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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45. 我的同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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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茶香氤氲,昂登那尊弥勒佛般的笑脸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他的眼睛——镜片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锐利地扫过宗珩和司韵,像在评估两件刚送上门来的、意料之外的货物。
“茶也喝了,客套话也说了。”昂登放下茶杯,白瓷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现在,宗先生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对我的小生意这么感兴趣了吗?”
宗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仿佛真的在品茶。茶汤温热,正山小种特有的松烟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五年陈化后醇厚的回甘。
“昂登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我们来,不是为了谈生意。”
“哦?”昂登挑眉,“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信息。”宗珩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昂登,“关于三年前K-7矿坑的事,关于那些‘穿得好、带着仪器’的中国人。”
宗珩说的是英语,比声线比他说中文时要低沉一些。
每说一个词,昂登脸上的笑容就淡一分。等宗珩说完,那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茶香,和一种无声的、逐渐绷紧的张力。
昂登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不是弥勒佛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讥诮的、冰冷的笑。
“宗先生,”他说,“您知道在我这里,信息值什么价吗?”
“您开个价。”
昂登的目光从宗珩脸上移开,落在司韵身上。那目光像有实质,缓慢地、一寸寸地打量着她——从挽起的发髻,到白皙的脖颈,再到浅蓝色棉麻上衣下纤细的肩线。司韵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但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
“这位小姐,”昂登用英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轻佻的欣赏,“怎么称呼?”
“司韵。”她回答,声音很平静。
“司小姐。”昂登重复,舌尖轻轻卷过这两个音节,像在品味某种甜点,“好名字。人也漂亮,气质也好。在这种地方见到您这样的美人,真是……意外之喜。”
宗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很短暂,但司韵感觉到了——她坐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周身气场那种微妙的变化,像平静水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流。
“昂登先生,”宗珩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降了几分,“我们在谈正事。”
“这就是正事。”昂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笑容重新变得圆融温和,“这样吧,宗先生。我们玩一局。您赢了,我知无不言。您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司韵,这次停留得更久。
“就让司小姐留下来,在我这里做几天荷官。”他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放心,不会委屈她。我这儿最高级的VIP厅,正缺她这样有气质的荷官。”
司韵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看向宗珩。
宗珩没有看她。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冷硬,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微笑。
“这个条件,恐怕不行。”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司小姐是我的同伴,不是赌注。昂登先生可以换个要求。”
“同伴?”昂登重复,笑容更深了,眼里有玩味的光,“只是同伴吗?那我更得好好招待了。宗老板这么紧张,莫非是……舍不得?”
这话说得暧昧,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房间里那层虚伪的平静。
司韵的脸颊微微发热,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寒意。她看着宗珩,等他回应。
宗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昂登,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暗流汹涌。
“昂登先生,”他说,声音低沉平缓,“我们不是来交朋友的。您开个合理的价,我们谈。如果不愿谈,我们现在就走。”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
“等等。”昂登抬手,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看着宗珩,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欣赏的神色。
“好。”他说,“那换个赌注。您赢了,我告诉您我知道的一切。您输了,留下您今天在楼下赢的所有筹码,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您必须诚实回答的问题。”
宗珩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司韵,用眼神询问。司韵轻轻点了点头——这个赌注,可以接受。
“好。”宗珩说。
*
昂登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伸手按了某个隐藏的按钮。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扇暗门。门是厚重的实木,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莲花图案,莲心镶嵌着细小的翡翠,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
“请。”昂登推开暗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铺着深紫色的地毯,墙壁是暗红色的丝绒,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手工吹制的彩色玻璃,光线透过玻璃,在墙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阶梯很长,转了三个弯,才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楼上赌厅的空间。
不大,大约五十平米,挑高却很高,穹顶上绘着星空图案,深蓝的底色上,星星用细碎的水晶镶嵌,在灯光下闪烁如真正的星河。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是整块的黑色大理石,打磨得光滑如镜,能倒映出天花板的星空。桌边摆着六张高背椅,椅面是深红色的天鹅绒。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的四面墙——不是墙壁,而是巨大的落地玻璃水族箱。
箱里养的不是普通的观赏鱼,而是各种珍稀的热带海洋生物:幽灵般透明的水母在蓝光中缓缓飘动,色彩斑斓的珊瑚丛中穿梭着小丑鱼和狮子鱼,甚至还有一条将近两米长的黑鳍鲨,在深水区安静地巡游,背鳍划开水流,像一道无声的阴影。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静谧。
水族箱过滤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水流声潺潺,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海风的咸腥气息。与楼上赌厅的嘈杂烟尘相比,这里像另一个世界——奢华,诡异,充满压迫感。
桌边已经坐着三个人。
一个白人老头,大约七十岁,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透过镜片观察着水族箱里的鲨鱼。一个中年亚洲女人,四十出头,黑色旗袍,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正在慢条斯理地涂护手霜。还有一个年轻的混血男人,二十多岁,穿着花哨的丝绸衬衫,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色的打火机,眼神飘忽,像在神游。
荷官是个白人女孩,金发碧眼,穿着黑色马甲和白衬衫,身材高挑,面无表情地站在桌旁,像一尊精致的蜡像。
“介绍一下。”昂登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宗珩和司韵坐在他两侧的空位上,“这几位是我的……贵宾。史密斯先生,香港来的投资人。林女士,新加坡的收藏家。还有小文,我侄儿,带他来见见世面。”
三人抬头,目光扫过宗珩和司韵,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今晚玩点简单的。”昂登对荷官点点头,“‘幻影扑克’,三局。”
荷官开始洗牌。她的手法极其专业,纸牌在她手中像有了生命,翻飞,交错,最后整齐地收成一叠。牌背是深蓝色,印着细密的银色波纹图案,像水面的涟漪。
“‘幻影扑克’的规则,”昂登解释道,“每人发五张牌,但只看三张。另外两张是‘幻影牌’,扣在桌上,只有最后开牌时才能翻开。下注分三轮:看牌前,看三张牌后,看幻影牌前。牌型大小按德.州.扑.克规则,但有个特殊规则——”
他顿了顿,看向水族箱。那条黑鳍鲨正好游过,冰冷的眼睛透过玻璃,与桌上每个人对视。
“如果有人能凑齐同花顺,并且花色与水族箱里某个生物的‘主题色’匹配——比如黑桃同花顺对应鲨鱼,红心对应红色珊瑚鱼——那么,无论对方是什么牌,都直接获胜。”
司韵的心沉了下去。这规则太刁钻了。不仅要赌运气,赌心理,还要赌对环境和“主题色”的判断。她看向宗珩,眼里有担忧。
宗珩却神色如常。他接过荷官发来的筹码——这次是透明的树脂材质,里面封着细小的金箔,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第一局开始。
荷官发牌。每人面前扣着五张牌。
第一轮下注,所有人都很谨慎,只是跟注。第二轮,翻开三张牌后,气氛开始变化。
宗珩的三张牌是黑桃10、黑桃J、黑桃Q。同花,且连号,只要幻影牌中有一张黑桃K或黑桃9,就是同花顺,而且黑桃对应鲨鱼——如果真能凑齐,这局就赢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当那个叫小文的混血年轻人加注时,他也只是平静地跟注。
第三轮下注前,是看幻影牌的时候。
荷官示意每个人可以看自己的两张幻影牌,但不能让其他人看见。宗珩用指尖轻轻掀起牌角,看了一眼,很快合上。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但司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牌很好”。
司韵的心跳加快了。
第三轮下注。史密斯先生和林女士都弃牌了,只剩下宗珩、小文和昂登。
小文加注,昂登跟注,宗珩也跟注。
开牌。
小文先亮牌——三条K,一对A,葫芦,很大的牌。
昂登亮牌——红心同花,A最大。
轮到宗珩。
他翻开两张幻影牌。
一张黑桃9,一张黑桃K。
五张牌:黑桃9、10、J、Q、K。
黑桃同花顺。
而且是最大的同花顺——皇家同花顺。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水族箱里鲨鱼游动的声音都仿佛清晰可闻。史密斯先生和林女士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小文脸色变了变,昂登则眯起眼睛,盯着那五张黑桃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一局,”他说,“宗先生胜。”
荷官将筹码推到宗珩面前。透明的树脂筹码堆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第二局开始。
这次宗珩的牌很一般。三张明牌是杂色,点数也不大。但他在第二轮下注时,却突然加注,数额很大。
司韵的心提了起来。他在虚张声势?
小文跟注了,昂登也跟注。
看幻影牌时,宗珩的动作比上次更慢。他掀起牌角,看了大约五秒,才合上。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水族箱——不是看鲨鱼,而是看向角落一片红色的珊瑚丛,那里有几条鲜红的小鱼在穿梭。
他收回视线,在第三轮下注时,再次加注。
这次加注的数额,几乎是桌上他所有筹码的一半。
小文犹豫了。他盯着宗珩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破绽。但宗珩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放松,像在享受这个过程。
最终,小文弃牌了。
昂登没有弃牌。他跟注,然后开牌。
他的牌是四条10,很大的牌。
宗珩亮牌。
三张明牌加上两张幻影牌,是杂牌,最大的只是一张K。
他输了。
筹码被推到昂登面前。宗珩面前的筹码少了一大半。
司韵的手心全是汗。她不明白,宗珩为什么要这样冒险?明明牌不好,为什么要加注?
第三局,最后一局。
荷官发牌时,房间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水族箱的蓝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让表情都变得诡异莫测。那条黑鳍鲨又在深水区缓缓游过,冰冷的眼睛隔着玻璃,像在观察这场人类游戏。
宗珩的三张明牌是:红心A,红心K,红心Q。
又是同花,且连号。这次是红心。
红心对应什么?司韵迅速扫视水族箱——红色珊瑚鱼?还是别的什么?
第一轮下注,所有人都跟注。第二轮,翻开三张牌后,小文弃牌了,史密斯先生和林女士也弃牌了。桌上只剩下宗珩和昂登。
昂登的三张明牌是:黑桃A,黑桃K,梅花A。一对A,牌面很大。
第三轮下注前,看幻影牌。
宗珩掀起牌角。
司韵紧盯着他的手。他的动作很稳,但翻开牌角后,他停顿了片刻——比正常时间长了一点点。
然后他合上牌,抬起头,看向昂登。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慌,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昂登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您知道为什么鲨鱼能在深海里活这么久吗?”
昂登愣了愣:“什么?”
“因为它们从不贪心。”宗珩说,目光投向水族箱里那条缓缓游动的黑鳍鲨,“闻到血腥味,它们会去,但如果发现危险,它们会立刻离开。生存的本能,永远高于进食的欲望。”
他顿了顿,看向昂登:“但人不一样。人总是想要更多。已经赢了一局,还想要第二局。已经有很多了,还想要全部。”
昂登的脸色沉了下来:“宗先生,我们在玩牌。”
“是啊,在玩牌。”宗珩轻轻推出一半筹码,“我加注。”
昂登盯着他,又看看自己的牌。他有一对A,牌面很大。如果幻影牌中再有一张A,就是三条A,几乎必胜。
他犹豫了。
手指在筹码堆上摩挲,眼神在宗珩脸上和水族箱之间游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族箱过滤系统的嗡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条鲨鱼又游回来了。这一次,它贴在玻璃上,冰冷的眼睛正好对着昂登。
昂登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宗珩刚才说的话——生存的本能,永远高于进食的欲望。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弃牌。”他说。
荷官宣布宗珩获胜。筹码被推回来,加上昂登跟注的部分,宗珩面前的筹码堆恢复了最初的高度,甚至还多了一些。
但昂登没有立刻开牌。他看着宗珩:“我想看看您的幻影牌。”
宗珩点点头,翻开那两张扣着的牌。
一张红心J,一张红心10。
五张牌:红心10、J、Q、K、A。
红心皇家同花顺。
而且是红心——对应水族箱里那些红色珊瑚鱼。
如果昂登没有弃牌,宗珩将再次以同花顺获胜,而且是符合“主题色”的同花顺,直接获胜。
昂登盯着那五张红心牌,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宗珩,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种近乎挫败的敬佩。
“你怎么知道我会弃牌?”他问。
“我不知道。”宗珩说,“我只是在赌——赌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鲨鱼在看着您。那种被顶级掠食者注视的感觉,会影响判断。”
昂登沉默了。他看向水族箱,那条鲨鱼已经游开了,消失在深蓝色的阴影里。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皮肤上,冰冷,刺骨。
许久,他笑了。这次的笑,少了之前的圆滑和算计,多了几分真实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我输了。”他说,“按照约定,我会告诉您我知道的一切。”
*
茶已经凉了。
昂登没有换新茶,只是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三年前,确实有一批中国人常来K-7矿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是矿工,是……技术人员。穿得好,带着仪器,说话都很客气,但眼神很专注,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宗珩问。
“不知道。”昂登摇头,“他们从来不跟当地人深谈。但我听说,他们在找一种‘特别的墨翠’——不是普通的翡翠,而是某种……结构特殊的晶体。据说在强光下,会发出一种奇特的荧光。”
司韵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父亲笔记里那些关于“晶体共振”“能量存储”的技术术语。
“领头的两个人,”昂登继续说,“一个年纪大些,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温和,总给孩子们糖。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不苟言笑,但技术好像很厉害。他们都叫他……zoe。”
zoe。
司韵和宗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来了多久?”宗珩问。
“断断续续,大概半年。2018年春天开始,夏天最频繁,然后……”昂登顿了顿,“9月,矿难发生前一个月,他们突然都撤走了。再后来,矿坑塌了,死了十七个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水族箱里,一条红色的小鱼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然后又惊慌地游开了。
“矿难发生后,”司韵用英语问,声音有些发颤,“有人调查过吗?”
昂登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官方调查说是施工事故。”他说,“但本地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矿坑塌陷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从上往下塌,而是从底下某个点开始崩,像……像底下被掏空了。”
掏空了。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司韵的心里。
“还有,”昂登压低声音,“矿难发生后第三天,又来了一批人。也是中国人,但气质完全不同——穿西装,开好车,说话带着命令的语气。他们在废墟里翻找了很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带走了几个密封的箱子。”
“什么人?”宗珩问。
“不知道。但他们给了当时的矿区负责人一大笔钱,封了他的嘴。”昂登顿了顿,“我也收到过……警告。让我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打听,否则……”
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警告您的人,”宗珩问,“是香港来的?”
昂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没见面,电话联系。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但汇款账户是香港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是不是真名,但叫……陆文渊。”
陆文渊。香港科盈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方禾的影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连成了一条模糊但清晰的线。
司韵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沿,手指冰凉。父亲、K.L.、现在又出现一个,zoe……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拼图,每一块都染着血,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最后一个问题,”宗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K.L.,三十年前那场矿难之后,您还听说过他的消息吗?”
昂登摇了摇头。
“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但三年前的矿难前,我听见那个戴眼镜很斯文的中年人跟人大吵了一架。在矿坑边,声音不大,但我离得近,听见几句。”
“吵什么?”
“温和一点的那个中年人说:‘这太危险了,不能再继续了。’zoe说:‘已经走到这一步,停不下来了。’那个中年人又说:‘会死人的。’然后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知道。但有些路,必须有人走。’”
有些路,必须有人走。
司韵的耳边响起梦里父亲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话。
她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水族箱的水流声,潺潺的,像呜咽。
许久,宗珩站起身。
“谢谢。”他对昂登说,“我们该走了。”
昂登也站起来。他看着宗珩,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敬佩,警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宗先生,”他说,“听我一句劝。有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挖得太深,会把自己也埋进去的。”
宗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拉起司韵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司韵的手很冷,宗珩的手很暖。那温暖透过皮肤传来,像黑暗里的光。
走出暗门,回到书房,书架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