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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chapter48. 失而复得的 ...


  •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切成一道窄而亮的光带,斜斜落在木地板上。光里有浮尘缓慢旋转。

      司韵醒来时,房间里很静。她花了片刻才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缅甸,酒店,昨晚包扎的伤口,决定回国。身侧是空的,枕头有压过的痕迹。宗珩已经起来了。

      她坐起身,看见他坐在靠窗的沙发里。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受伤的左肩处看不出明显异样。

      他微微侧着头,在看手机屏幕,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那种神情,仿佛昨夜的巷道追逐、肩头的刀伤、还有在死亡边缘擦过的危险,都只是一场不足为道的插曲,随着天亮便该被收拢搁置。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

      “醒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任何一个清晨。

      司韵点了点头,掀开薄毯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微凉。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八点多。

      “机票订好了。”宗珩放下手机,“下午三点,直飞烨城。”

      司韵怔了一下。这么快?而且,她的护照还在抢劫犯手里……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宗珩倾身,从沙发旁的地上拿起一个黑色的挎包,递了过来。

      司韵一眼就认出——那是她被抢走的包。边缘有磨损,带子断了一截,但确实是她的。

      她接过来,手指有些僵硬地拉开拉链。护照、身份证、几张银行卡、还有那个装着父亲笔记复印件和资料的文件袋,都在里面。甚至连她为数不多的缅币现金也原封不动。只有手机不见了。

      她抬起头,看向宗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惊讶,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

      “周苒和陈序……”她低声说,话没说完。

      “他们没事。”宗珩接过话,声音依旧平淡,“昨晚后来联系上了。东西是他们找回来的。”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人抓到了,送警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司韵能想象这背后的过程绝非易事。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势力错综复杂,要精准地找到抢劫犯,拿回失物,还要处理妥当……这需要怎样的能量和手腕?

      “从你落地缅甸,”宗珩看着她,目光很深,“就有人在暗处跟着。不是为了监视你,”

      他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像是在澄清,“是为了确保类似这样的事情,不会真的失控。”

      所以,所有她以为的“巧合”或“偶遇”,都在他冷静的布局之内。

      她被保护着,也被观察着,每一步都在他划定的安全线内——直到酒吧那晚,线被意外越界,他不得不亲自踏入险境。

      司韵握紧了手里的包。布料粗糙的触感提醒着这一切的真实。她应该感到安心,还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无力?她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说:“……谢谢。”

      宗珩没应这句谢。他站起身,“洗漱一下,下楼吃早饭。时间还早。”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归还失物、安排行程只是顺手处理的一件小事,不值得多谈。这种云淡风轻,无形中消解了司韵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不知如何安放的复杂情绪。她沉默了一下,点头,“好。”

      早餐在酒店一楼的餐厅。人不多,食物是简单的西式自助。烤面包、煎蛋、水果、咖啡。空气里飘着黄油和咖啡豆的香气,背景音乐是轻柔的钢琴曲。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酒店的小花园,芭蕉叶阔大,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几个白人游客正在泳池边晒太阳,孩童的笑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平静得不可思议。昨晚酒吧后巷的刀光,追击的脚步声,鲜血的气息,都像被这明亮温吞的晨光蒸发掉了,只剩下一场痕迹模糊的梦魇。

      司韵小口吃着煎蛋,目光偶尔掠过宗珩。他吃东西很安静,动作不疾不徐,受伤的左臂活动时看得出些许凝滞,但被他很好地掩饰了。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此刻的日常里,甚至拿起餐厅提供的当地英文报纸,随手翻看着。

      “伤口……还疼吗?”司韵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宗珩从报纸上抬起眼,“还好。”他顿了顿,看向她,“你的手法不错。”

      这话不知是调侃还是陈述。司韵想起自己笨拙的打结,还有那件被撕毁的春水绿衬衫,耳根微微发热,没接话。

      吃完饭,司韵回房间收拾行李。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很快整理好。那个失而复得的挎包,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将重要物品贴身收好。

      下楼退房时,宗珩说:“你先去门口等车,我处理点事。”他没说什么事,司韵也没问。

      酒店门口,热浪已经开始蒸腾。司韵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看着街道上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卖花的小贩推着车走过,浓郁的白茉莉香气飘来,甜得发腻。穿着隆基的男人们三三两两走过,语速很快的缅语交谈声传入耳中。

      不过几天,这个城市对她而言依然陌生,却已不再仅仅是一片模糊的危险背景。它有了具体的触感——昂登茶室里晦暗的光线和水族箱的潺潺声,矿坑远处扬起的赤红色尘土,集市上矿石粗糙的触感,以及昨夜巷道里冰冷的墙砖和急促的心跳。

      宗珩很快出来了。手里没多拿什么东西,只是神情更松缓了些。车也到了,是一辆普通的出租车。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换回了来时便装。司韵是浅驼色长裤配白色棉衫,宗珩是深色休闲裤和一件质地柔软的灰色 polo 衫。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对结束短暂旅程、准备返程的普通游客。

      车窗外的景色从市区的拥挤嘈杂,逐渐变为郊区的开阔和绿意。司韵望着那些飞速后退的佛塔金顶和简陋的棚屋,忽然开口:“保护我的那些人……他们也会一起回去吗?”

      宗珩正在看手机处理邮件,闻言侧过头。“他们会留一阵,扫尾。”他简单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看出她未言的顾虑,又补了一句,“别担心,他们很专业。”

      司韵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知道“扫尾”意味着什么——处理昨晚冲突的后续,抹去可能留下的痕迹,确保没有尾巴跟回国内。这都是她无法触及也无法真正理解的领域。

      机场人流如织。办理登机、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按部就班。宗珩的伤显然被特殊处理过,安检时并未引起额外注意。

      他们的座位并不相邻。宗珩的位置在司韵斜后方隔了几排。登机后,司韵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坐下。引擎启动,滑行,起飞。失重感传来时,她闭上眼,感到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飞机平飞后,她调暗了舷窗遮光板,戴上眼罩,试图睡觉。但思绪纷乱,睡意浅薄。不知过了多久,她悄悄将眼罩掀起一条缝。

      机舱内灯光调暗了,大部分旅客都在休息或看电影。她微微侧头,视线借着舷窗玻璃微弱的反光,向后搜寻。

      找到了。

      宗珩坐在她斜后方靠过道的位置。他面前的阅读灯亮着,洒下一小圈暖黄的光晕。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看的似乎不是文件本身,而是用一支黑色的钢笔,在边缘空白处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几乎被引擎的轰鸣淹没。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得像雕刻。眉骨到鼻梁的弧度,紧抿的唇线,还有握着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他看得很专注,偶尔会停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在思考。那姿态挺拔,即便是在经济舱狭窄的座椅里,也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场。

      司韵看着玻璃反光中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剪影,看了很久。

      心跳在规律的引擎噪音里,一下,又一下,平稳,却带着一种陌生的、隐秘的悸动。像是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观察一座沉默的山,忽然窥见山岚深处一丝流动的云气。

      她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宗珩似乎若有所觉,笔尖停顿,极轻微地朝她这个方向偏了偏头。

      司韵立刻闭上眼,拉好眼罩,心脏在胸腔里快跳了两下。她屏住呼吸,假装熟睡。

      过了一会儿,那细微的书写声似乎又继续了。

      这一次,困意真的袭来。在引擎低沉持续的嗡鸣中,她渐渐沉入睡眠深处。

      飞机降落在烨城机场时,已是晚上近十点。北方的冬夜寒气凛冽,与缅甸的湿热恍如隔世。

      司韵跟着人流走下舷桥,踏入开阔的到达大厅,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瞬间清醒。

      来接他们的不是司机老陈,是林逸飞。

      他站在接机口,穿着黑色大衣,身姿笔挺。看见他们出来,他快步迎上,先对宗珩微微颔首:“宗先生。”

      然后转向司韵,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司小姐。”他自然地接过司韵手中的小行李箱,又去接宗珩的公文包。

      司韵也对他点头致意。不过短短几天,上次在小椿庄园时那种因热闹聚会而生的、略显随意的熟稔感已经荡然无存。眼前的林逸飞,又是那个专业、高效、滴水不漏的特助,眼神冷静,举止得体,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宗珩对林逸飞的出现没什么特别反应,只问:“车在外面?”

      “是。”林逸飞引他们往外走。

      停车场里,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等着。林逸飞放好行李,拉开后车门。宗珩看了司韵一眼,司韵会意,先坐了进去。宗珩随后上车,林逸飞坐进副驾。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汇入夜间的车流。烨城的灯火在窗外连成一片璀璨冰冷的光河。司韵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缅甸的一切,像被急速甩在了身后另一个时空。

      车内很安静。林逸飞似乎有话要说,从后视镜里看了宗珩几次,但碍于司韵在场,没有开口。

      “直说。”宗珩靠在座椅里,闭着眼,忽然出声。

      林逸飞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地汇报:“与方禾集团陆景和那边的合作意向书,法务团队已经审核完毕,修改条款对方基本接受。只是关于数据标注后的衍生权益分配,对方希望再谈一轮。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

      “可以。”宗珩眼睛没睁,“把他们的新方案先发我。”

      “另外,”林逸飞继续道,“陆景和秘书上午来电,委婉提及陆总对翡翠收藏颇有兴趣,听说宗先生您也雅好此道,想找机会交流。”

      宗珩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车窗外流动的灯火,没什么温度。“回复他,有机会再约。”语气听不出情绪。

      “明白。”

      对话简短专业。司韵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陆景和,香港科盈背后的人,方禾的影子。这个名字如今听起来,每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威胁。

      而宗珩,就在这样看似平常的商业往来中,与对方周旋。

      这一次,车子直接开回了宗珩的公寓楼下。与上次从小椿回来,宗珩让老陈送她、自己另有安排不同。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林逸飞将他们送到门口,将行李提进去,便识趣地告辞:“宗先生,司小姐,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宗珩叫住他,指了指客厅窗边。

      那棵巨大的圣诞树还立在那里,只是失去了节日灯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庞大而沉默。树上的装饰彩球蒙了薄灰,树下的礼物盒也落了尘。松针有些干枯,空气中隐隐有一丝植物枯萎后的干燥气息。

      宗珩看着那棵树,脸上没什么表情,对林逸飞说:“把这棵树弄走。”

      林逸飞显然愣了一下,看了眼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树,又看看自家老板平静的脸,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现在?”他问。

      “明天也行。”宗珩说,“总之,别让它再出现在我眼前。”

      “……好的,宗先生。”林逸飞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专业,“我明天安排人来处理。”

      林逸飞离开后,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微的运转声。

      司韵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棵突兀的树,忽然有些想笑。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似乎被宗珩这句近乎任性的话戳破了一个小口。

      宗珩脱下大衣挂好,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司韵也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杯子。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吧台上,那只米白色的马克杯下,依旧压着那张浅黄色的便签和银行卡。纹丝未动,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仿佛这几天惊心动魄的缅甸之行,从未发生。

      宗珩也看到了。他拿起那张银行卡,指尖捏着,递向司韵。

      “收回去。”他说。

      司韵没接,看着他。

      “你的报酬,”宗珩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很清晰,没什么起伏,“已经付过了。”

      司韵一怔。随即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他提出的交易——“你给我信息,我护你安全。”

      所以,缅甸的险境,他的受伤,拿回的护照,顺利的返回……便是他认定的“护你安全”。这便算是“报酬已付”。清晰,冷静,像完成了一笔债务结算。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钝痛,还有空落。她原本也没想要用钱来划清什么,可当他如此明确地将这一切归入“交易”范畴时,她还是感到了失落。

      这些小情绪或许并未显现在脸上,但宗珩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和抿紧的唇线,目光深邃了几分。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银行卡放在她面前的吧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司韵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最终没有再去动它。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觉得有些发涩。

      “我上去了。”她低声说,放下杯子,转身朝楼梯走去。

      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在她走到楼梯中段时,身后传来宗珩的声音。

      “司韵。”

      她停下,转过身。

      宗珩还站在吧台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小东西。他走上前几步,在楼梯下方,将那样东西递向她。

      司韵低头看去——躺在他掌心的,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链坠是一弯极小巧精致的月亮,边缘镶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微光。

      是她的项链。离开缅甸酒店前,她留给前台那个帮助她的女孩,作为感谢和封口费的项链。

      她完全愣住了,看着那弯熟悉的月亮,又抬头看宗珩,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宗珩没解释他怎么拿回来的,也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看着她惊讶的眼睛,将项链轻轻放入她下意识伸出的掌心。

      铂金微凉,月亮的棱角抵着皮肤。

      “物归原主。”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收回手,没再看她脸上复杂的神情,转身,绕过她,径直走上楼梯。脚步声平稳,很快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司韵独自站在楼梯上,掌心紧紧握着那弯失而复得的月亮,指尖微微颤抖。项链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心里,搅动起一片难以言喻的波澜。

      楼下客厅,那棵即将被搬走的圣诞树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吧台上,银行卡和便签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掌心的月亮,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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