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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chapter65. 梨花春雨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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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会结束得比预想中更早。
宗珩走出会议室时,墙上的钟刚指向十一点。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天色是一种沉郁的灰白,像浸了水的宣纸,将远处林立的高楼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空气里有种潮湿的、蓄势待发的气息。
林逸飞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着刚收到的几条消息。宗珩脚步未停,目光扫过电梯下降时窗外飞速上升的街景,忽然打断了他:“司韵的手机号,知道的人有多少?”
林逸飞顿了顿,迅速调出脑海中的数据:“除了我们,周伯清、方岁逐、陆景和,还有之前画廊往来的一些客户和合作伙伴。需要全部筛查吗?”
“不用。”宗珩走进专用电梯,按下B2层,“去给她办张新卡,挑个干净的号码。再买部新手机,要系统封闭性好的。”
林逸飞立刻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我自己去。”宗珩说。
林逸飞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那我回办公室处理方禾那边的事。”
车子驶出地库时,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
这是开春后的第一场雨。
雨势不大,斜斜的,绵绵的,像无数根银线从灰白的天幕中垂下来,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空气里有新叶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凉意。
宗珩摇下半边车窗。雨丝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微凉。
他想起上一次为司韵买东西——那件鹅黄色的真丝裙子。那时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这么近,他递过纸袋时甚至需要找一个“赔你衬衫”的理由,语气要刻意平淡,动作要显得随意。
而现在,他握着方向盘,在蒙蒙春雨中驶向电信营业厅,心里没有任何需要掩饰的理由。这种变化很微妙,像这场悄然而至的春雨,无声无息,却润透了整座城市干涸一冬的脉络。
排队办卡的人不多。宗珩选了最贵的套餐,要求号码不带任何特殊寓意,越普通越好。
营业员是个年轻女孩,办理业务时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脸颊微红。宗珩浑然未觉,只是在确认SIM卡封装完好后,转身去了隔壁的电子产品店。
手机他挑了一款主打安全和隐私保护的型号,深空灰色,线条冷硬,像一块经过精密打磨的金属。付款时,他想起司韵那只在酒店遗落的旧手机——屏幕大概已经碎了,里面或许还存着一些来不及备份的照片和记录。
也好。他想。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就像这场雨,洗掉旧尘,总会迎来新生。
回去的路上,雨渐渐密了些。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将连绵的雨幕切成不断更新的扇形视野。等红灯时,宗珩拨通了林逸飞的电话。
“方岁逐那边,”他开口,目光落在车窗上蜿蜒的水流,“查得怎么样了?”
林逸飞的声音在电流里有些失真,但依旧清晰:
“背景很干净,几乎找不到破绽。学历、履历、社会关系,所有公开信息都经得起推敲。他在烨城大学的教职是通过正规渠道获得的,学术成果也真实可查。和方禾集团的关联,表面上仅限于家族血缘,没有任何直接参与经营的证据。”
“表面上。”宗珩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很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林逸飞压低了声音:“但我们根据缅甸那边传回的信息,比对了他近十年的出入境记录。有一个时间点对得上——三年前,2018年6月到9月,方岁逐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去了缅甸,目的地包括仰光,还有……帕敢。”
帕敢。K-7矿坑。
宗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雨滴打在车顶,发出细密的、仿佛心跳般的声响。
“他回国的时间点,”宗珩问,“和矿难发生的时间,间隔多久?”
“不到两周。”林逸飞说,“他是9月12号回的国。矿难发生在9月28号。”
两周。足够撤离所有重要人员和资料,也足够布置一场“意外”。
宗珩看着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滑入车流,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细微的嘶响。
“继续查。”他说,“不要只盯着明面上的记录。他用的化名、加密通讯、资金流转——尤其是和香港科盈、和陆文渊那边的往来。还有,他研究领域里那些看似‘纯学术’的项目,有没有可能涉及到材料科学的实际应用。”
“明白。”林逸飞顿了顿,“宗先生,您怀疑他就是‘Zoe’?”
宗珩没有立刻回答。雨刮器划过,视野清晰了一瞬,又迅速被新的雨幕覆盖。他想起司韵在酒店房间里,背对着他说“我看见了方岁逐”时的样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证据还不够。”宗珩最终说,“但直觉告诉我,是他。”
电话挂断。车厢里只剩下雨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宗珩将车开进公寓地库时,雨已经小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雨雾,在入口处被灯光照出朦胧的光晕。他拿着新办的手机卡和装手机的纸袋下车,指纹解锁入户电梯。
电梯上行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今早出现在门缝下的“礼物”。里面那些肮脏的照片、那片被撕碎的裙角、那只孤零零的珍珠耳钉,此刻都锁在他书房的保险柜里。但信封本身,他还留着。
纸质粗糙,边缘整齐。他捏了捏,感觉到里面还有东西——不是照片,是更薄的,像纸片。
他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除了他早上看到的那些,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很普通的浅黄色便签,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离她远点。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没有落款。但宗珩几乎能想象出陆景和写下这句话时的表情——那种假惺惺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好意”,仿佛在说: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你不选,就别怪我不客气。
宗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将便签纸撕碎,碎片扔进电梯角落的垃圾桶。纸袋和手机卡他拿在手里,电梯门开时,他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推门进屋,暖意扑面而来。
客厅的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种干燥的、令人放松的温暖。落地窗关着,将窗外的雨声和凉意隔绝在外。
司韵坐在沙发里,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松松地裹着,衬得她整个人柔软而安静。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很细微,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翻到一半的书——是那本艺术史,宗珩记得她昨晚把便签夹在了里面。
“嗯。”宗珩换好鞋,走到沙发边,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她,“给你的。”
司韵接过,有些疑惑地打开。看到里面的新手机和SIM卡,她愣了愣:“这是……”
“你的号码可能已经泄露了。”宗珩在她身旁坐下,语气平常,“换张新卡,安全些。手机也换了,旧的那只……”他顿了顿,“就别要了。”
司韵明白了。她低头看着手里深空灰色的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框。许久,她才轻声说:“谢谢。”
“不用。”宗珩看向她。米白色开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抹熟悉的浅鹅黄色——是他送的那条真丝裙子。她穿着它,在家里,在这样一个下雨的午后。
宗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软了软。
“饿了吗?”他问,“想吃什么?”
司韵想了想,抬眼看他:“你早上留的早餐,很好吃。”
她说的是他出门前放在餐桌上的那份——简单的牛奶、吐司和水果。宗珩当时赶时间,只是随手准备,没想到她会记得。
“午饭想吃点正经的。”他说着站起身,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冰箱里还有食材,我去做。”
司韵也站起来:“我帮你。”
两人前一后走进厨房。宗珩打开冰箱查看食材——有新鲜的鸡胸肉、西兰花、彩椒,还有几个番茄和鸡蛋。他拿出需要用的,司韵已经自觉站到水池边,开始洗菜。
水声哗哗,混合着窗外渐沥的雨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宗珩站在料理台另一边,将鸡胸肉切成均匀的薄片,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利落的声响。
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握住刀柄的姿势稳定,切出来的肉片厚薄一致,像用尺子量过。
司韵洗好西兰花和彩椒,用厨房纸巾吸干水分,然后小心地切成小块。她的刀工明显生疏,切得慢,但很认真,每一刀都力求整齐。宗珩偶尔瞥一眼,没说话,只是在她切完一部分后,自然地接过盘子,将蔬菜摆好。
“我不太会做饭。”司韵忽然开口,声音在厨房的暖光里显得很轻,“在英国的时候,都是凑合。回来以后,也是外卖居多。”
宗珩将切好的鸡胸肉放进碗里,撒上调料腌制:“现在可以学。”
“你教我吗?”司韵侧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试探,又像玩笑。
宗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她。她的脸颊在厨房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米白色开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上面那些青紫的瘀痕已经淡了些,被药膏和时光慢慢抚平。
“嗯。”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我教你。”
司韵嘴角的弧度深了些。她转回头,继续对付手里那颗彩椒。宗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痒痒的,暖暖的。
他将腌制好的鸡肉放在一旁,开始处理番茄。打算做个简单的番茄炒蛋,再清炒个西兰花彩椒鸡片,搭配米饭,营养均衡,也合司韵的口味。
就在他打好蛋液,准备热锅的时候,司韵忽然说:“我想做个水果酸奶碗。”
宗珩侧头看她:“你会?”
“很简单啊。”司韵放下刀,走到冰箱前,拿出酸奶和几种水果——香蕉、草莓、蓝莓。她把水果拿到料理台另一边,开始清洗、去皮、切块。
她的动作依旧生疏,切香蕉时甚至有些笨拙——香蕉太软,一刀下去容易黏在刀面上。她试了几次都不太顺手,眉头微微蹙起。
宗珩看着,忽然放下手里的锅铲,走了过去。
他从她身后靠近,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身体,一手虚虚握住她拿刀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她握着香蕉的另一只手。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圈在了怀里,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司韵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衬衫传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极淡的烟草味。
“这样握。”宗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热度,“手腕放松,刀面倾斜一点,用巧劲,不要硬切。”
他的手掌覆着她的手背,温度熨帖,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他带着她的手,轻轻一刀下去——香蕉被利落地切成均匀的圆片,干净整齐。
司韵的身体僵了一瞬。
太近了。近到超出了安全距离,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她耳廓的细微气流。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微微发烫。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在他带着她切完那片香蕉、却没有立刻松开手时,她心里竟泛起一丝隐秘的贪恋。
“懂了吗?”宗珩问,声音依旧贴得很近。
司韵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懂了。”
宗珩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将剩下的香蕉切完。他的目光很专注,像在监督学生完成作业的老师,却比老师多了些别的什么——一种近乎宠溺的耐心。
司韵在他的注视下,动作渐渐流畅起来。她将切好的水果块放进玻璃碗里,淋上酸奶,又撒了一点坚果碎和燕麦片。一碗色彩鲜艳、看起来颇有些模样的水果酸奶碗完成了。
她端起碗,转身递给宗珩看,眼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怎么样?”
宗珩低头看着那碗水果酸奶。香蕉片圆润,草莓鲜红,蓝莓饱满,酸奶的乳白色裹着它们,顶上撒着金黄的燕麦和深棕的坚果碎。很普通,甚至有些幼稚的食物。
但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不错。”
司韵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真实,像阴雨天里忽然漏下的一缕阳光。
午饭很快上桌。番茄炒蛋色泽金黄红润,西兰花彩椒鸡片清爽鲜嫩,米饭蒸得粒粒分明。加上那碗水果酸奶碗,摆在一起,竟有种家常的、令人心安的美感。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宗珩给司韵盛了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司韵小口吃着,时不时抬眼看他。他的吃相很好,动作不疾不徐,咀嚼很慢,像在品尝每一粒米饭的滋味。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淅淅沥沥,绵延不绝,将这个小空间衬得格外静谧温暖。
“你下午……”司韵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不用去公司吗?”
宗珩抬眼看她:“今天不去。”
司韵有些意外。她记得他平时有多忙,电话、会议、出差,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机器。像今天这样,在家做饭、陪她吃饭、甚至说“今天不去公司”的情况,几乎没有过。
“为什么?”她问,眼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宗珩夹了一筷子鸡片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陪你。”
两个字,说得自然无比,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司韵却怔住了。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给她夹菜时专注的神情,心里那股酸涩的暖意又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鸡片。肉质鲜嫩,调味恰到好处,是她喜欢的清淡口味。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也会这样给她夹菜,会在忙碌的间隙抽空陪她吃饭,会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那些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日常,在这个春雨绵绵的午后,以另一种形式,悄然重现。
吃完饭,司韵主动收拾碗筷。宗珩没拦她,只是站在一旁,看她动作生疏但认真地洗碗、擦桌子、将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太多交谈,却有种奇异的默契,像已经共同生活了很久。
收拾妥当后,司韵泡了两杯茶。是她喜欢的洋甘菊,淡金色的茶汤在白色瓷杯里荡漾,散发出舒缓的植物香气。她将一杯递给宗珩,然后抱着自己的那杯,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