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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chapter92. 「荷露虽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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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城堡高窗的彩色玻璃,将门厅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切割成一片片斑斓的光影。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无数微小的星系。
宗珩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简洁的黑色高领衫,脸上没有任何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清醒。他的目光扫过门厅——穹顶的水晶吊灯,墙上的古典油画,还有站在楼梯拐角处那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镖。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不疾不缓,从容优雅,鞋跟敲击木质楼梯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精心计算过的信号。
方岁逐出现在楼梯顶端。
他今天穿着一身浅米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纽扣。金丝边眼镜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像一位准备迎接贵客的主人。
“宗先生。”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在宗珩面前三步处停住,微微颔首,“这么早就登门拜访,真是令人意外。”
宗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方教授。”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方岁逐笑了,那笑容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请坐。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必。”宗珩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得不容忽视,“我来接司韵。”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门厅角落里站着的管家和保镖,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身体。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宗珩侧脸上投下红蓝交错的光斑,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深邃难辨。
方岁逐笑了。那笑容深了些,他走到壁炉旁的扶手椅边,很自然地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站着说话多累。”
宗珩没动。他只是转过身,正面看向方岁逐:“她在哪里?”
方岁逐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招待老朋友。他抬眼看向宗珩,镜片后的眼神深邃而平静:
“司小姐还在休息。昨天……睡得比较晚,现在还没醒。”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暧昧的歉意:
“你知道的,女孩子有时候需要多睡一会儿。尤其昨天我们聊到很晚,她情绪有些波动,累坏了。”
昨天睡得比较晚。
聊到很晚。
累坏了。
每一个词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玻璃碎片,看似透明无害,实则锋利无比。
宗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如镜,底下却涌动着暗流。他静静地看着方岁逐,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也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短促,低沉,没什么温度。
“是吗。”他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我可以等。”
方岁逐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冷静。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像一个准备与学生深入探讨问题的教授。
“宗先生对司小姐还真是关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不过我想,司小姐现在可能不太想见你。”
宗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问:“为什么?”
方岁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因为我和她聊了很多。关于柯临博士——哦,也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关于Apex项目,关于缅甸的矿难,关于她父亲的死……还有,关于你最初接近她的真正目的。”
他每说一句,就仔细观察宗珩的表情,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心理实验。
但宗珩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岁逐,眼神平静得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说完了?”等方岁逐停下,宗珩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方岁逐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宗先生不打算解释一下?或者……否认?”
“没必要。”宗珩说,迈步走到方岁逐对面的沙发前,坐下。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真相是什么,司韵会自己判断。我要做的,只是带她离开这里。”
他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坚定,反而让方岁逐准备好的那些话术,一下子失去了着力点。
“她在哪个房间?”宗珩问,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击在冰面上,“我自己去叫她。”
方岁逐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只有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抬手,推了推眼镜,动作从容:
“不急。宗先生远道而来,至少喝杯茶再走。瑞士山区的红茶很不错,是本地庄园的特产,你在别处喝不到。”
他说着,抬手轻轻击掌。
一个女佣无声地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银质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两只骨瓷茶杯。她将托盘放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倒好茶,然后躬身退下。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像排练过无数遍。
方岁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依旧站着的宗珩:
“宗先生不坐吗?还是说……你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
他在拖延时间。也在观察。
观察宗珩的反应,观察他的耐心,观察他在听到那些暧昧暗示后,是会失控,还是会保持冷静。
宗珩垂眼看向那杯茶。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朦胧的烟柱。
红茶的颜色很深,像凝固的血。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方岁逐脸上。然后,他走到对面的椅子边,坐下。
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自然,像真的只是来做客喝茶。
他端起茶杯,没有吹,直接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轻微的灼痛感。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放下杯子,语气平静:
“茶不错。但方教授,我的时间确实有限。溪山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司韵也需要尽快回去。所以——”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目光直视方岁逐:
“我们不如直接一点。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让司韵跟我走?”
这话问得直接而锋利,像手术刀,一刀剖开所有虚伪的客套,直指核心。
方岁逐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靠在椅背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神变得深邃而玩味。
“条件?”他重复这个词,像在玩味,“宗先生觉得,我是在用司小姐做交易?”
“不是吗?”宗珩反问,语气依旧平静,“你把她带到这里,控制她的行动,现在又不让我见她。如果不是为了交易,那是为了什么?单纯请她来做客?”
他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方教授,我们都是成年人,也都是生意人。有些事,没必要绕圈子。你想要什么?钱?资源?还是……溪山在某些项目上的让步?”
方岁逐笑了。这次的笑声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
“宗先生果然快人快语。”他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身体也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但你可能误会了。我请司小姐来,不是为了和你做交易。而是因为我觉得她需要知道一些真相。一些关于她父亲,关于Apex项目,关于柯临博士的真相。”
柯临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的大厅里。
宗珩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方岁逐捕捉到了。
他满意地笑了,继续说:
“我想,司小姐现在已经知道了很多事。知道柯临是她父亲当年研究的核心人物,知道Apex项目的危险性,知道缅甸K-7矿难不是意外……也知道,你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为了拿到她父亲留下的那些资料,为了弄清你亲生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自杀’。”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停顿,观察着宗珩的表情。
宗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岁逐,眼神深得像冬夜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窥见的暗流。
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说完了?”
方岁逐挑眉:“宗先生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解释什么?”宗珩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解释我为什么调查父亲的死因?解释我为什么想弄清楚Apex项目的真相?还是解释……我为什么在乎司韵?”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方教授,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我接近司韵别有用心。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身体又向前倾了些,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如果我真的只是为了利用她,为什么要在缅甸救她?为什么要在陆景和威胁她时保护她?为什么要在她父亲死后,帮她解决那些债务和麻烦?”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利用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但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不惜与方禾为敌去保护她,花时间和耐心去陪伴她。这些方法,效率太低,成本太高。方教授是聪明人,你觉得,如果我真的只是想利用她,会选这么笨的方法吗?”
方岁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宗珩,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动摇?
但很快,那丝动摇就被更深的、近乎偏执的冷静覆盖。
“也许宗先生演技太好。”他说,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但底下透着冷意,“好到连自己都骗过了。好到你以为,那些保护和陪伴,真的只是出于‘在乎’,而不是出于更深层的算计。”
宗珩笑了。这次的笑声很短,带着一种近乎讥诮的意味。
“方教授,”他说,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祖父。”宗珩说,目光扫过大厅墙壁上那些狩猎油画,“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打猎。但他从不设陷阱,也不用猎犬围捕。他喜欢一个人进山,找到猎物,然后正面交锋。他说,那样猎到的,才是真正的战利品。”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方岁逐:
“方教授,你很像他。喜欢布置精密的陷阱,喜欢用心理战术,喜欢看着猎物在自己设计的迷宫里挣扎。但你也和他一样,犯了一个错误——”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像冰锥:
“你以为猎物不知道自己身在陷阱。你以为猎物会按照你设计的路线走。你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大厅里一片死寂。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爆出一颗火星。窗外,又有细雪开始飘落,无声地扑在彩绘玻璃上,将那些斑斓的光影晕染得更加模糊。
宗珩忽而笑了一下,一错不错地对视着方岁逐:“方教授博学多才,一定听过中国这句古谚——”
方岁逐眉梢微挑。
宗珩声音很平静,慢慢把话接上:“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1〕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
“司韵想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她想要的是‘答案’。而答案和真相的区别在于:答案需要有人陪她一起找,而真相,只是冰冷的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方岁逐:
“你给她的那些所谓‘真相’,不过是你精心挑选、刻意编排的碎片。你用那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故事,一个能让她怀疑我、远离我、投入你怀抱的故事。这不是帮助,这是操纵。”
方岁逐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宗珩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僵硬。他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
“至于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抬眼,看向楼梯的方向,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
“那是她的选择。我要做的,只是确保她有的选。”
方岁逐盯着宗珩,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但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哟,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