简单的月亮。这是母亲边月留下的,不算贵重,却是她贴身戴了十几年的东西。

      她把项链放到女孩手心。

      女孩慌忙摇头,要把项链还回来。司韵按住她的手,用刚在街上跟卖花少女学的、发音生硬的缅语,一字一顿地说:

      “祝你快乐。”

      女孩愣住了。她看着司韵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了掌心那弯小小的银月亮。她低下头,用缅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司韵没听懂,但看见她眼里有光闪了闪。

      上楼,开门。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宗珩还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她留下的那块石头,正对着光仔细看。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司韵把东西放在桌上——药,水果,衣服,还有那束白花。

      花香瞬间占据了整个房间,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层甜腻的雾,温柔地覆盖了昨夜残留的血腥和酒精味。

      宗珩的目光落在花束上,停顿片刻。

      “月下香,”他忽然说,“缅甸人叫它‘尼姑的叹息’。”

      司韵怔了怔:“为什么?”

      “香气太浓,像压抑了一生的欲望,终于在夜里倾泻出来。”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植物学事实,“所以只敢在晚上开。”

      司韵看着那些洁白肥厚、层层叠叠包裹的花瓣,忽然觉得这花有种绝望的美。

      她把新买的衬衫递过去:“试试看。”

      宗珩接过,展开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开始解身上那件女式开衫的扣子。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有些迟缓。

      司韵转过身,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街景。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他低低的一声:“好了。”

      她回过头。

      深蓝色的衬衫穿在他身上,意外的合适。棉质布料柔软地贴合着肩线和胸膛的轮廓,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绷带。颜色衬得他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反倒多了几分沉静的文气——如果不看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的话。

      “合适。”她淡淡地说。

      宗珩点点头,拿起那束月下香,凑近闻了闻。浓烈的甜香扑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窗外,阳光正烈。街市的人声、车声、寺庙的钟声,混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背景音,透过窗缝隐约传来。

      在这个陌生国度的简陋房间里,血腥味散去,花香弥漫。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紧绷的疏离感,似乎也被这浓郁的花香暂时柔化了。

      像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静谧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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