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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chapter49. 拍卖会 ...


  •   回国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缓释键。

      暴烈的生死追击、异国湿热的夜晚、肩头绽开的血……那些过于鲜明锐利的画面,被烨城冬日干燥冷冽的空气一过滤,渐渐沉淀成心底一些厚重的、颜色暗沉的底片。

      偶尔在夜深人静或走神时,才会突然闪现一帧——酒吧后巷墙砖的冰冷触感,飞机舷窗反光里他低头书写的侧影,还有掌心那弯失而复得的、微凉的月亮。

      司韵几乎舍不得休息。

      她将所有从缅甸带回的线索都工整地誊写在一本新的牛皮笔记本上。父亲的旧笔记、宗珩提供的部分资料摘要、她自己的一些疑问和推断,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索引贴标记。这个过程缓慢而专注,像在拼一张巨大而残缺的拼图,每一片都可能指向黑暗中的庞然大物。

      这天下午,她在浏览本地艺术与收藏资讯时,一条消息吸引了她的目光。

      “年度珍品翡翠暨古玉拍卖会将于本周六在嘉德艺术中心举槌”。

      她点进去,滑动页面,特邀嘉宾及鉴定顾问的名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周伯清。

      司韵的心跳快了一拍。

      周伯清已经退隐多年,深居简出。她想起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那次艺术晚宴上,宗珩带她去的。正是周伯清,在闲聊中似无意般提及,司诚生前曾数次向他打听缅甸帕敢地区特殊墨翠原石的信息,言语间颇多感慨与未尽之意。

      这位老人,是父亲过往极少数的知交之一,或许也是除她之外,最了解司诚在翡翠收藏乃至更隐秘事务上投入程度的人。他这次罕见出山,来到烨城,或许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司韵几乎立刻做了决定。

      她需要见到周伯清,不需要直接质问,哪怕只是旁敲侧击,听听老人对当前翡翠市场的看法,或者聊聊父亲生前趣事,都可能获得意想不到的碎片信息。

      司韵拿起手机,给谷莉拨了个电话。

      拍卖会在周六下午两点。司韵提前做了准备。她没有选择过于隆重的礼服,而是挑了一件剪裁极佳珍珠灰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度及膝,线条流畅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她将长发松松挽起,用一个简单的珍珠发夹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脸上只化了淡妆,唇色是自然的豆沙红。镜中的自己,褪去了连日紧绷的疲惫与紧绷,显露出一种沉静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和出身应有的光华。

      不是为了吸引谁,而是对即将面对的那位长辈,以及那种场合,保持应有的尊重。

      “女为悦己而容。”司韵不经意间又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宗珩紧闭的房门——他上午就出去了。她拎起一个小小的手袋,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邀请函,谷莉办事利落,她一个电话她就一口答应下来。又拿上笔记本和笔,然后下楼。

      公寓门口,她预约的出租车刚好抵达。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会展中心的地址。车子缓缓驶离 。

      几乎就在她乘坐的出租车拐过街角的下一秒,另一辆黑色的轿车从相反方向驶来,停在公寓楼下。

      后车窗降下,宗珩的目光扫过前方空荡的街面,随即,落在了那辆刚刚汇入车流的黄色出租车尾灯上。他看到了后座那个模糊的、挽着发髻的侧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多停留了一瞬。副驾的林逸飞低声汇报着下午的行程,宗珩“嗯”了一声,随即升起车窗。

      *

      烨城国际会展中心,拍卖会现场。

      气氛是矜持而热烈的。水晶吊灯将预展厅照得通明如昼,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抛光木料以及一种隐约的、属于金钱与欲望的躁动。

      人们衣着光鲜,低声交谈,目光在玻璃展柜间巡梭。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托着香槟盘穿梭其间。

      司韵出示邀请函,步入主展厅。

      巨大的环形展厅中央是拍卖台,四周是阶梯座席,此刻已坐了七八成。她来的稍早,拍卖尚未开始,许多人还在外围的预展区流连。

      司韵在人群中穿梭,目光逡巡,寻找着周伯清的身影。老人德高望重,想必被主办方和众多藏家簇拥,不易接近。她并不急躁,一边缓步欣赏展品,一边耐心等待机会。

      玻璃柜内,绒布之上,翡翠物件散发着莹润的冷光。满绿的手镯、透亮的蛋面、雕工繁复的摆件……在专业射灯下,每一件都试图讲述自己的珍贵。

      她的目光被一件墨翠观音吊坠吸引。料子黝黑,但在强光透射下,边缘泛起深邃的墨绿色,雕工精湛,观音面目慈悲静谧。旁边的标签标注着价格和品种。

      司韵留意了一下,上面写着墨翠来自缅甸,老坑种。

      她不由想起父亲笔记里那些专有名词的晦涩描述,以及昂登口中“寻找特殊墨翠”的技术团队。眼前这昂贵的饰品,与那可能引发矿难和死亡的技术追求之间,究竟隔着多远的距离?

      “司小姐也对墨翠感兴趣?”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司韵心中一凛,迅速收敛心神,转头。

      方岁逐站在她身旁半步远处,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依旧是那副儒雅学者的模样。

      他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羊绒西装,搭配同色系领带,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专注。

      司韵捏了一下衣角,真的太巧,他们穿的同色。

      但她随即抬起头来。

      “方教授。”司韵颔首,语气礼貌而略带恰到好处的惊讶,“您也在这里。”

      “陪一位长辈过来看看。”方岁逐笑道,目光扫过那件墨翠观音,“周老年纪大了,难得出来一趟,我正好在烨城,便陪着,也算尽点心意。”他说话时,神态自然。

      周老?周伯清?

      司韵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方岁逐竟然和周伯清如此熟稔,熟到可以“陪着”出席这种场合。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地荡开涟漪。方岁逐的背景远比“历史教授”复杂,他与方禾集团关系微妙,如今又出现在与父亲渊源极深的周伯清身边……这仅仅是巧合吗?

      她面上不显,只露出适当的恍然和敬意:“原来您和周老先生相熟。周老是家父的故交,我一直很敬仰他,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

      “哦?”方岁逐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意外和兴趣,“原来还有这层渊源。周老就在那边看一件汉代玉璧,我引你过去?”

      “那太好了,麻烦方教授。”司韵从善如流。

      穿过人群,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展柜前,司韵看到了周伯清。

      老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微微弯着腰,仔细端详柜内的一件青玉谷纹璧。他身姿挺拔,精神矍铄,专注的神情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大家风范。

      “周老。”方岁逐轻声唤道。

      周伯清直起身,转过头来。看到方岁逐,他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岁逐啊,来看看这件,这沁色,这刀工……”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司韵身上,先是一怔,随即,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惊喜和感慨交织的光芒。

      “你是……小韵?”周伯清的声音有些激动,放下放大镜,向前走了两步。

      “周伯伯,是我。”司韵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老人伸过来的手,眼眶也有些发热。

      父亲走后,这位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是少数能让她想起旧日温暖时光的人。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司韵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父亲若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也该放心些。”

      “让周伯伯挂心了。”司韵轻声说。

      周伯清这才注意到方岁逐和司韵似乎是一道来的,有些好奇:“你们俩……认识?”

      方岁逐微笑着,语气谦和自然:“前些日子在烨城大学的一场讲座上认识的。司小姐对传统文化很有见解,我们聊过几句。方才在那边看展品,恰好遇到,说起您,才知道司小姐原来与您这么亲厚,真是巧了。”

      他解释得滴水不漏,将图书馆的“偶遇”和看猫的拜访模糊成“讲座认识”、“聊过几句”,既符合他们公开场合的互动,又隐去了可能引起深究的部分。

      周伯清不疑有他,反而很高兴:“这可真是缘分!小韵啊,岁逐别看年轻,在古玉金石方面的造诣可是很深,学识人品都是一流。你们年轻人,多交流是好事。”

      司韵笑笑,老人显然对方岁逐印象极佳。

      司韵微笑着点头,目光与方岁逐短暂相接。他镜片后的眼神温和依旧,对她微微颔首。司韵却从那片温润之下,感受到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探究。

      “既然遇上了,就别站在这儿了。”周伯清兴致颇高,一手拉起司韵,另一手招呼方岁逐,“来,陪我老头子看看这几件压轴的玩意儿。岁逐,你给讲讲这块璧;小韵,你眼光随你父亲,也来看看,说说感觉。”

      于是,便形成了这样一幕:银发矍铄的老者走在中间,左侧是温文儒雅的中年学者,右侧是清丽典雅的年轻女子。三人缓缓穿行于珠光宝气的展柜之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周伯清是真正的大行家,他看东西不拘泥于标价,更重材质、工艺、历史韵味。

      正好走到在一件清代翡翠扳指前,周老停下脚步,他笑了笑,眼里透出深厚的岁月,指着那抹阳绿对司韵说:“你父亲当年,就最爱这种‘辣绿’,鲜活,有生命力。他说,翡翠不是死物,是有灵性的,得看它里面的‘气’。”

      老人眼神悠远,带着怀念,“他后来沉迷墨翠,我起初不解,那黑乎乎的有什么好看?后来才琢磨出点味道。”

      司韵心中震动。父亲从未对她如此深入地谈论过翡翠的“灵性”或“本质”。这听起来已远超一般收藏家的趣味,更接近一种……追求,甚至执念。

      她轻声应和:“父亲的心思,有时候是挺难琢磨的。”

      方岁逐在一旁适时补充,从矿物学角度简单解释了翡翠致色原理,又引申到古代对玉“仁、义、智、勇、洁”的道德比拟,学识渊博,表述深入浅出,既捧了周伯清的场,又不显得卖弄。

      周伯清听得频频点头。

      来到一件冰种飘花翡翠如意摆件前,灯光下,那抹灵动的蓝绿色仿佛在澄澈的冰底游弋。

      周伯清让司韵细看:“这雕工是南派细腻的路子,你看这如意的云头转折,线条多流畅。现在机器工多了,难得见到这么有手工温度的。”

      司韵俯身仔细观看,确实能感受到雕刻者手下那份圆融的功力。

      方岁逐则从纹样演变的角度,谈起“如意”造型自战国铜器到明清玉器的流变,并巧妙联系到这件作品的寓意与当代审美。

      司韵看周伯清听得兴致勃勃,不时与他讨论几句。

      而司韵,始终分了一部分心神在方岁逐身上。

      他太自然了,无论是与周伯清讨论专业,还是偶尔与她眼神交流,都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博学、谦逊、体贴的后辈角色。他甚至会在她专注看展品时,不动声色地侧身,为她挡住旁边偶尔拥挤的人流。

      但此刻,他越是完美,她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就绷得越紧。他出现在周伯清身边,是单纯的学术交往,还是另有所图?他是否知道周伯清与父亲的密切关系?今天的“偶遇”,又有多少是“恰好”?

      拍卖会很快正式开始,他们回到座位区。

      周伯清的座位在前排特邀嘉宾区,方岁逐和司韵陪坐在侧。拍卖过程紧张而有序,槌声起伏,数字滚动。

      周伯清只对几件重点关注的作品出价,态度举重若轻。方岁逐偶尔低声与他交流几句,更多时候是安静陪同。

      司韵的心思并不全在拍卖上。她观察着,思考着。

      当一件高古玉璜以不菲的价格成交时,周伯清微微摇头,对方岁逐低语:“这沁色太过均匀漂亮了,反倒失了点古拙的真味。”

      方岁逐点头表示赞同,并补充了一点关于当地土沁特点的看法。

      司韵在一旁听着,她试图勾起周伯清更多的回忆,于是接过:“周伯伯,我父亲以前好像也收藏过一件战国的玉璜,他常说‘真古玉看神韵,仿品再像,气是散的’。”

      周伯清眼睛一亮,看向司韵:“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小韵,你果然得了你父亲几分真传!”

      他感慨道,“你父亲看东西,重‘气’重‘神’,这不只是眼力,更是心性。可惜啊……”老人话未说尽,但叹息声里的遗憾清晰可闻。

      拍卖进行到后半程,天色渐晚,好像起风了。时间接近晚上七点,持续了几个小时的拍卖让年事已高的周伯清面露倦色。

      最后一件拍品落槌,全场灯光渐亮。周伯清揉了揉眉心,对身旁的两人笑道:“老了,精神头不比从前。坐了这一下午,骨头都僵了。”

      方岁逐立刻关切道:“您累了吧?我送您回酒店休息。”

      周伯清摆摆手:“不急。今天难得这么高兴,遇到小韵,又跟你聊得投机。这样,你们俩陪我老头子吃顿便饭吧?岁逐来烨城机会不多,小韵我们也多年没好好坐下来说话了,以后聚齐恐怕更不容易。就当陪我解解闷,怎么样?”

      老人语气温和,眼神带着期待,让人难以拒绝。

      方岁逐看向司韵,微笑询问:“司小姐方便吗?若是不便,我送周老回去就好。”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将选择权妥帖地递了过来。周伯清也期待地看着她。

      司韵心念电转。拒绝长辈且是父亲故交的邀约,于情于理都不合。更重要的是,与周伯清共进晚餐,或许能有更多机会,在更放松的环境下获取信息。

      她压下心底的疑虑,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周伯伯相邀,是我的荣幸。只是怕打扰您休息。”

      “不打扰,不打扰!”周伯清高兴起来,“走,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清淡,适合我老头子胃口。”

      于是,三人起身,随着退场的人流,缓缓向展厅外走去。

      方岁逐周到地搀扶着周伯清,司韵稍后半步跟着。

      就在他们走向门口时,拍卖中心另一侧的贵宾通道,一行人正簇拥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身影走出来。

      那男士与身边人低声交谈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大厅,恰好掠过司韵他们离去的背影。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视线在司韵和方岁逐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前走去。

      那是宗珩。他身边陪同的,正是方禾集团的副总裁陆景和。

      而司韵,全然未觉。她的心神,一半在身前慈祥却可能握着关键线索的老人身上,另一半,则落在身旁那个温文尔雅、却仿佛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方岁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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