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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chapter66. “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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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将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远处的楼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淡远的远山。近处的街道湿漉漉的,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又归于平静。
宗珩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沙发。他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宗珩。”司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溪山和方禾终止合作的事,”她顿了顿,转头看他,“是因为我吗?”
宗珩侧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眼睛很清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负罪感。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今早董事会上的风波,陆景和那些龌龊的手段,以及随之而来的商业决策。
宗珩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连人带杯子揽进怀里。
司韵猝不及防,整个人靠在他胸前,手里的茶杯差点洒了。她下意识地想挣脱,但宗珩的手臂收得很紧,不容拒绝。
“别动。”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度。
司韵不动了。她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觉到他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的温热触感。
“听我说。”宗珩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和方禾终止合作,是迟早的事。从最初决定和他们合作开始,我就做好了随时退出的准备。方禾不干净,陆景和更不干净。和他们捆绑得太深,对溪山没有好处。”
司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至于这次的事,”宗珩顿了顿,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它只是催化剂,让这个决定提前了而已。即使没有你,溪山和方禾也走不到最后。商业合作,本质是利益交换。当一方开始用下作手段时,关系就已经破裂了。”
他说得很冷静,像在分析一桩普通的商业案例。但司韵听出了他话语里更深的东西——他在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她不需要有负罪感,不需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在宽慰她,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无比有效的方式。
司韵的眼眶又有些发热。她吸了吸鼻子,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宗珩感觉到胸前的衣料被她的呼吸濡湿了一小片。他没动,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淅淅沥沥,绵延不绝,像时间本身流动的声音。
许久,司韵才轻轻从他怀里退出来。她的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对了,”她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房,很快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回来,“这个给你。”
宗珩接过。笔记本是新的,但已经写满了大半。翻开,里面是司韵工整的字迹,分门别类地记录着所有关于父亲、关于Apex项目、关于缅甸的线索。有些页贴着剪报,有些页贴着照片的复印件,还有些页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和批注。
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像一个侦探的案件记录。
宗珩一页页翻过去,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司诚、K.L.、Zoe、陆文渊、科盈公司、帕敢矿难……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页新加的内容上。
那是关于“K.L.”的调查记录。司韵用红笔在旁边批注:「陈律师查到的信息:K.L.很可能是一个化名或缩写,对应真实姓名‘柯临’。男,生于1958年,材料科学专业出身,早年在一家国有研究所工作,九十年代初离职,之后行踪不明。最后一次有记录的公开活动是1995年在北京参加学术会议。疑为Apex项目理论框架的奠基人之一。」
柯临。
宗珩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纸张的触感粗糙,墨迹已经干透,像一段被封存了三十年的往事。
“陈律师说,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司韵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带着一丝困惑,“1995年之后,就没有任何公开记录了。没有死亡登记,没有社保,没有银行流水……什么都没有。”
宗珩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司韵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分享一个重要的发现,又像在期待他的回应。
“你查到这些,花了多少时间?”他问,声音很平静。
“断断续续,几个月吧。”司韵说,“有些是父亲留下的笔记,有些是陈律师帮忙查的,还有些……”她顿了顿,“是你给我的线索。”
宗珩点了点头。他将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茶汤滑过喉咙,带着洋甘菊特有的微苦和回甘。
“这些信息很有用。”他说,语气如常,“柯临这个人,确实是Apex项目的关键。他的消失,很可能和项目核心技术的转移有关。”
司韵的眼睛更亮了:“你也这么觉得?我一直在想,如果他真的是项目创始人,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是被人灭口了,还是带着技术去了别的地方?还有,他和我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父亲会在2018年去缅甸,还留下了‘S.C. & K.L. 2018.7’的标记?”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急切想要解开谜题的孩子。宗珩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探究欲,胸口某个地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近乎疼痛的紧缩。
她知道得越多,离真相就越近。而真相,或许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美好。
“这些都需要时间查证。”宗珩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柯临消失的时间太久了,很多线索可能已经断了。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司韵,“有些真相,可能很残酷。你确定要一直追查下去吗?”
司韵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滴滴答答,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寂静的空气。
许久,她才抬起头,眼神坚定:“要。”
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那是我父亲。”她看着宗珩,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他死得不明不白,留下那么多谜团,那么多危险。如果我不查清楚,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而且……”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强。
“而且,我不想永远活在恐惧里。不想每次听到‘方禾’‘科盈’这些名字就发抖,不想每次看到陌生人靠近就警惕,不想永远像个惊弓之鸟,等着下一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伤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我要知道真相。哪怕它再残酷,再不堪,我也要知道。知道了,我才能面对,才能……真正地往前走。”
宗珩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脆弱和坚韧的神情。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有些伤口,必须彻底挖开,清理干净,才能愈合。有些恐惧,必须直面,才能战胜。
但他也知道,那个真相,或许会伤她更深。
柯临是他的父亲。那个在1995年突然消失、留下无数谜团的男人,是他的亲生父亲。而司诚,司韵的父亲,很可能和柯临的消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他都知道。从很早以前就知道。
可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不是不信任她,不是想瞒着她。只是……时机未到。真相太沉重,背后的网络太复杂,牵扯的人和事太多。在她还没有完全从昨晚的创伤中恢复,在她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承受更多打击之前,他不能贸然将一切都摊开在她面前。
所以当司韵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等着他回应时,宗珩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声音低沉而郑重,“我陪你查。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查到哪一步,我都陪你。”
司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然后,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谢谢。”她说,声音哽咽了。
宗珩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感受着她手指的纤细和脆弱,也感受着她内里那股不容忽视的坚韧。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角灰白的天空。阳光艰难地穿透云隙,在湿漉漉的城市上空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远处,有鸟雀开始鸣叫,清脆的,试探性的,像在庆祝雨过天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缓慢,平稳,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宗珩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看着玻璃上残留的雨痕像眼泪一样缓缓滑落,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知道,前路依旧坎坷,真相依旧残酷,危险依旧潜伏在暗处。
但至少此刻,她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他可以保护的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