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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36. 两个青皮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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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刻着缩写的石头,在司韵掌心握了一整天。
下午回到酒店后,她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只开一盏台灯。
石头放在灯光下,灰扑扑的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她用指甲轻轻刮擦背面,那些字母在岁月磨蚀下已近乎平复,但指腹摩挲时仍能感到细微的凹陷。
S.C. & K.L. 2018.7
父亲的名字,和一个陌生缩写。日期停在矿难前三个月。
她翻出父亲留下的笔记影印件,一页页查找。没有K.L.这个人名缩写。她又打开宗珩给的档案袋,在那些手写笔记和批注间搜寻——也没有。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代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凤凰木的轮廓融入暮色,最后一点猩红也熄灭了。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晕,和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手机忽然震动。是个陌生缅甸号码。
她迟疑着接起。
“司小姐吗?”对方说中文,嗓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口音,“我是今天集市上那个摊主的儿子。我父亲说……你买了那块灰色石头?”
司韵的心提起来:“是。”
“我父亲想起一些事。”对方顿了顿,“关于那块石头原来的主人。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见一面。我知道你住哪个酒店,但我父亲不方便过去。八点,酒店往北两个街口的‘金琥珀’酒吧,我在吧台等你。”
电话挂断了。
司韵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太巧了。她刚发现石头的秘密,就有人找上门来。
但也许是线索。也许摊主真的想起了什么。
司韵不想放弃任何一丝线索。
她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犹豫片刻,还是起身换了件深色长袖衫,把石头和重要证件塞进贴身腰包,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出门前,她检查了门锁,又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街道——昏暗的路灯下,几个行人匆匆走过,没什么异常。
她还是去了。
*
“金琥珀”酒吧在一条窄巷深处。
门面很小,只挂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箱,光线暧昧地晕开在潮湿的砖墙上。推门进去,热浪混着烟味、酒精味和廉价香薰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比想象中大。灯光昏暗,音乐声震耳,挤满了当地年轻人和少数西方背包客。吧台在最里侧,一个瘦高的酒保正摇晃着调酒器,冰块的撞击声被音乐淹没。
司韵站在门口适应光线。没有看见像摊主儿子的人。她穿过拥挤的舞池,走到吧台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喝什么?”酒保用英语问。
“水就好。”她说。
等待时,她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转过头,看见不远处一桌缅甸男人正朝她看,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趣。其中一个站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
“一个人?”他凑近,英语带着浓重口音,酒气喷在她脸上。
司韵往旁边挪了挪:“我在等人。”
“等谁?”男人笑起来,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我陪你等。”
他伸手要搭她的肩。司韵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抱歉。”她转身要走。
男人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钳得她骨头生疼。“急什么?喝一杯再走。”
音乐声太吵,周围的人都沉浸在各自的喧闹里,没人注意这边的小冲突。司韵心跳加快,用力挣扎:“放手!”
“放开她。”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是个穿黑衬衫的缅甸男人,站在暗处,看不清脸。他走过来,拍了拍那个醉汉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缅语。醉汉脸色变了变,松开手,悻悻地退开了。
黑衬衫男人转向司韵,微微颔首:“司小姐?我是摊主的儿子。这里太吵,我们去后面说。”
司韵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警惕地看着他:“就在这里说吧。”
男人笑了笑:“这里不方便。后面有安静的房间。”他顿了顿,“关于K.L.的事,你不想知道吗?”
K.L. 那个缩写。
司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男人:“你知道K.L.是谁?”
“我父亲记得。”男人转身,“跟我来。”
他走向吧台侧面的狭窄走廊。司韵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走廊很暗,墙皮剥落,地面黏腻。走到一半时,男人忽然加快脚步,拐进一个岔口。
司韵意识到不对,停下脚步,转身要往回走——
另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来,挡住了去路。
是刚才在吧台见过的另一个男人。他手里握着什么,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是刀。
“司小姐,”他开口,声音很平,“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资料,石头,还有你查到的所有东西。”
司韵背贴着墙,手心渗出冷汗:“你们是谁?”
“这不重要。”男人逼近一步,“把东西交出来,你可以安全离开。否则……”刀刃在昏暗里晃了晃。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腰包贴着小腹,里面有石头和一些资料。如果交出去,所有线索就断了。如果不交——
男人又逼近一步。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汗味。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个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扑出,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握刀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钳住,向下一折。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匕首掉落在地。
黑影没有停,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向男人腹部。男人闷哼一声,蜷缩倒地。
司韵怔在原地。
黑影转过身。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投来一点微弱的绿光,照亮他半张脸——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
他走到司韵面前,压低声音:“走。”
声音有些哑,但司韵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男人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塞进后腰,然后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置疑:“快。”
他拉着她穿过走廊,推开后门。冷风灌进来,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箱的窄巷。脚步声从身后追来,不止一个人。
“这边。”男人拉着她往右拐,巷子错综复杂,像迷宫。他显然熟悉路线,转弯毫不犹豫。
跑过两个路口后,他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把她拉进去,然后迅速关上,插上门栓。
里面是个废弃的院落,堆着破碎的瓦罐和生锈的铁皮。月光清冷,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司韵靠着墙喘息,心跳如擂鼓。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救她的人。
他背对着月光站着,连帽衫的帽子终于落下。
月光照亮他的脸。
司韵的呼吸停滞了。
宗珩。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有细密的汗珠,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你……”司韵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宗珩没有回答。他抬手按住左肩,那里,深色的布料被什么浸湿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是血。
司韵的瞳孔骤缩:“你受伤了?!”
“没事儿。”他声音很平,但气息有些不稳。
“让我看看。”她上前一步。
宗珩侧身避开:“先离开这里。他们可能还会追来。”
“去医院——”
“不能去。”他打断,声音压低,“去医院会留下记录,打草惊蛇。”他看着她,“你住哪个酒店?”
司韵报出名字。
宗珩点头:“带我过去。你的房间。”
*
回到酒店时,前台那个女孩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司韵,又看见她身后那个高大的、帽衫遮脸的男人,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司韵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没事。别紧张。”
女孩点点头,眼神却充满警惕。
司韵没时间解释,带着宗珩快步上楼。开门前,她仔细检查了门锁——没有撬痕。推门进去,房间里一切如旧。
她反锁门,拉好窗帘,这才转过身。
宗珩已经走到床边,动作有些迟缓地坐下。
他拉开连帽衫的拉链,里面是一件黑色衬衫,左肩位置已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深红色在黑色布料上并不显眼,但浓重的血腥味在密闭房间里弥漫开来。
司韵的心狠狠一揪。
“你先躺下。”她尽量让声音平稳,走到行李箱前,蹲下翻找。
她有带一些常用药——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但纱布、消毒水、止血药……这些都没有。
她直起身,看向宗珩。他已经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额头的汗珠更多了,顺着太阳穴滑下,没入鬓角。
“没有包扎的东西。”她说,声音有些发紧,“我去楼下买。你……你忍一下。”
宗珩睁开眼,看着她,几秒后,点了点头。
司韵拿了点钱,匆匆下楼。前台女孩还在,见她下来,立刻站起来。
司韵走过去,把她拉到一旁:“今天有人来打听我的房间吗?”
女孩摇头:“没有。但我下午看见……有两个男人在走廊那边转,不像住客。”
“长什么样?”
女孩描述了一下——正是酒吧里那两个缅甸男人的模样。
司韵的心沉下去。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缅币:“帮我个忙。去药店买这些——”她快速列出清单:纱布、绷带、消毒酒精、止痛药、消炎药膏。
女孩接过钱,点头:“我马上去。”
“还有,”司韵又抽出几张钱,“我房间里有人受伤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问起,都说不知道。”
女孩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明白。”
她跑出去了。司韵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时,宗珩已经把连帽衫完全脱掉,正在解衬衫扣子。动作有些艰难,右手明显使不上力。
“我来。”司韵走过去。
宗珩停下动作,看着她。灯光下,他的脸色更白了,但眼神依旧清醒,甚至有些过分清醒的冷静。
司韵伸手,指尖触到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冰凉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一颗颗解开。布料被血黏在伤口上,她小心地剥离。最后一颗解开时,衬衫滑开。
司韵的呼吸滞住了。
不是害羞——此刻根本没有任何暧昧的心思。只有触目惊心的后怕和惊恐。
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长约十厘米的刀伤,皮肉外翻,鲜血还在缓慢渗出。伤口不深,没有伤到骨头,但血流得很多,整个肩膀和上臂都是干涸和新鲜的血迹混在一起,狰狞可怖。
宗珩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皮肤是均匀的小麦色,有几处旧的小小的疤痕——一道在肋下,一道在腰侧。都是浅淡的白色痕迹,像是很久以前的伤了。
“吓到了?”宗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司韵回过神,摇摇头,但手指还在抖。
宗珩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但掌心干燥。
“没事。”他说,语气很淡,“看着严重,其实不深。”
司韵看着他,忽然眼眶发热。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去烧点热水。”她说,抽出手腕,走到卫生间。
水壶烧水时,她靠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还是因为此刻房间里那个受伤的男人。
门被敲响了。很轻的三下。
司韵走过去开门。前台女孩站在外面,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买好的药品,还有两个青皮橘子。
“这个,”女孩把橘子塞给她,“可以吃,也可以……敷伤口。清凉,止痛。”
司韵接过,低声道谢。
女孩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转身离开了。
司韵关上门,回到床边。宗珩已经自己坐起来了,靠着床头,闭着眼,眉头微蹙。
她拿出药品,先用酒精棉球消毒双手,然后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皮肤。血污擦掉后,伤口看起来稍微好一些,但皮肉翻开的样子还是让她指尖发颤。
消毒时,酒精刺激伤口,宗珩的肌肉猛地绷紧,但他没出声,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司韵动作更轻了。她涂上消炎药膏,然后用纱布覆盖,一层层缠上绷带。动作笨拙,但尽量仔细。
包扎完时,她已经出了一身汗。
宗珩睁开眼,看了看肩膀,又看向她:“谢谢。”
司韵摇头,把止痛药和水递给他:“吃两片。”
宗珩接过,吞下药片。他仰头喝水时,脖颈的线条拉直,喉结滑动。灯光下,汗水顺着颈侧滑下,没入锁骨凹陷处。
司韵移开视线,拿起那两个青皮橘子。
“前台女孩给的,”她说,“可以敷伤口。清凉,止痛。”
宗珩看了一眼:“切开,敷上吧。”
司韵拿来水果刀,小心地切开橘子。清冽的柑橘香气在房间里散开,冲淡了些许血腥味。她把橘瓣剥开,取出果肉,将带着白色经络的橘皮敷在伤口周围的纱布上。
冰凉的感觉让宗珩微微舒了口气。
做完这一切,司韵才退后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着宗珩,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看着苍白却依然轮廓分明的脸,看着肩膀上那个她亲手包扎的、略显笨拙的绷带。
“现在,”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