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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54. 不讨厌的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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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天色清透如洗。
司韵站在衣橱前,有些犯难。她从未骑过马,不知道该穿什么。常穿的连衣裙显然不合适,牛仔裤似乎又太随意。她犹豫片刻,拿起手机,给隔壁房间的宗珩发了条信息:
「骑马该穿什么?」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几秒后,回复来了:
「贴身穿柔软些的衣物就好。马场有专门的装备。」
简洁明了。司韵松了口气,选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修身长裤,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简单束成低马尾,素面朝天。
下楼时,宗珩已经等在客厅了。
他今天没穿正装,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款外套和长裤,脚上是深棕色的短靴。头发没有像平日那样用发胶整理,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落,衬得眉眼比平时柔和几分。
看见司韵下来,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可以走了?”他问。
“嗯。”司韵点头。
两人前一后出门。今天宗珩自己开车,没叫司机。车子是辆深灰色的SUV,底盘高,线条硬朗,很符合他一贯的审美。
上车后,司韵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驶出地库,融入周末清晨稀疏的车流。
晨光正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冒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远处天空是浅浅的蓝,飘着几缕羽毛似的薄云。
安静持续了一阵。
司韵想起那件鹅黄色的裙子,还挂在衣橱里。她侧过头,看向正在开车的宗珩。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分明。
“那件裙子,”她轻声开口,“很合身。谢谢。”
宗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没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过了两秒,他又补充:“合适就好。”
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司韵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看向窗外。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下。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城西的环线公路。车流渐稀,视野开阔起来。远处起伏的矮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淡墨渲染的水墨画。空气清新,带着初春泥土和青草特有的湿润气息。
四十分钟后,车子拐下公路,驶入一条僻静的私家路。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笔直地指向天空。又行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艺大门,门柱上挂着块木牌,上面是遒劲的手写字:梁家马场。
门卫认得宗珩的车,远远就开了门。
车子驶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马场比司韵想象的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场,绿意初萌,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草场被白色的木栅栏分割成若干区域,远处有几排整齐的马厩,红顶白墙,在薄雾中显得宁静祥和。更远处,矮丘连绵,林间隐约可见几条蜿蜒的马道。
空气里有青草、泥土和马匹混合的独特气息,清新,又带着野性的生命力。
“哇。”司韵忍不住轻叹出声。
宗珩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但很快隐去。
车子在主建筑前停下。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木结构,带着宽大的露台。露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看见车子,立刻挥手。
司韵下车,看清了来人——宗瑛,老梁,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白薇。
她今天没穿皮衣皮裤,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骑马装,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司韵!阿珩!”宗瑛第一个冲下台阶,给了司韵一个热情的拥抱,“可算来了!等你们好久了!”
老梁跟在后面,还是一身骑马装,皮肤黝黑,笑容憨厚:“欢迎欢迎!今天天气真好,正适合骑马!”
白薇也走过来,朝司韵眨眨眼:“没想到吧?我也来了!老梁说新来了几匹汗血宝马,我哪能错过!”
司韵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久别重逢的暖意,像春日的阳光,包裹住她。
“走走走,先去看马!”老梁兴致高昂,引着众人往马厩方向走。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薄薄地笼罩着草场,阳光穿透雾气,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草叶上挂着露珠,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有马匹嘶鸣,声音清亮,在静谧的早晨传得很远。
老梁边走边介绍:“这批汗血马是从土库曼斯坦直接引进的,血统纯正。毛色漂亮极了,阳光下像缎子一样发光。”
“真的会流汗如血吗?”白薇好奇地问。
老梁哈哈大笑:“那是夸张的说法!其实是它们的皮肤特别薄,毛细血管丰富,剧烈运动后汗液在阳光下看起来像血红色。待会儿你们骑了就知道了!”
说笑间,众人走到马厩区。马厩宽敞整洁,每间都铺着厚厚的干草。马匹听见人声,纷纷探出头来,大眼睛温顺地望过来,鼻翼翕动,发出轻微的喷鼻声。
老梁领着大家走到最里面的几间。那里拴着几匹高大矫健的马,毛色是漂亮的枣红色,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四肢修长,脖颈优雅地扬起,有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漂亮吧?”老梁拍拍其中一匹马的脖子,那马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这匹叫‘烈焰’,性子最温顺,适合新手。”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匹:“这匹叫‘追风’,速度快,爆发力强,阿珩以前常骑它。”
宗珩走到“追风”面前,伸手抚了抚它的鬃毛。马儿认得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司韵站在一旁看着。晨光从马厩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宗珩身上。他抚马的动作很轻,眼神温和,与平日那个冷峻的商业精英判若两人。
她忽然想起小椿庄园,他打架子鼓时的模样。那些藏在冷静外表下的、鲜活的另一面。
“司韵,”宗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第一次骑,让阿珩教你。他最会教人了,小时候我学骑马就是他教的。”
司韵看向宗珩。他已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先去换衣服。”他说。
马场的更衣室分男女。司韵跟着宗瑛和白薇走进女更衣室。里面很宽敞,一排排衣柜,中间有长凳。墙上挂着几套崭新的骑马装,有黑色、深蓝和咖啡色。
宗瑛帮她选了一套:“这套咖啡色的适合你,尺码应该合适。”
骑马装是上衣和马裤分开的。上衣修身,带垫肩,面料厚实;马裤是弹性面料,从大腿到小腿侧面有防磨的皮革贴片。还有一双及膝的长靴,皮质柔软。
司韵抱着衣服走进隔间。换衣服的过程比她想象的复杂——上衣的扣子在背后,她反手摸索了半天,才勉强扣上。马裤的腰侧有个调节扣,她弄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
穿戴整齐后,她走出来。宗瑛和白薇已经换好了,正在镜子前整理。
“哇,司韵你穿这个好看!”白薇吹了声口哨,“腰细腿长,英气十足!”
司韵有些不好意思,走到镜子前。镜中的自己确实和平时不一样——利落的骑马装勾勒出身形线条,长发束起,整个人显得挺拔精神。
只是背后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反手摸了摸,发现上衣最下面两颗扣子好像扣错了位置,导致衣摆有些歪。
她正想重新扣,更衣室的门被敲响了。
“换好了吗?”是宗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低沉。
“好了好了!”宗瑛应道,拉着司韵往外走,“走走走,让他们看看!”
推门出去,宗珩和老梁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人也换上了骑马装,深色系,衬得身形更加挺拔。
宗珩的目光落在司韵身上,停留了几秒。他的眼神很静,但司韵感觉到那目光里有一丝细微的审视?
“衣服还合身?”他问。
“合身。”司韵点头,下意识又伸手摸了摸后背。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宗珩捕捉到了。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背后:“扣子没扣好。”
司韵脸一热:“我……自己够不着。”
“转过去。”宗珩说,声音很平静。
司韵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能感觉到他走近,站在她身后。隔着一层衣料,他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后颈。很轻,却让她脊背微微绷紧。
宗珩抬起手,手指触到她背后的衣料。他的动作很轻,但司韵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熨帖在皮肤上。
“最下面两颗扣错了。”他低声说,语气如常,但司韵听出了一丝极淡的……什么?
像是无奈。
又像是,某种克制的耐心。
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错位的扣子,重新扣好。整个过程不过几秒,但司韵觉得像过了很久。每一处触碰都清晰得惊人,让她几乎能数清自己的心跳。
“好了。”宗珩收回手,退后一步。
司韵转过身,脸颊有些发烫。她低声道谢,不敢看他的眼睛。
宗珩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转身对老梁说:“我带她去挑马。”
“好好好,”老梁笑呵呵的,“烈焰最温顺,就它了!”
白薇和宗瑛也换好了装,一行人重新走向马厩。
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草场上泛起一片金绿。远处有马匹在慢跑,马蹄踏过草地,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宗珩带着司韵走到“烈焰”面前。枣红色的马儿温顺地低下头,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司韵。
“伸手,让它闻闻你。”宗珩说。
司韵有些紧张,但还是伸出手。马儿的鼻息温热,喷在她掌心,痒痒的。它闻了闻,然后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它接受你了。”宗珩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现在,拍拍它的脖子,动作要轻。”
司韵照做。马儿的鬃毛顺滑,肌肉结实,体温透过皮毛传来。
“现在,我教你上马。”宗珩走到马身左侧,“左手抓住缰绳和鬃毛,左脚踩进马镫,然后用力一蹬,右腿跨过去。”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稳稳坐在马鞍上。然后他下马,把位置让给司韵。
“试试。”
司韵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左手抓住缰绳和鬃毛,左脚踩进马镫。马镫比她想象的高,她试了两次才踩稳。
然后她用力一蹬——
身体腾空的瞬间,她忽然慌了。右手没抓稳,整个人往一侧歪去。
“啊——”她低呼一声。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宗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侧。他的手臂稳稳托住她,力道适中,既没让她摔下去,也没让她感到不适。
“别慌。”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稳,“慢慢来。”
司韵靠在他手臂上,稳住身形。心跳得很快,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还是因为此刻贴近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马匹皮革和青草的味道。他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衣料,热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几秒后,她重新站稳。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宗珩松开手,退后一步:“再试一次。别急。”
这一次,司韵集中精神,用力一蹬,右腿顺利跨过马背,稳稳坐在了马鞍上。
成功了。
她坐在马背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草场、远山、天空,一切都显得更加辽阔。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的清新。
宗珩仰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脸上。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很好。”
司韵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发自内心。
宗珩牵起缰绳,拉着马慢慢往前走。“先让马走几步,你感受一下节奏。”
马步平稳,司韵坐在马鞍上,随着马的步伐轻轻起伏。起初有些紧张,但很快适应了。
“放松,”宗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腰背挺直,但不要僵硬。跟着马的节奏动。”
他的指导简洁明了。司韵照做,果然感觉好了很多。
走了一圈后,宗珩把缰绳递给她:“现在你自己试试。轻轻夹一下马腹。”
司韵接过缰绳,深吸一口气,轻轻夹了夹马腹。
“烈焰”顺从地加快步伐,从走变成小跑。
速度一快,司韵又慌了。她下意识收紧缰绳,马儿被勒得有些不舒服,晃了晃头。
“放松缰绳!”宗珩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急了些,“别勒它!”
但司韵太紧张了,手不听使唤。马儿感觉到她的慌乱,也开始不安,步伐变得凌乱,渐渐失控。
“停下!停下!”司韵用力拉缰绳,但马儿反而跑得更快了。
风在耳边呼啸,草地飞速后退。司韵心跳如擂鼓,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下去时——
一道身影从侧面迅速靠近。
宗珩不知何时已经骑上了另一匹马,与她并驾齐驱。他的马速更快,几个呼吸间就追了上来。
两匹马几乎并排的瞬间,宗珩突然从自己的马鞍上站起,左脚在马镫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凌空跃起——
司韵只觉得身后一沉,一股温热坚实的力量从背后包裹上来。
宗珩稳稳落在了她身后,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穿过,一手握住她紧攥缰绳的手,另一手接过她手中的缰绳。
“松手。”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司韵下意识松开手。
宗珩接过缰绳,用力一拉,同时双腿夹紧马腹。“烈焰”感觉到熟悉的驾驭,渐渐放缓步伐,从奔跑变为小跑,再变为慢走。
终于停下来了。
司韵靠在身后坚实的胸膛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四肢发软。
宗珩的手臂还环在她身侧,握着缰绳的手就在她眼前。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青筋微显。晨光照在上面,能看见手背上细小的疤痕。
他的呼吸有些重,喷在她耳后,温热,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两人贴得极近。司韵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心跳的节奏,还有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太近了。
近得让她想起缅甸的那个夜晚——剧院后台狭窄的通道里,他也是这样从身后护住她,两人紧贴着躲在阴影里,听着追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那时他的呼吸也是这样,急促,温热,拂过她的颈侧。
那时她的心跳,也是这样,快得像要炸开。
“抱歉。”宗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依旧贴得很近:“刚才情况紧急,冒犯了。”
他说着,松开了环在她身侧的手臂,身体向后稍退,拉开了些许距离。
但马鞍就那么大,再退也退不到哪里去。两人的腿还贴在一起,隔着马裤,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司韵脸颊发烫,低声说:“该我谢你,要不是你,我刚才可能就摔下去了。”
宗珩没接话。他拉着缰绳,让马调转方向,慢慢往回走。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草场上泛起金色的光晕,远处宗瑛他们正朝这边张望,看见他们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
马步平稳,司韵随着节奏轻轻起伏。背后的体温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让她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距离。
甚至,有些贪恋。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跳。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害怕了?”宗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司韵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现在好多了。”
“第一次骑都这样。”宗珩说,语气比平时温和些,“你刚才做得不错,至少没摔下来。”
这算是夸奖吗?司韵不确定。
但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马儿慢慢走回众人所在的地方。宗瑛第一个冲过来:“吓死我了!刚才看马跑那么快,还以为出事了!”
老梁也走过来,拍拍“烈焰”的脖子:“这老伙计今天怎么这么躁?平时温顺得很啊。”
“是我太紧张了。”司韵说,“勒它勒得太紧。”
“新手都这样,”白薇笑嘻嘻地,“我第一次骑的时候,直接抱着马脖子哭,死活不肯下来!”
众人都笑了。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宗珩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扶司韵下来。他的手很稳,握住她的手腕,力道适中。
司韵踩到地面时,腿还有些软,晃了一下。宗珩及时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他问。
“没事。”司韵站稳,“就是腿有点软。”
“正常,”宗瑛挽住她的手臂,“走,去休息区喝点东西,压压惊。”
休息区在露台上,摆着几张藤编桌椅。众人坐下,老梁让人送来热茶和点心。
司韵捧着茶杯,小口喝着。热茶温暖了四肢百骸,她才渐渐缓过来。
宗珩坐在她斜对面,正和老梁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纵身跃马、从身后护住她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但后背残留的体温,耳畔尚未散去的呼吸,还有手腕上他握过的触感——都如此真实。
真实得让她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草场。
春光正好,草色青青。有马匹在慢跑,骑手的身影在阳光下矫健如画。风拂过,带来青草和马匹混合的气息,清新,自由,充满生命力。
宗瑛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阿珩刚才那一下,帅吧?”
司韵脸颊一热,没说话。
“我都没看清他怎么上去的,”宗瑛继续说,“唰一下就过去了,跟拍电影似的。”
司韵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痒痒的。
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