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chapter83. 方岁逐 ...


  •   雨后的山路湿滑泥泞。

      黑色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阿尔卑斯山麓蜿蜒的乡间小道上缓慢行驶。

      但车内没有人欣赏风景。

      宗珩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压抑的焦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那道细微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些,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林逸飞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数据和地图。他偶尔低声汇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已经确认,就在前面那座山腰。”林逸飞转过头,指着车窗外隐约可见的一处灰色建筑轮廓,“直线距离大约三公里,但山路绕行,开车需要二十分钟。”

      宗珩睁开眼,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那栋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色的石墙,陡峭的屋顶,尖顶的塔楼。像一只蛰伏在山林间的古老巨兽,安静,神秘,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森严。

      “那就是方岁逐的城堡?”宗珩问,声音有些沙哑,是长途飞行和缺乏睡眠的结果。

      “是。”林逸飞点头,快速调出卫星图片和产权资料:

      “建筑建于十九世纪末,最初是一位瑞士银行家的度假别墅,上世纪七十年代被方家购入,之后进行过数次翻修。目前登记在列支敦士登一家离岸公司名下,实际控制人指向方岁逐。”

      宗珩静静地看着那栋建筑。

      阳光逐渐升高,驱散雾气,城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塔楼上的钟,看见窗户的反光,看见建筑周围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园。

      很美。也很危险。

      “直接去吗?”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问。他是宗珩在瑞士的安保负责人,叫马克,德裔,会说流利的中文,身手极好。

      林逸飞也看向宗珩,等待指令。

      宗珩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城堡上,眼神深邃得像冬日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暗流。他在思考,在权衡,在计算每一种可能。

      “不。”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去城堡。”

      林逸飞愣了一下:“宗先生?”

      “方岁逐这个人,”宗珩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桩商业案例:

      “表面温和儒雅,实则极度自负,控制欲强。他善于伪装,擅长心理博弈,吃软不吃硬。如果我们现在直接上门要人,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否认,司韵可以是他的‘客人’,可以是自愿跟他来瑞士‘散心’,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非法闯入私人领地。”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的节奏快了一瞬。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手里有司韵。”宗珩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冰冷的锐利,如果我们逼得太紧,把他逼到墙角,他很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到那时,司韵的处境会更危险。”

      宗珩没有明说的是,同为男人,他能感觉到方岁逐看司韵时的眼神,那不是简单的兴趣,而是一种占有的欲望。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细微声响。

      林逸飞和马克都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的救援,而是一场心理战。对手是一个高智商、高情商、且握有重要筹码的疯子。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那我们现在?”林逸飞问。

      “找个地方落脚。”宗珩说,目光看向窗外山脚下隐约可见的一个小镇,“要安静,不起眼,不容易被追踪。”

      马克立刻点头:“前面两公里有个小村子,有几家民宿。我可以找个当地熟人安排,不用登记身份证件。”

      “可以。”宗珩点头,“就去那里。”

      车子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窄的碎石小道。

      路两旁是高大的杉树,枝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传来牛铃清脆的声响,和隐约的犬吠。

      几分钟后,车子在一栋三层高的木屋前停下。木屋很旧,但维护得很好,外墙刷着深棕色的漆,窗台上摆着盛开的红色天竺葵。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用德文和英文写着:“山间小屋——住宿早餐”。

      马克下车,快步走进木屋。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对车里的宗珩点了点头。

      “可以了。老板娘是我以前战友的姐姐,信得过。她说最近是淡季,楼上有两间空房,我们可以住下,不需要登记。”

      宗珩推门下车。山间的空气清冽冰凉,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让因为长途奔波而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腰,城堡的塔尖在树梢间隐约可见,像一根指向天空的灰色手指。

      司韵就在那里。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收紧,勒住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转身,跟着马克走进木屋。

      木屋内部很温暖。客厅里燃着壁炉,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烘焙面包和咖啡的香气。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妇人从厨房里探出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朝他们打招呼,笑容淳朴热情。

      马克用德语回应了几句,妇人点点头,指了指楼梯,又说了些什么。

      “她说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两间。早餐七点到九点,在餐厅。有什么需要随时叫她。”马克翻译道。

      宗珩点点头,用德语说了句“谢谢”。他的德语不算流利,但发音标准,让妇人眼睛亮了一下,又说了几句,这次语速放慢了些。

      马克笑着应和,然后引着宗珩和林逸飞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很窄,墙壁上贴着旧式的花卉壁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尽头有两扇相邻的门,都开着。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简单的木床,洁白的床单,小窗户对着后山的森林。没有电视,没有电话,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朴素得近乎简陋,但正合宗珩的心意,这里不容易被追踪,也不容易引起注意。

      林逸飞将随身携带的行李,两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房间角落,然后迅速打开其中一个,取出笔记本电脑和通讯设备,开始连接调试。

      宗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森林深处潮湿的气息。从这里能看到城堡的另一个角度——塔楼的侧面,和一排拱形的窗户。距离大约两公里,直线距离更短,但中间隔着密林和山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宗珩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宗瑛”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然后按下接听键。

      “阿珩!”宗瑛的声音立刻炸开,充满活力和担忧,“你终于接电话了!昨天晚上打你好几个都没接,急死我了!你现在在哪儿?司韵呢?她昨天下午出去就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我问了所有能问的人,都说没见到她!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宗珩握着手机,走到房间另一侧,离窗户远了些。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姐,你别急。司韵没事。”

      “没事?那她在哪儿?为什么联系不上?”宗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她跟我在一起。”宗珩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们临时有事,来了瑞士。走得急,她没带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瑞士?”宗瑛的声音充满怀疑,“你们去瑞士干什么?怎么突然就跑去了?还有,司韵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她至少该给我发个信息啊!”

      “事情比较突然。”宗珩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破绽,“是关于她父亲的一些旧线索,需要来这边核实。她当时在睡觉,我没叫醒她,直接带她上了飞机。到了之后她又有点晕机不舒服,一直在休息,所以没来得及联系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我的疏忽,应该提前跟你说的。”

      这话说得诚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宗瑛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也似乎是在判断真假。

      “……真的?”她问,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疑虑。

      “真的。”宗珩说,“她现在在酒店休息,等好一点了我让她给你回电话。”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宗瑛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担忧:“阿珩,你别骗我。司韵那丫头最近经历的事太多,我真的很担心她。你们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

      “知道。”宗珩的声音放软了些,“姐,你放心。”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几天。”宗珩说,“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回去。”

      宗瑛又叮嘱了几句,让他照顾好司韵,也照顾好自己,最后才犹犹豫豫地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宗珩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他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几秒没有动。

      林逸飞从电脑前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姐。”宗珩简单解释,将手机放回口袋,“她发现司韵不见了。”

      “需要安排人回烨城解释吗?”林逸飞问。

      宗珩摇头:“不用。我姐那边暂时瞒过去了。但溪山那边需要有人坐镇。”他走到桌边,拿起林逸飞带来的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赵董,是我。”宗珩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专业,“我现在在国外处理一些紧急事务,需要几天时间。这段时间,公司的大小事务,麻烦您和宗瑛共同决策。重要的文件我会远程审阅,日常运营就交给你们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问了几句,宗珩一一回答,语气从容,条理清晰。最后他说:“另外,如果外面有任何关于司韵的传言,无论是媒体还是社交网络,请务必全部压下来。不惜代价。”

      挂断电话,宗珩将卫星电话放回桌上。他转身看向林逸飞:“司韵失踪的消息,绝对不能传出去。方岁逐那边如果知道我们已经察觉,很可能会加快动作。”

      林逸飞点头:“明白。烨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所有可能接触到的渠道都会监控。”

      宗珩“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后半夜的奔波终于开始显现,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全是司韵的脸。

      她笑着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在幼儿园钢琴里留下的那张纸条,上面仓促的字迹:“他问妈妈瑞士私人航线”。

      她在等他。她在赌他会来。

      而他必须赢这场赌局。

      “宗先生,”林逸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关于方岁逐和这座城堡,我们还需要更详细的资料。特别是他的日常作息,城堡的人员配置,安保措施……”

      宗珩睁开眼。疲惫还在,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锐利。

      “方岁逐的资料,我之前查过一些。”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林逸飞的笔记本电脑,快速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方家是三代以上的豪门,生意涉及地产、金融、矿产,但一直很低调。方岁逐是方径山的二儿子,也是现在唯一的儿子,他大哥十年前在一次登山事故中遇难了。”

      林逸飞认真听着。

      “方岁逐出生时,方径山已经快五十岁了。”宗珩继续,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几张老照片和文件扫描件,“他是方径山一次……婚外情的产物。生母身份不显,据说有东欧血统,据说长相极美,但身世复杂。方家为了掩盖丑闻,给了那女人一大笔钱,逼她离开。后来那女人在瑞士‘自杀’了,就在这座城堡附近。”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方岁逐从小就被接回方家,但身份尴尬。名义上是二少爷,实际上方家内部很多人看不起他。方径山因为愧疚,对他极其宠爱,几乎有求必应。这也是为什么方岁逐能养成现在这种性格——表面温和有礼,实则极度自负,缺乏安全感,对‘拥有’和‘控制’有近乎病态的执着。”

      林逸飞皱眉:“所以他对方禾的生意兴趣不大,反而去大学当教授,研究历史,收藏古董?”

      “那些都是表象。”宗珩打断他,眼神深沉,“方岁逐真正的兴趣,是‘收藏’活生生的人。特别是那些美丽的、有故事的、带着些许‘残缺’的人。他喜欢观察他们,研究他们,然后……想办法把他们变成自己的收藏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司韵很符合他的审美。美丽,聪明,带着父亲死亡的阴影——在她身上,有一种方岁逐最喜欢的‘破碎感’。”

      宗珩站起身来,看不清神色,“他想‘修复’她,想把她变成一件完美的、属于他的收藏品。”

      林逸飞的脸色凝重起来:“那万鹤殊呢?她在这个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宗珩调出另一份资料。上面是万鹤殊的照片,年轻时的,现在的,还有几张她与方岁逐同框的。照片里,两人举止并不逾矩,但眼神交汇时有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万鹤殊是方径山的第三任妻子,比方岁逐大五岁。”宗珩说,指尖点在照片上万鹤殊的脸上,“她嫁进方家时只有二十二岁,方岁逐十七岁。名义上是继母和继子,但两人年龄相近,又都曾长年在瑞士生活,关系不简单。”

      他放大一张照片。那是某次慈善晚宴的抓拍,万鹤殊微微侧头,在方岁逐耳边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眼神里有种近乎亲昵的光。而方岁逐垂着眼,嘴角也噙着笑。

      “我查过万鹤殊的背景。”宗珩继续说,“她出身普通,但极其聪明,也极其有野心。嫁给方径山后,她迅速在方家站稳脚跟,插手了不少生意。但最近几年,她和方径山的关系似乎淡了,反而和方岁逐走得很近。”

      林逸飞立刻明白了:“所以她这次突然来瑞士,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宗珩关掉文件夹,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万鹤殊和方岁逐之间,有某种共生的关系。”

      林逸飞皱眉,宗珩继续道:

      “她需要方岁逐在方家的地位和资源,方岁逐需要她的手腕和人脉。但两人之间也有矛盾,万鹤殊有控制欲,方岁逐也有。而且,在对待‘收藏品’的态度上,他们可能有分歧。”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我们想救司韵,也许可以从万鹤殊这里打开缺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桌上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是一条加密信息。

      宗珩拿起电话,解锁屏幕。信息很短,来自一个陌生的、经过多次转码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用中文写着:

      「宗先生,有兴趣见一面吗?——万鹤殊」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林逸飞看向宗珩,眼神里带着询问和警惕。

      宗珩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足足五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翻涌、计算、权衡。

      然后,他放下电话,抬头看向林逸飞。

      “回信。”他说,声音平静而清晰,“时间,地点。”

      林逸飞愣了一下:“宗先生,这可能是陷阱。万鹤殊和方岁逐是一伙的,她突然约您见面,动机不明……”

      “我知道。”宗珩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看向远处山腰上的城堡,“但这也是机会。万鹤殊主动联系我们,说明她和方岁逐之间确实有问题。也许她有想要的东西,也许她想借我们的手达成什么目的。无论如何,这比我们硬闯城堡要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脸沉浸在房间的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回复她:可以见面。但时间和地点由我们定,只能她一个人来。”

      林逸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快速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宗珩重新走到窗边。晨雾已经完全散去,城堡在阳光下清晰得毫发毕现。他能看见塔楼上的铜雀,看见窗户里隐约的人影,看见花园里一个正在修剪灌木的园丁。

      司韵就在那里面。

      在那个温柔的疯子身边。

      宗珩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口那股冰冷的焦灼感又涌了上来,像一团火,烧灼着理智和耐心。

      但他不能急。

      不能乱。

      这是一场心理战,是一场需要极度耐心和精准计算的博弈。

      而他手里唯一的筹码,是他对司韵的了解,和他必须赢的决心。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山林染成一片金绿。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深沉悠远,在山谷间回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