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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chapter84. 戏 ...

  •   雪是在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稀疏的雪粒,敲在木屋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渐渐地,雪粒变成了雪花,大片大片的,在渐暗的天光中旋转飘落,像无数破碎的羽毛。

      不过一小时,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林、蜿蜒的小路,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洁净的白。

      宗珩站在窗前,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雪。瑞士山区的天气就是这样,变幻无常,上午还阳光明媚,傍晚就能飘起雪花。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六点四十分。

      距离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宗先生,车准备好了。”林逸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马克会送您到镇口,然后您步行过去。咖啡馆在镇子中心广场旁边,叫‘榛子树’。我已经确认过环境,这个时间客人很少,老板七点半打烊,足够你们谈话。”

      宗珩点点头,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座被雪雾笼罩的山腰——城堡的轮廓在暮色和雪幕中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灰色的影子。

      司韵就在那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在心脏上,随着每一次心跳,缓缓收紧。

      “监听设备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平静。

      “准备好了。”林逸飞递过来一枚极小的、像衬衫纽扣一样的黑色装置,“夹在衣领内侧,收音清晰,我们会在两百米外的车上实时监听。如果有任何异常,三十秒内就能赶到。”

      宗珩接过那枚纽扣,熟练地别在自己深灰色羊绒大衣的领口内侧。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他转身,走向门口。林逸飞为他拉开木屋的门,冷风裹挟着雪花立刻灌进来,带着阿尔卑斯山区特有的、凛冽清新的寒气。

      “小心。”林逸飞低声说。

      宗珩没说话,只是拉了拉大衣领子,低头走进风雪中。

      马克的车已经等在门外。是一辆普通的深蓝色大众轿车,不起眼,混在山区常见的车辆中不会引起注意。宗珩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风雪。

      车子缓缓驶上积雪的小路。轮胎碾过新雪,发出细微的、湿润的咯吱声。窗外的景色在暮色和雪幕中快速后退,变成一片流动的、黑白灰的色块。

      车内很安静。马克专注开车,宗珩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即将到来的对话。

      万鹤殊主动约见,动机不明。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机会。这个女人不简单,能在方家那样的豪门站稳脚跟,能在方径山和方岁逐之间周旋,绝不仅仅是靠美貌。

      她想要什么?权力?钱?还是……方岁逐?

      宗珩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车子在镇口停下。

      马克转过头,用带着德式口音的中文说:“宗先生,前面就是广场。‘榛子树’咖啡馆在广场北侧,红屋顶,窗台上摆着花的那家。我在这里等您。”

      宗珩点点头,推门下车。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迅速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他拉了拉大衣领子,低头朝镇子中心走去。

      小镇很安静。或许是下雪的缘故,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脚下的石板路已经被雪覆盖,踩上去柔软无声。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烟味,混合着远处面包店飘出的黄油香气,温暖而家常。

      广场不大,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喷泉,此刻已经结了冰,冰面上积了一层雪。喷泉旁有几张长椅,空无一人,雪在上面堆积出柔软的弧度。

      宗珩的目光扫过广场北侧。果然,一栋两层高的红顶木屋,窗台上摆着几盆即使在雪天也开得热烈的红色天竺葵。木屋的招牌是手写的花体字:“榛子树咖啡馆”。

      他推门走进去。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暖意扑面而来。

      咖啡馆很小,只有七八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墙壁是深棕色的木板,挂着几幅阿尔卑斯山景的油画和几个鹿角装饰。

      吧台后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头,正用一块白布擦拭咖啡杯,听见铃声抬起头,朝宗珩笑了笑,用德语说了句“晚上好”。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混合着肉桂和烤苹果派的味道。壁炉里燃着火,木柴噼啪作响,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温暖如春。

      只有一桌客人——靠窗的角落里,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坐着。

      宗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黑色的大氅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她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高领羊绒衫,头发是深棕色的长卷发,松松地披在肩头。

      他走过去,在女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万鹤殊抬起头。

      她的确很美。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混合着风韵和疏离的美。皮肤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到皱纹,只在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笑纹。

      她看着宗珩,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带着评估意味的打量。那目光从上到下,缓慢而仔细,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或者评估一件商品。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笑纹深了些。

      “宗先生比照片上英俊多了。”她开口,声线略低,慵懒道,“新闻里的照片,总是把人拍得刻板无趣。还是真人好看。”

      语气轻松,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宗珩没接她的恭维。

      他只是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抬手朝吧台示意。胖老头很快走过来,用德语询问要点什么。

      “黑咖啡。”宗珩用德语回答,声音平稳。

      “我也一样。”万鹤殊笑着说,德语很流利,带着一点法语口音,听起来更柔软。

      胖老头点点头,转身回到吧台。

      万鹤殊的目光重新回到宗珩脸上。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

      “宗先生很守时。”她说,语气依旧轻松,“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多等一会儿,以显示你的主动权。”

      宗珩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万女士约我见面,不是为了聊守时吧。”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直接,“司韵在哪儿?”

      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万鹤殊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直接,但很快又笑了。那笑容深了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宗先生还真是心急。”她说着,从放在脚边的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烟盒,细长的银色烟盒,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她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叼在嘴里,然后用一个镶着碎钻的打火机点燃。

      烟雾升腾起来,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司小姐很好。”万鹤殊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她面前弥散,模糊了她的表情,“吃得好,住得好,岁逐对她……很上心。”

      她特意强调了“很上心”三个字,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种暧昧的、令人不适的意味。

      宗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几乎无声。

      “她在城堡里。”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万鹤殊笑了,没有否认:“宗先生果然聪明。不过,”她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司小姐现在可能不太想见你。”

      宗珩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什么意思?”

      胖老头在这时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放在两人面前。黑褐色的液体在洁白的瓷杯里微微晃动,热气升腾,带着焦苦的香气。老头放下咖啡,朝两人点点头,又转身回到吧台后,继续擦拭他的杯子。

      万鹤殊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柄上轻轻摩挲。

      “岁逐告诉了她一些事。”她抬眼看向宗珩,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玩味,“关于柯临博士,哦,也就是宗先生您的亲生父亲。还有关于Apex项目,关于她母亲的死,司小姐好像很受打击呢。”

      她每说一句,宗珩的手指就在桌面上多收紧一分。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来越冷,像深冬的夜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暗流。

      “她知道了。”万鹤殊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八卦,“知道你一直瞒着她,知道你父亲和她父亲之间那些复杂的往事,知道你接近她可能不只是因为……”

      “喜欢。”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宗珩的反应。

      宗珩没说话。他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很烫,苦味在舌尖蔓延,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颤抖,只是握着杯柄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所以呢?”他放下杯子,声音依旧平稳,“这就是你约我见面的目的?告诉我司韵知道了真相,然后呢?”

      万鹤殊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一种终于切入正题的愉悦。

      她从手提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叠放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上衣。面料是那种柔软透气的科技面料,领口有熟悉的品牌logo,袖口处还有一道不明显的折痕。

      宗珩的目光落在那个密封袋上,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认得那件衣服。司韵离开烨城那天穿的,就是他送的那套浅灰色运动装。上衣就是这个款式,这个颜色。

      万鹤殊将密封袋放在桌面上,用涂着红色蔻丹的指尖轻轻推到他面前。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作呕的暧昧。

      “这是司小姐的衣服。”她说,声音压低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昨天换下来的。岁逐让人拿去洗,我正好看到,就……留下来了。”

      宗珩没动。他只是看着那个密封袋,看着里面那件熟悉的衣服,看着衣服上几处明显的、深色的污渍——在胸口、肩头、袖口,不规则地晕开,已经干涸,在浅灰色的面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万鹤殊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她身体又往前倾了些,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耳语感:

      “宗先生是男人,应该认得出来这是什么吧?”

      她指尖点了点密封袋上最大的一块污渍,那污渍在灯光下泛着暗黄偏白的光泽,“岁逐那孩子,有时候就是太热情。司小姐一开始可能有点抗拒,但后来,你也知道,女孩子嘛,总是容易心软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宗珩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然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恶毒的、幸灾乐祸的“同情”:

      “而且,司小姐现在对你那么失望,觉得你骗了她,瞒着她。岁逐又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对她那么上心。女孩子在最脆弱的时候,总是容易被趁虚而入的。你说是不是,宗先生?”

      每一个字,横冲直撞,扎进宗珩的耳朵里,也扎进他心里。

      他看着那件衣服,看着上面的污渍,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司韵穿着这件衣服,在城堡的某个房间里,被方岁逐压在身下,喊着他的名字挣扎,哭泣,然后……放弃。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刺痛从胸腔深处炸开,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一片麻木的寒凉。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像刀锋。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盯着那件衣服,盯着上面的污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万鹤殊以为他终于要失控了,嘴角已经浮起胜利的微笑——

      宗珩却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短促,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讥诮的意味。

      他抬起眼,看向万鹤殊。眼神很静,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最深的夜海。

      “万女士,”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的戏,演得不错。”

      万鹤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漏洞太多了。”宗珩继续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第一,如果司韵真的‘主动投入’方岁逐的怀抱,她不会还穿着离开烨城时的衣服。难道方岁逐不会迫不及待地给她换上他准备好的、符合他审美的衣物,就像他收藏的那些人偶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件运动上衣:

      “第二,这上面的污渍。”他的指尖虚虚点了点密封袋,“颜色不对。新鲜的精|液干涸后应该是淡黄色,半透明。而这个,”他看向万鹤殊,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颜色偏白,质地浑浊,更像是……过了期的润滑剂,或者别的什么人工合成物。万女士,你找道具不够用心。”

      万鹤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盯着宗珩,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转化为一种冰冷的、被识破的恼怒。

      但宗珩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和万鹤殊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但气场截然不同: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司韵真的对我宗珩失望透顶,真的‘主动投入’了方岁逐的怀抱——那你现在坐在这里,拿着这件衣服挑衅我,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万鹤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是为了激怒我,让我失去理智,硬闯城堡,然后被方岁逐名正言顺地解决掉?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

      “你其实根本不想让方岁逐得到司韵。你嫉妒,你不甘,你看着他对另一个女人那么上心,你心里不舒服。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把司韵从他身边弄走。”

      “我说的对吗,万女士?”

      咖啡馆里一片死寂。

      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万鹤殊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她叼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忘记弹掉,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眼睛死死盯着宗珩。

      宗珩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万鹤殊和方岁逐之间,确实有某种畸形的关系。名义上是继母和继子,实则更像是情人,是共谋,是互相利用又互相控制的共生体。但再紧密的关系,也会有裂缝——万鹤殊对方岁逐有占有欲,有控制欲,她不能容忍方岁逐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尤其是一个年轻、美丽、符合方岁逐变态审美的女人。

      所以她才会主动联系他。

      她才会拿出这件衣服,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挑衅他。不是为了帮方岁逐,而是为了激怒他,让他去把司韵带走,让方岁逐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她身上。

      很卑劣。也很符合这个女人的性格。

      许久,万鹤殊才动了。

      她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些粗暴,烟蒂在陶瓷缸底碾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压下喉咙里的什么。

      “宗先生很会分析。”她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细微的颤抖,“但有些事,分析得再对,也改变不了事实。司韵确实在城堡里,确实知道了柯临的事,确实对你很失望。至于她和岁逐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信不信,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在岁逐手里。而岁逐对她,志在必得。”

      宗珩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万鹤殊,看着她强装镇定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慌乱和嫉妒。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系好扣子,整理了一下领口——那个藏着监听装置的领口。

      “万女士,”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告别,“谢谢你的咖啡,和这件衣服。”

      他伸手,拿起那个装着运动上衣的密封袋,动作自然得像在拿自己的东西。

      万鹤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

      “我会带走。”宗珩打断她,将密封袋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贴着他心口的位置,“至于你的提议,借我的手把司韵从方岁逐身边弄走——我接受。”

      他顿了顿,看着万鹤殊骤然亮起的眼睛,补充道:

      “但不是因为你的激将法,也不是因为你的小把戏。而是因为,司韵本来就是我的。我会带她回家。至于你和方岁逐之间的事……”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那是你们的问题。我不感兴趣。”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规律的声响。

      万鹤殊坐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在门口停下,拉开门,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

      然后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铜铃叮当作响,又归于寂静。

      万鹤殊独自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很久没有动。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烟灰缸里躺着那截被碾碎的烟蒂。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纯净的白。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宗珩……”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你比我想象的难对付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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