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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chapter80. 万鹤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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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也许更年轻些,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光滑,几乎看不到皱纹。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混合着风韵和疏离的美。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指尖涂着深红色的蔻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就那么倚在门框上,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餐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方岁逐湿透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母亲。”方岁逐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您怎么下来了?”
万鹤殊。
司韵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比方岁逐大五岁的继母。
女人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深色的痕迹。
“听到动静,下来看看。”她说着,走进餐厅。赤脚踩在厚地毯上,无声无息。她的目光落在司韵身上,细细打量,从湿漉漉的头发,到苍白的脸,再到她手里那个空杯子。
然后,她又看向方岁逐,笑了。
那笑容很微妙,混合着玩味、探究,还有一丝司韵说不清的情绪。不像母亲看儿子,倒像是女人看男人,那种带着占有欲和评估意味的眼神,让司韵本能地感到不适。
“这位是?”万鹤殊问,语气随意。
“司韵小姐。”方岁逐站起身,尽管衬衫还湿着,头发还凌乱,但他的姿态依旧从容优雅。他走到万鹤殊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酒杯,放在一旁的边几上,然后扶住她的手臂,引着她走向餐桌。
动作体贴,甚至带着亲昵。
“司小姐是我请来的客人。”方岁逐解释道,语气轻松,“我们刚才有点小误会。”
他转头看向司韵,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宠溺般的无奈:“你知道的,女朋友有时候脾气上来,就是得哄哄才好。”
“女朋友”三个字,他说得自然无比,仿佛这是早已定论的事实。
司韵的胃里一阵翻涌。她看着方岁逐那张温和的脸,看着万鹤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这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到诡异的气氛,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是他女朋友。”她盯着万鹤殊,声音冷硬,“我是被他绑架来的。”
万鹤殊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走到餐桌边,在方岁逐刚才的位置坐下——很自然,仿佛那是她的专座。然后她拿起方岁逐用过的餐巾,擦了擦指尖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绑架?”她重复,抬眼看向司韵,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岁逐,你这可不对。请客人来做客,怎么能用‘绑架’这么难听的词?”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备,但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反而有种纵容的、近乎愉悦的光。
方岁逐笑了。他在万鹤殊旁边的位置坐下,不是之前的主位,而是紧挨着她的位置。这个距离很近,近到突破了正常的社交尺度。
“是我的错。”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自责,“可能是我太着急了,没跟司小姐说清楚。让她误会了。”
他说着,伸手握住了万鹤殊放在桌面上的手,这个动作太暧昧了。
万鹤殊没有抽回手,反而翻过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指尖涂着深红色的蔻丹,在方岁逐的手背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你啊,就是太年轻,不会哄女孩子。”她说着,目光却依旧落在司韵身上,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司小姐是吧?坐,别站着。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岁逐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道歉。”
她说得客气,但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只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女主人的姿态。
司韵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在方岁逐和万鹤殊之间来回扫视——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太奇怪了。继母和继子,年龄相差只有五岁,举止亲昵暧昧,眼神交汇时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不是正常的母子关系。
绝对不是。
“我不需要道歉。”司韵的声音依旧冰冷,“我需要离开。”
万鹤殊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
“离开?现在?”她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雨又下起来了,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你能去哪儿?苏黎世的酒店?你有护照吗?有签证吗?有钱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司韵心上。
她没有护照——护照在烨城的公寓里。她没有签证——即便有,也在护照上。她没有钱——手机和钱包都没带。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湿透的自己,和满心的愤怒与绝望。
万鹤殊看着她逐渐苍白的脸色,满意地笑了。
“所以啊,”她语气放软了些,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今晚先住下。明天再说,好不好?”
她说着,朝一旁的女佣使了个眼色。女佣立刻上前,恭敬地低声问:“夫人,需要给司小姐准备房间吗?”
“当然。”万鹤殊点头,又看向司韵,“二楼东侧那间客房,面朝花园,景色不错。带司小姐上去,再准备些干净的衣物和洗漱用品。”
“是。”女佣应声,然后走到司韵身边,微微躬身,“司小姐,请跟我来。”
司韵没动。她看着万鹤殊,又看向方岁逐。
方岁逐也正看着她。他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水,头发也重新整理过,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衬衫领口还湿着,贴在他脖颈的皮肤上,显出一种脆弱的性感?
他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眼神深不可测。
“去吧。”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司韵知道,她没有选择。
至少今晚没有。
她最后看了两人一眼——万鹤殊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方岁逐则端起那杯红酒,缓缓摇晃,目光透过杯壁,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
然后,她转身,跟着女佣离开了餐厅。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万鹤殊才收回目光,转向方岁逐。她脸上的慵懒和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审视。
“你玩得太过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方岁逐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松了松领口,那个被水打湿的地方让他不舒服。
“过吗?”他反问,语气轻松,“我觉得刚刚好。”
“刚刚好?”万鹤殊冷笑,“泼你一脸水,这叫刚刚好?方岁逐,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方岁逐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母亲,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他说,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她那么生气,那么愤怒,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张牙舞爪,却伤不了人分毫。这种鲜活的生命力,很久没见过了。”
万鹤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一丝同样的、病态的欣赏。
“你喜欢她。”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喜欢?”方岁逐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思考这个词,“也许吧。但更多的是好奇。我想知道,宗珩看中的女人,到底有什么特别。我想知道,她能承受多少真相,多少压力,多少绝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像自语。
万鹤殊没说话。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她唇边留下淡淡的痕迹。然后她放下杯子,伸手,轻轻拂过方岁逐还湿着的衬衫领口。
动作轻柔,暧昧。
“小心点。”她说,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的耳语,“别玩火自焚。宗珩不是好惹的。”
方岁逐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尖从自己领口拿开,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
“我知道。”他说,眼神深不见底,“所以,我才要玩得更大一点。”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越下越大了。
“现在,他应该已经发现信号消失了吧?”
*
与此同时,苏黎世机场。
私人飞机停机坪区,一架湾流G650刚刚降落。舱门打开,宗珩第一个走出来。
雨下得很大。林逸飞撑开伞跟在他身后,但宗珩没等伞完全撑开,已经大步走向早已等在舷梯旁的一辆黑色越野车。
他坐进后座,林逸飞随后跟上,关上车门。
“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确定了?”宗珩问,声音因为长途飞行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紧绷感清晰可辨。
林逸飞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苏黎世湖区的地图。地图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闪烁,位置在城区东北方向约四十公里处,阿尔卑斯山麓的一个小镇附近。
“在这里。”林逸飞指着那个红点,“二十分钟前,手环的信号突然中断。中断前最后传输的数据显示,司小姐的心率和体温正常,位置就是这里。”
宗珩盯着那个红点,眼神冰冷。
“中断原因?”
“可能是被主动关闭,或者进入信号屏蔽区域。”林逸飞说,“我们的人已经往那个位置赶了,但那里是私人领地,有围墙和监控,硬闯可能会打草惊蛇。”
宗珩没说话。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但更沉重的是胸口那股冰冷的焦灼感。
信号断了。
这意味着什么?是方岁逐发现了手环,主动关闭?还是司韵遇到了什么意外?
他想起在幼儿园音乐室里找到的那张纸条,那条墨绿色发带。她留下了线索,她在等他。她赌他会来。
那么现在呢?信号断了,她是安全,还是危险?
“宗先生,”林逸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一件事。”
宗珩睁开眼。
林逸飞将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张建筑物的卫星照片,一栋浅灰色的城堡式建筑,坐落在山腰,周围是茂密的森林和修剪整齐的草坪。建筑很漂亮,也很隐蔽。
“这是信号最后出现位置的建筑。”林逸飞说,“我们查了产权记录,业主是一个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离岸公司,实际控制人很可能是方岁逐。”
宗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城堡。阿尔卑斯山麓。隐蔽,奢华,易守难攻。
方岁逐把司韵带到了这里。他的地盘。
“还有,”林逸飞补充,语气凝重,“我们查到,今天下午有一架私人飞机从苏黎世机场起飞,前往日内瓦。乘客名单上有两个人,用的化名,但其中一个的身份信息疑似万鹤殊。”
宗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万鹤殊。方岁逐的继母。那个在方家背景复杂、行踪神秘的女人。她也来了瑞士。
这意味着什么?是巧合,还是计划的一部分?
“日内瓦……”宗珩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她去日内瓦做什么?”
“不清楚。”林逸飞摇头,“飞机已经降落了,我们的人正在跟进。但日内瓦那边情况更复杂。国际组织总部,银行,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追踪难度很大。”
宗珩没再问。他重新看向窗外。
雨幕中的苏黎世机场灯火通明,起降的飞机像巨大的金属鸟,穿透云层,消失在夜色里。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雨夜中模糊不清,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司韵,就在那座山里。在那栋城堡里。和方岁逐在一起。
也许,还有万鹤殊。
宗珩的手指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司韵昨天在公寓客厅里拍的,她和宗瑛坐在地毯上拼拼图,她手里拿着一块碎片,侧头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脸颊微红。
那么鲜活,那么温暖。
而现在……
他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去那个位置。”他对司机说,声音低沉而清晰,“现在。”
车子启动,驶入雨夜。
车窗外,苏黎世的灯火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黑暗,和阿尔卑斯山区特有的、沉甸甸的寂静。
*
走廊很长。
铺着厚实的深蓝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是浅灰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的水彩画,淡淡的蓝和绿晕染开来,像阿尔卑斯山间清晨的雾。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是暖黄色的,将司韵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变形,又缩短。
女佣走在前面半步,步履轻盈,背脊挺直。她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司韵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都是深色的实木,镶嵌着黄铜门牌,上面刻着房间的名字:“云杉”、“雪绒花”、“晨露”……都是些清新自然的意象,与这座城堡略显沉重的气质形成微妙的反差。
她们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刻着“鸢尾”。
女佣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古老的黄铜钥匙,挂在同样古老的铁环上,相互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选出一把,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女佣侧身让开,微微躬身:“司小姐,请。”
司韵走了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明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着,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连绵的雨幕,但可以想象白天时,阳光会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窗前放着一张浅色的藤编摇椅,椅背上搭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毯。
房间的主色调是柔和的米白和浅灰。墙壁是粗糙的肌理漆,有种手工打磨的自然感。地面铺着深色的橡木地板,光洁温润,中央铺着一块巨大的、编织着几何图案的浅灰色地毯。
床很大,是矮式的平台床,床架是原木的,没有过多雕饰。床上铺着洁白的亚麻床品,蓬松的羽绒被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两个同样质感的抱枕。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小小的油画,画的是山谷里一片盛开的紫色鸢尾,笔触洒脱,色彩鲜活,与房间的整体气质很搭。
靠墙有一张简约的胡桃木书桌,桌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磨砂玻璃。书桌旁是一个同系列的三层书架,上面零散地放着几本书——司韵扫了一眼,有德文诗集,有阿尔卑斯植物图鉴,还有一本很旧的《欧洲建筑史》。
房间的另一侧是步入式衣帽间和浴室的门。衣帽间里空荡荡,只有几个衣架。浴室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浅灰色的大理石墙面和洁白的卫浴设施。
女佣在她身后轻声说:“浴室里有干净的浴袍和洗漱用品。衣柜里有几套换洗衣物,是按您的尺码准备的。如果需要别的,请按床头的铃。”
她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背诵台词。
司韵转过身,看着她:“谁准备的衣物?”
女佣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夫人吩咐准备的。”
“万鹤殊?”
女佣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是的。”
司韵没再问。她知道从这些训练有素的人嘴里问不出什么。
“晚餐,如果您需要,可以送到房间来。”女佣补充道。
“不用。”司韵说,“我不饿。”
女佣没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那么,请好好休息。晚安,司小姐。”
她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司韵听见了很轻微的“咔哒”声,是锁舌扣上的声音。
她立刻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试着转动。
转不动。从里面反锁了?不,不是反锁,是从外面锁上了?
她检查门锁。是很老式的锁芯,内侧没有反锁旋钮,只有一个钥匙孔。这意味着,如果外面的人用钥匙锁上门,里面的人是打不开的。
司韵的心沉了沉。
她退后一步,环视整个房间。她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检查窗锁。是那种老式的插销,很结实。她试着推开一扇窗,很重,但能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夜风和雨丝立刻灌进来,带着山林间潮湿的气息。
窗外是二楼的高度,下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再远处是黑黢黢的森林。雨夜里什么都看不清,跳下去的风险太大,而且她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她关好窗,插上插销。
回到房间中央,她在藤椅上坐下。藤椅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脑子里很乱。
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千头万绪,理不清,扯不断。
她想起方岁逐在飞机上说的那些话,关于母亲,关于Apex项目,关于两位女性几乎同时的“病逝”。那些话像毒藤,缠绕在她心上,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是真的吗?母亲和方岁逐的母亲是好友?她们的死真的和Apex项目有关?父亲知道吗?他为什么从来不说?
还有柯临。
那个出现在宗家相册里的男人,那个可能是宗珩亲生父亲的男人。宗珩知道吗?他如果知道,为什么不说?方岁逐说得对,他确实隐瞒了关键信息。
司韵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混乱的思绪甩出去。
她不能完全相信方岁逐。那个男人太会说话,太会操纵人心。他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利器,看似客观,实则处处埋着陷阱,处处指向同一个目的——离间她和宗珩。
但那张照片是真的。柯临的婚纱照出现在宗家的相册里,这是事实。
宗珩为什么要隐瞒?
司韵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宗珩的脸,他低头为她涂抹药膏时专注的侧脸,他在走廊里吻她时灼热的呼吸,他在厨房教她切菜时温热的掌心。
那些细节是真的。那些拥抱的温度是真的。那些保护她的瞬间是真的。
可是隐瞒也是真的。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钝钝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发出无声的脆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回到烨城,回到宗珩身边。然后,她要亲口问他。
问他柯临的事,问他隐瞒的原因,问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她。
可是怎么离开?
她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护照。这座城堡在阿尔卑斯山深处,周围是森林,是私人领地。就算她能逃出这个房间,逃出这栋建筑,又能去哪儿?在雨夜里徒步几十公里回苏黎世?不现实。
也许可以试着联系宗珩?
她想起在幼儿园钢琴里留下的那张纸条。他找到了,他一定会明白她的意思。他一定会来瑞士找她。
可是他现在在哪儿?他知道她在这里吗?信号已经断了,他还能找到她吗?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找不到答案。司韵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沉在冰冷的海底,四周是黑暗,是压力,是无处可逃的寂静。
就在她思绪纷乱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叩、叩、叩。”
三下,不疾不徐,很有礼貌。
司韵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见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稍重了些。
“司小姐?”是个女声,温婉柔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睡了吗?是我,万鹤殊。”
司韵的心微微一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到门边。
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问:“有事吗?”
门外的万鹤殊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给你送些东西。”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开一下门好吗?不会耽误你太久。”
司韵迟疑了片刻。她知道,从里面打不开这扇门,但如果万鹤殊有钥匙,她不开,对方也能进来。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她后退一步:“请进。”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转动。门开了。
万鹤殊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个木质托盘。托盘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物——浅米色的羊绒开衫,同色的长裤,还有一套干净的内衣。衣物旁边放着一个小藤编篮子,里面是洗漱用品:洁面乳、保湿霜、牙膏牙刷,都是全新的,包装还没拆。
她换下了那身深紫色的睡袍,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看起来比刚才在餐厅里更柔和,也更年轻。
“没打扰你休息吧?”她微笑着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司韵身上,“房间还喜欢吗?这间‘鸢尾’是我最喜欢的客房,视野好,也安静。”
司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将托盘放在床尾的软榻上,动作优雅从容。
“这些是给你准备的换洗衣物。”万鹤殊直起身,拍了拍叠放整齐的衣物,“羊绒的,很舒服,山里晚上冷。洗漱用品也都是新的,你可以放心用。”
她的语气自然亲切,像一位周到的主人正在招待客人。但司韵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的袖口。
“谢谢。”司韵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这种事,让女佣做就可以了。”
万鹤殊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一种“你太见外了”的意味。
“女佣粗手粗脚的,我怕她们准备得不周到。”她说,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而且我也想来看看你。今天让你受惊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放松,却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审视。
“岁逐那孩子,有时候做事太冲动。”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像在谈论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但他没有恶意,真的。他只是对你很感兴趣。”
司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万鹤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却更锐利了。
“我很少见他这么上心。”她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他这个人,表面上温和客气,其实骨子里骄傲得很,很少有什么人能真正入他的眼。但对你,他好像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观察着司韵的反应。
司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
“不过啊,”万鹤殊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善意提醒”,“年轻女孩子总是容易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也太认真。岁逐他呢,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你现在越是抗拒,他可能越是觉得有趣。但如果你顺着他,配合一点,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觉得没意思了,自然也就……”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无比:如果你配合,他很快就会对你失去兴趣,你就能脱身了。
司韵听懂了。
她也听出了这话里更深的东西——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醋意。万鹤殊在试探她,也在警告她。这个女人表面上在“帮”她出主意,实则每一句话都在暗示:方岁逐对她只是一时兴起,她不必太把自己当回事。
“万女士,”司韵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您多虑了。我对您儿子没有任何兴趣,也不需要他对我有兴趣。我只想离开这里。”
万鹤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走到司韵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司韵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某种冷冽的花香,混合着檀木的后调,昂贵,也疏离。
“离开?”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司小姐,你觉得你现在能去哪儿?回烨城?回宗珩身边?”
她提到“宗珩”时,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玩味这个名字。
“我听说,宗珩对你很好。”万鹤殊继续说,眼神在司韵脸上细细巡梭,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为了保护你,不惜和方禾翻脸,不惜暂停几十亿的合作项目。真是情深义重。”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
“可是司小姐,情深义重的男人,往往也是隐瞒最多的男人。他告诉过你柯临的事吗?告诉过你他父母的事吗?告诉过你Apex项目背后到底牵扯了多少人、多少利益、多少人命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司韵心上刚刚裂开的缝隙上。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这是我的事。”她说,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细微的颤抖。
万鹤殊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她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当然是你的事。”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恢复那副温婉从容的姿态,“我只是提醒你,有些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残酷。而有些你以为可以依靠的人,可能并不那么可靠。”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又停下,回头看了司韵一眼。
“好好休息。”她说,语气重新变得柔和,“明天,岁逐可能会带你去个地方。我建议你配合一点。这对你,对大家都好。”
门轻轻合上。
钥匙转动的声音。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司韵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声像是被放大了,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她心上。
万鹤殊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配合一点……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情深义重的男人,往往也是隐瞒最多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在软榻上坐下。指尖拂过托盘里柔软的羊绒开衫,触感细腻温暖,但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知道万鹤殊和方岁逐是一类人——表面温和,内里叵测。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别有用心,每一个举动都充满算计。
但她不得不承认,万鹤殊有些话说得对。
她确实没有选择。在这个地方,在这个雨夜,她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出路。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更被动,更危险。
也许真的需要暂时配合?
司韵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从被带上飞机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她没吃什么东西,没好好休息,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此刻松懈下来,才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的、沉重的倦意。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试着转动门把手——果然还是打不开。她想了想,将门内侧的一个小插销推上——那是门板内侧的一个老式金属插销,很小,很不显眼,但推上后,从外面用钥匙也打不开,除非强行破门。
这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然后她走进浴室。浴室很大,浅灰色的大理石墙面光洁如镜,巨大的浴缸旁摆着新鲜的白色玫瑰。她没心情泡澡,只是快速冲了个热水澡。热水冲刷过皮肤,带来短暂的慰藉,却冲不散心头的阴霾。
换上万鹤殊准备的衣物——尺码确实合适,羊绒柔软温暖。她将湿漉漉的头发擦干,用浴室里准备好的发圈松松扎起。
走出浴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
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雾。远处的森林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深黑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司韵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光影。
宗珩现在在哪儿?
他找到线索了吗?他知道她在瑞士吗?他会来吗?
无数个问题,没有答案。
她回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很软,羽绒被轻盈温暖,但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再厚的被子也捂不暖。
她侧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亚麻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气息,和极淡的薰衣草香。这让她想起烨城公寓里的枕头,想起宗珩身上那种干净的雪松味道。
眼睛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即将坠入睡眠时——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很轻,很慢,像在刻意放轻脚步。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
司韵立刻清醒了。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轻轻的转动声。
但门没有开——因为内侧的插销挡住了。
门外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司韵听见了很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在尝试什么工具。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坐起身,紧紧盯着门板。
几秒后,“咔”的一声轻响——插销被从外面拨开了。
门把手转动,门开了。
方岁逐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羊绒衫,米色的长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几片烤得金黄的面包,还有一小碟水果。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
“我就猜你没睡。”他轻声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晚上没吃东西,饿了吧?我给你送了点吃的。”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然后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司韵看着他,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
方岁逐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和女佣那串很像,但更多,更复杂。他用指尖捏起其中一把小小的、像钩针一样的金属工具,在司韵眼前晃了晃。
“这个。”他说,语气轻松,“老房子的插销,很好开。”
他将工具放回口袋,然后拖过床边的藤椅,在司韵对面坐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感到压迫,又能清晰地看见彼此的表情。
“吃点吧。”他朝托盘示意,“鸡汤,我让人炖了很久。面包是现烤的。水果很新鲜。”
司韵没动。她看着他,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为什么锁门?”她问。
方岁逐挑了挑眉:“锁门?你是说房间门?”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司小姐,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这里虽然是私人领地,但周围是森林,偶尔会有野生动物出没。锁上门,大家都安心。”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司韵知道,这是借口。
“那为什么又开了我的插销?”她继续问。
方岁逐的笑容深了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专注,甚至有些迷人。
“因为我想告诉你,”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在这里,锁门是没有用的。如果我想进来,我随时都能进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司韵的表情,然后补充:
“就像现在。”
房间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雨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床头那碗鸡汤飘出的、带着草药香气的热气。
司韵盯着他,盯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温和的脸。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涌上来,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想起了万鹤殊的话。
配合一点……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饿了。”她说,声音平静。
方岁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愉悦。他点点头,将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
司韵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汤,送进嘴里。汤很鲜,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鸡肉的醇香。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不疾不徐,像是真的在享受这碗汤。
方岁逐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欣赏一幅画,或者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司韵喝了半碗汤,又吃了一片面包。面包烤得外脆内软,涂了一点黄油,很香。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食物上。
但实际上,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
硬碰硬没用。锁门没用。抗拒只会让方岁逐更感兴趣,更不会放她走。
那么也许可以换种方式?
她吃完最后一片面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看向方岁逐。
“谢谢。”她说,语气很平淡,但至少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敌意。
方岁逐笑了。那笑容很真,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满足。
“不客气。”他说,“吃饱了?”
司韵点点头。
方岁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夜。雨几乎停了,只剩下细密的雾气,在山林间缓缓流动。
“明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带你去个地方。”
司韵的心微微一紧:“什么地方?”
方岁逐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房间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有些逆光模糊,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想,你会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