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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chapter81. 藏品 ...


  •   司韵醒来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雨停了,但雾气未散,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山林。她从床上坐起,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幼儿园里盲眼女孩哼唱的走调歌谣,飞机上方岁逐低语的声音,万鹤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还有宗珩。

      梦里他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身影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司韵甩了甩头,将那些混乱的影像从脑海里驱散。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橡木地板冰凉,让她瞬间清醒。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清冽湿润的空气立刻涌进来,带着松针、泥土和远处雪线的寒意。雾气在山谷间缓缓流动,像一条乳白色的河。

      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峰顶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

      很美。美得让人忘记这其实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三下,不疾不徐,和昨晚一样。

      “司小姐?”是女佣的声音,平板而恭敬,“早餐准备好了。先生在餐厅等您。”

      司韵深吸一口气,关上窗。“知道了。”

      她快速洗漱,换上昨晚万鹤殊送来的那套羊绒开衫和长裤。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还算清明。她将长发梳顺,用发圈松松束在脑后,然后推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亮了灯。依旧是暖黄色的壁灯,将深蓝色的地毯照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女佣等在门口,见她出来,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引路。

      “这边请。”

      餐厅比昨晚显得空旷。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桌此刻只在靠近壁炉的一端摆了两副餐具。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火焰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方岁逐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V领羊绒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手里拿着一份德文报纸,正低头阅读,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早。”他放下报纸,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睡得好吗?”

      司韵在他对面坐下。两个穿着黑白制服的女佣安静地站在餐厅角落,目光低垂,像两尊没有生命的摆设。

      “还好。”司韵说,声音平淡。

      早餐已经摆好:新鲜的面包篮,几种果酱和黄油,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杯鲜榨橙汁。很典型的欧式早餐,精致,但也普通。

      方岁逐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又很自然地拿起司韵面前的杯子:“咖啡?还是茶?”

      “咖啡,谢谢。”司韵说。

      方岁逐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接受,但很快恢复自然,给她倒了半杯咖啡,又推过糖罐和奶壶。

      “自己加。”他说,语气轻松,“不知道你的口味。”

      司韵没加糖也没加奶,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很香,是深度烘焙的豆子,带着坚果和巧克力的风味,苦味醇厚。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

      方岁逐已经开始吃他的那份。他切培根的动作很优雅,刀叉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吃相也很好,咀嚼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口食物。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响。

      司韵也拿起刀叉,开始吃自己那份。鸡蛋煎得嫩滑,培根香脆,面包外脆内软。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吃到一半时,她忽然抬起眼,看向方岁逐。

      “方教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方教授。这个称呼一出口,好像又回到了在烨城那些时刻。

      方岁逐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她:“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司韵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闲聊,“那天晚上,在维多利亚酒店,陆景和带我进那个休息室之前——我在走廊里看见你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方岁逐的表情。

      方岁逐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挑眉,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是吗?我不太记得了。那天晚宴人很多,我一直在和几位收藏家聊天。”

      “你站在走廊尽头,和一位欧洲面孔的老先生在说话。”司韵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我进去的时候,门没有关严。后来里面的动静……应该不小。”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动静,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方岁逐放下了刀叉。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司韵。

      “司小姐,”他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如果那天晚上我察觉到任何异常,我一定会立刻过去查看。但是很抱歉,我确实没有注意到。”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显得很真诚:“我和那位瑞士收藏家讨论一件明代瓷器的断代问题,聊得比较投入。后来他有些累了,我就送他下楼,直接离开了酒店。所以后面发生的事,我也是第二天才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他说得很自然,理由也充分。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歉意,像一个真正的、有教养的绅士在为自己未能及时伸出援手而感到愧疚。

      司韵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一丝慌乱或闪烁,或者任何不自然的东西。

      但她什么也没找到。

      方岁逐的眼神清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对她遭遇的同情。他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全都无懈可击。

      要么他说的是真话。要么他就是一个伪装到骨子里的、真正的演员。

      司韵垂下眼,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她慢慢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她知道,试探是徒劳的。方岁逐这种人,如果真是他指示陆景和做的那些事,他绝不会在这里露出马脚。

      “那件事,我很抱歉。”方岁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沉重的真诚,“陆景和的做法,确实……令人不齿。我很庆幸你没事。”

      司韵没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然后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钟声。

      “当——当——当——”

      深沉,悠远,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穿透厚重的石墙,在城堡里回荡。一共响了八下,是早晨八点。

      方岁逐侧耳听着,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城堡的钟楼。”他说,语气轻松,“还是百年前的机械钟,每三小时就要有人去上发条,否则上面的铜雀就不报时了。”

      他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知识,眼神里满是对这座古老建筑的爱惜。

      司韵对此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嗯”了一声,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方岁逐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雾气。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转过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司韵抬起头:“什么地方?”

      方岁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的愉悦。

      他走回餐桌边,俯身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看向司韵,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

      “吃完我们就去。”

      *

      早餐后,方岁逐引着司韵走出餐厅,没有走昨晚那条通往客房的走廊,而是转向城堡深处。

      脚下的地毯换成了深红色的,图案繁复,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地板。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更多的油画——大多是肖像,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表情严肃,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画像的边框是厚重的镀金雕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金色光泽。

      “这些都是方家的祖先。”方岁逐走在她身侧半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有些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我祖父喜欢收集家族画像,觉得这样有……传承感。”

      司韵的目光扫过那些肖像。画中人的面容早已模糊在时间的尘埃里,只剩下僵硬的姿势和华丽的服饰,像一个个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她没什么兴趣,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走着。

      走廊一侧有巨大的拱形窗户,玻璃是彩色的,拼成宗教图案——圣母怀抱圣婴,天使环绕,圣光从头顶洒下。清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红、蓝、绿、黄,像一池被打碎了的宝石。

      很美,但过于庄重,甚至压抑。

      走到一个转角时,司韵的目光被窗外的一座塔楼吸引。那是一座独立的石塔,比主建筑更高,顶部有一个四面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罗马数字。塔尖上立着一只铜制的雀鸟,展开翅膀,喙微微张开,像是在鸣叫。

      “那就是钟楼。”方岁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机械室在塔顶。每天要有人爬上去三次,转动发条,否则钟就会停。”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介绍一件寻常的家务事。

      司韵点点头,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廊越来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墙壁上的壁灯间距拉大,有些区域几乎陷入黑暗。空气里有种陈旧的味道——是灰尘、旧书、还有木头受潮后混合的气息。

      方岁逐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他在黑暗中走得从容不迫,脚步沉稳,甚至没有低头看路。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扇巨大的双开门。门是深色的橡木,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狩猎场景——猎犬追逐麋鹿,骑士扬起长矛,树木枝叶缠绕。雕刻技艺精湛,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但也因此显得更加野蛮。

      方岁逐在门前停下,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更宽的走廊。两侧不再是肖像画,而是一整面墙的相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里面裱着的不是照片,而是各种狩猎战利品:鹿角、野猪头、狐狸皮毛,甚至还有一只完整的熊头,玻璃眼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呆滞的光。

      司韵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方岁逐注意到了。他笑了笑,走到那只熊头前,伸手轻轻拂过皮毛——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宠物。

      “这是我祖父的收藏。”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他痴迷狩猎。这座城堡周围的森林,以前都是他的猎场。这些都是他的战利品。”

      司韵看着那些被钉在墙上的头颅和皮毛。鹿角的枝杈像枯死的树枝,野猪的獠牙泛着黄,狐狸的皮毛已经失去光泽。死亡的气息被精致地装裱起来,陈列在墙上,像某种扭曲的勋章。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

      “他还设计过一些有趣的机械装置。”方岁逐继续说,像是没注意到她的不适,“就在城堡的地下室。有些是自动弩箭,有些是陷阱,还有些是模仿动物叫声来吸引猎物的发声器。很精巧,可惜年代久远,早就坏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司韵,眼神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兴致:“如果你感兴趣,以后我可以带你去看。”

      司韵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战利品上移开。她看向方岁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方教授对家族历史很了解。”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方岁逐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了解?”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玩味,“也许吧。但很多时候,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无趣。”

      他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司韵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走廊深处。那里有一扇小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暗的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方岁逐没有走向那扇门,而是在另一侧的一扇普通木门前停下。这扇门很不起眼,深褐色,没有任何装饰,混在一排相似的房门中,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但方岁逐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时,动作却变得异常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到了。”他说,声音压低了些,像怕惊扰什么。

      他推开门。

      门内一片漆黑。

      方岁逐走进去,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

      “啪。”

      灯亮了。

      司韵站在门口,看向屋内。

      然后,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被做成了嵌入式的玻璃展柜。柜子里打着柔和的光线,将里面的陈列照得清清楚楚。

      而陈列的,是人偶。

      成百上千个,或许更多。

      女孩模样的人偶,穿着各个时代、各个国家的服饰:维多利亚时期的蓬蓬裙,日本的和服,中国的旗袍,古希腊的希顿长袍……材质也各不相同:陶瓷的光洁温润,木头的纹理天然,金属的冷硬反光,玻璃的剔透脆弱。

      她们被精心摆放在展柜里,或坐或站,或倚或卧。有些梳着精致的发髻,有些戴着细小的首饰,有些手里拿着书本、扇子、花朵。每一个的表情都栩栩如生——有的微笑,有的沉思,有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灯光从各个角度打下来,在她们身上折射出微妙的光泽:陶瓷泛着柔和的釉光,玻璃边缘闪烁着彩虹般的碎光,金属纽扣亮得像星辰。

      精致,完美,像一场凝固了的、无声的盛宴。

      但最让司韵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她们的眼睛。

      无论材质如何,无论姿态怎样,这些人偶的眼睛都异常逼真。

      玻璃珠做的瞳孔里有细小的光点,陶瓷烧制的眼睫根根分明。她们“看”着前方,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空洞,茫然,像深不见底的井。

      而此刻,这些空洞的眼睛,全都“看”着门口,看着站在那里的司韵。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整个房间都在缓慢旋转。那些精致的人脸在她眼前重叠,变形,嘴角的微笑变得诡异,空洞的眼神像在无声地呼唤。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框。

      方岁逐已经走到了房间中央。他背对着司韵,仰头看着四周展柜里的人偶,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个空间。

      “很美,不是吗?”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轻柔,“我花了十几年时间,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都有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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