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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chapter85. 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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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珩走出咖啡馆,风雪立刻将他包裹。
他没有立刻朝镇口走去,而是站在咖啡馆门前的屋檐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雪粒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那个密封袋。
隔着透明的塑料,他能看清那件浅灰色的运动上衣,看清上面的污渍。灯光从咖啡馆窗户透出来,照在密封袋上,让那些污渍在阴影里显得更加刺眼。
他的手指收紧,塑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万鹤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岁逐那孩子,有时候就是太热情。”
心脏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当然知道那是假的。污渍是伪造的,故事是编造的,万鹤殊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他,让他失去理智。
但理性知道是一回事,本能反应是另一回事。
在看到那件衣服、那些污渍的瞬间,他的脑子里确实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司韵在城堡里,在那个疯子身边,被强迫,被伤害,哭着喊他的名字。
那种冰冷的、近乎灭顶的恐惧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即使现在知道是假的,那种感觉依然残留在胸腔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细微的刺痛。然后他将密封袋重新放回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衣服是真的。司韵确实穿着它,在城堡里。
这个认知,比任何伪造的污渍都更让他感到沉重。
他拉紧大衣领子,低头走进风雪中。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走到镇口时,马克的车已经等在那里。林逸飞坐在副驾驶,看见他过来,立刻下车拉开车门。
“宗先生,没事吧?”林逸飞低声问,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宗珩摇摇头,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风雪。
车子缓缓启动,驶回山间木屋的方向。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宗珩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指尖又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一下,又一下。
他在思考,在计算,在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
万鹤殊的动机已经清楚——她嫉妒,她想借他的手除掉司韵这个“威胁”。这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可能从内部打开缺口的机会。
但方岁逐那边……依然棘手。
司韵现在在他手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面临危险。
时间不多了。
宗珩睁开眼,看向窗外。雪还在下,将山林覆盖成一片纯净的、无声的白。远处,城堡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深沉的、被雪雾笼罩的黑暗。
司韵就在那片黑暗里。
在等他。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逸飞。”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
“联系我们在日内瓦的人。”宗珩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拿到进入那座城堡的合法途径。”
林逸飞愣了一下:“老板,风险很大,可能会打草惊蛇……”
“顾不上了。”宗珩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方岁逐是个疯子,他的耐心有限。我们必须在他对司韵做出更极端的事之前,把她带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一字一句地说:
“不惜一切代价。”
*
人偶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一屋子空洞的注视。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司韵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部,让她因紧绷而微微眩晕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跟在方岁逐身后半步,目光扫过两侧墙壁上的狩猎战利品。
那些被钉在墙上的鹿角、野猪头、狐狸皮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陈旧死亡的光泽。
方岁逐走得不急不缓,脚步声在厚地毯上几乎无声。他的背影挺拔,浅灰色羊绒衫在走廊壁灯的光晕里显得温和儒雅。但司韵知道,这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刚才那个房间,”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清晰,“是你一个人布置的?”
方岁逐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大部分是。有些藏品是家父早年收集的,我接手后重新整理过。”
他的语气轻松,像在谈论一件寻常的爱好。
司韵没再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一扇彩绘玻璃窗上。那是圣母怀抱圣婴的图案,晨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红、蓝、绿、黄,像被打碎的宝石,美得不真实。
她忽然想起宗珩公寓里那面落地窗。烨城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温暖、真实,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心脏某处轻轻抽痛了一下。
“饿了吗?”方岁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已经停下脚步,站在一扇拱形门前,转身看她,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容,“这个时间,该用午餐了。”
司韵抬眼看向他。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壁灯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还好。”她说。
“还是吃点。”方岁逐推开那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次我们不那么正式,就在小餐厅。”
门后是一个比昨晚小得多的餐厅。圆形餐桌,铺着浅米色的亚麻桌布,只摆了两副餐具。阳光透过一扇拱形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窗外是城堡的后花园,积雪覆盖的草坪上立着几座大理石雕像,此刻都戴上了白色的雪帽。
空气里有种温暖的食物香气——烤面包、炖肉、香料混合的味道。
方岁逐很自然地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这里风景好。”
司韵走过去坐下。她的位置正对着那扇窗,能看见花园深处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蜿蜒着消失在杉树林里。
午餐很快就端上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佣,穿着比昨晚那些更简单的黑白制服,安静地将托盘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奶油蘑菇汤、烤小羊排配迷迭香、煎芦笋、还有一篮刚出炉的面包。
菜式精致,但分量适中,不像昨晚那样铺张。
方岁逐拿起餐巾铺在膝上,动作优雅如常:“尝尝看。厨师是本地人,做阿尔卑斯山区菜很拿手。”
司韵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蘑菇汤送进嘴里。奶油香浓,蘑菇鲜嫩,温度恰到好处。确实美味。
但她吃得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餐厅四周——门的位罝、窗户的尺寸、壁炉的位置、墙上的油画题材……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里快速勾勒、定位、储存。
多年的绘画训练让她对空间和结构有种本能的敏感。她能记住光线的角度、阴影的形状、物体之间的比例关系。这座城堡虽然复杂,但并非无迹可循。
“合胃口吗?”方岁逐的声音响起。
司韵抬眼,发现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很好。”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昨晚的自在。”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放松。就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部分防备,愿意在陌生环境里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感受。
方岁逐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那是一种捕捉到细微变化的、猎人般的敏锐。
“那就好。”他微笑,切下一小块羊排,动作慢条斯理,“昨晚是我考虑不周。想着正式些,反而让你不舒服。”
司韵低头喝汤,没接话。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刀叉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光斑从桌沿移到中央,照亮了银质盐罐上精细雕刻的葡萄藤花纹。
“这座城堡,”司韵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花园里的一座雕像上,“建了多久了?”
方岁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主体建筑是十九世纪末建的,1902年完工。当时的主人是一位瑞士银行家,痴迷狩猎,所以选了这片山腰,方便进山。”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带着探究,“你好像对建筑很感兴趣?”
“以前学过一点绘画。”司韵说,语气随意,“对空间和结构比较敏感。”
“是吗?”方岁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还以为你只对珠宝设计感兴趣。你在伦敦圣马丁的作品,我看过几件,很有灵气。”
司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他知道她在圣马丁读过书,这不奇怪。但那种被彻底调查过的感觉,还是让她脊背发凉。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垂下眼,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里的沙拉。
“可惜了。”方岁逐说,语气里似乎带着真诚的惋惜,“如果你继续走下去,现在应该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设计师了。”
司韵没接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甜点上来时,窗外传来一阵钟声。
“当——当——当——”
深沉,悠远,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一共响了四下。
“四点了。”方岁逐看了一眼窗外,“时间过得真快。”
司韵放下甜品勺:“这座城堡里,好像没有其他钟表?”
方岁逐挑眉,眼神里划过一丝警惕:“你注意到了?”
“从昨天到现在,我在房间里、走廊里,都没看到任何时钟。”司韵说,语气像闲聊,“只能靠那个机械钟报时。”
“是我父亲的习惯。”方岁逐靠向椅背,“他说现代时钟的滴答声太吵,破坏老房子的宁静。所以城堡里除了塔楼那个百年的机械钟,其他钟表都收起来了。”
他说着,用叉子指了指餐厅墙上一幅油画。那是一幅狩猎场景:几个穿着十九世纪猎装的男人,牵着猎犬,站在林间空地上,脚下躺着一头刚被击毙的雄鹿。画技精湛,但透着一股冰冷的、对死亡的炫耀。
“这些画都是原主人的收藏?”司韵问。
“大部分是。”方岁逐点头,“我祖父买下城堡时,连同里面的陈设一起收购了。他说,这些东西能保留时间的味道。”
时间。又是这个词。
司韵想起那些人偶房里永恒凝固的“美”,想起方岁逐说“有些美可以被保存下来,成为永恒”。
她握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祖父也喜欢狩猎?”
方岁逐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混合着怀念、嘲弄,和一些司韵看不懂的情绪。
“痴迷。”他说,“这座城堡周围的森林,以前都是他的私人猎场。他设计过各种陷阱、机关,就为了捕捉那些‘完美的猎物’。鹿要角最对称的,狐狸要皮毛最光亮的,野猪要獠牙最锋利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司韵听出了一丝寒意。
“他收藏战利品,”方岁逐继续说,目光扫过走廊方向,“就像有些人收藏艺术品。只不过他的艺术品,是曾经活生生的东西。”
司韵的胃里涌起一阵轻微的不适。她放下汤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冰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所以走廊里那些……”她没说完。
“都是他的藏品。”方岁逐接话,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幅画,“我接手后本来想撤掉,但想想,留着也好。算是一种纪念。”
纪念什么?纪念对生命的剥夺?还是纪念那种将活物变成静止展示品的权力?
司韵没问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城堡很大。除了主楼,还有别的建筑吗?”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像是一个初到陌生环境的人,出于好奇的自然询问。
方岁逐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几秒后,他笑了:“有兴趣参观?吃完我可以带你走走。”
司韵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被勾起兴趣的光。
“可以吗?”她问。
“当然。”方岁逐微笑,“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