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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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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区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掺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的甜腻。
这甜腻的气味是深植于每个D区居民恐惧记忆中的符号。
那是高浓度β毒株,或者说,是谢忱麾下实验室不断“优化”出的各种衍生毒株的标志性气味之一,β-24株便是其中一种。
谢江源对这气味早已麻木。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隔离门,门内是洁净的空间,空气经过数道高效过滤,将那令人不安的甜腻气味彻底阻隔在外。
这里安静得只剩下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时极其轻微的嗡鸣,以及床上那个小小孩童微弱却艰难的呼吸声。
他的女儿,谢希,正躺在那张几乎被各种医疗仪器包围的床上。
她已经四岁了,身形却瘦小得如同两三岁的幼儿,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薄得几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一根细软的鼻氧管小心地固定在她的小脸上,为她脆弱的心肺提供着必需的氧气。
她安静地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得似乎并不安稳,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
谢江源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床边。他凝视着女儿沉睡的脸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痛苦汹涌而上。
谢希的存在,本身就是谢忱罪行的活体证明,也是套在他脖颈上最沉重的枷锁。
她的母亲,他温柔的妻子,在怀孕期间被谢忱设计接触了谢忱实验室意外泄漏的β-24株毒气,之后谢忱没有采取任何挽救措施,反而以“研究病毒对胎儿的影响”为名,在谢希未足月时进行了剖腹产。
他的妻子当场大出血身亡,而谢希,这个一出生就感染了变异毒株的小生命,在保温箱里挣扎了数月才勉强活下来,却留下了永久性的创伤:全身发育严重迟缓,神经系统受损,四肢无法自主控制,无法言语,呼吸系统极度脆弱,离不开持续的氧疗。
他还记得妻子冰冷的身体,记得谢忱穿着无菌服,冷漠地观察着刚刚取出、几乎看不出任何生命征兆的婴儿,然后俯身在他耳边,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说:
“看吧,人……就是这么的脆弱。唯有超越这脆弱的躯壳,才能获得永恒。”
那一刻,谢江源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仇恨与绝望几乎将他吞噬,但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得可怜,浑身插满管子的女儿,他只剩下一个念头——让她活下去。
而让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那能够暂时稳定她不断崩坏基因的特效药,被牢牢掌握在谢忱手中。
谢江源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女儿细软的发丝,然后缓缓滑下,触碰她冰凉的小脸。那肌肤柔软得不可思议,却也脆弱得令人心碎。他俯下身,将一个饱含着无尽怜爱,愧疚与痛苦的吻,轻轻印在女儿的额头上,久久不愿离开。
良久,他直起身,仔细地替女儿掖好被角,确认所有仪器读数正常,才像逃离般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门外站了几秒,脸上的温情与痛苦迅速褪去,被一种麻木的平静所取代。他整理了一下研究员白袍的衣领,朝着走廊尽头那间拥有最高权限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得令人心慌。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审判台。
他在那扇光洁冰冷的金属门前停下,抬手,敲门。
动作标准得像一个程序。
“进。”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出,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江源推门而入。谢忱的办公室极其宽敞,也异常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D区林立的灰色建筑和纵横交错的管道。
谢忱本人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正看着面前悬浮的光屏,上面流动着复杂的基因图谱和数据流。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进来的人一眼。
“小叔。”谢江源恭敬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谢忱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数据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最近……有收到江宁的联络吗?”
他问得仿佛漫不经心。
谢江源的心猛地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控制得很好,声音保持平稳:“没有。他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这是实话,自从谢江宁一年前叛逃后,偶尔传来的加密讯息都只是极简的报平安,且间隔时间越来越长。
虽然每一次讯号响起,对他而言都是欣慰与痛苦的交织。
谢忱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锐利而冰冷,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的角落。他审视了谢江源几秒钟,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俞徽那边,疫苗置换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谢忱收回了视线,随意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淡。
“还在进行。只是……”谢江源感到后背开始渗出冷汗,“最近几天,姜哲指挥官似乎加强了C区的监管,特别是对物资进出和医疗储备的审查。俞徽那边反馈说,风险太大,这次……只成功置换了计划量的二分之一。”
他尽量让汇报听起来客观,不掺杂个人情绪。
办公室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谢忱指尖轻敲桌面的声音。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谢江源的心脏上。
冷汗几乎浸湿了他的内衫,他努力站稳,克制住几乎要打颤的双腿。
他实在是太了解谢忱了,这种沉默往往比暴怒更可怕。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谢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知道了。”
停顿了一下,他仿佛才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挥了挥手:“药在老地方,自己去领吧。”
如同死刑犯听到了特赦令,谢江源几乎虚脱,他立刻躬身:“是,谢谢小叔。”
他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几乎是倒退着迅速离开了这间令人压抑的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冰冷的视线,谢江源才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大口地喘息了几下,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
他不敢多做停留,快步走向D区研究院深处的药物研发部。
走廊里偶尔有穿着同样白袍的研究员经过,彼此点头示意,却无人多言。
D区的氛围永远是如此。
高效、冷漠、压抑。
谢江源打开个人终端,屏幕亮起,紧急联系人列表里,“阿宁”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跳动过了。
上一次收到那条简短的“安,勿念”加密讯息,已经是三个多月之前。他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关闭了终端。
他走到药物研发部一个不起眼的特殊窗口,刷了自己的权限卡,机械臂无声地递出一个恒温密封的小型医疗盒。他接过盒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里面,就是他女儿下一周的“生命”。
回到谢希的房间,她依然沉睡着,呼吸声微弱而均匀。
谢江源心中的巨石稍稍落下一些。他不想打扰女儿的安眠,便轻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将女儿那只几乎没什么力气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
那小手软软的,凉凉的,他默默地握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时间悄然流逝,他就这样静静地守着,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女儿的睡颜,仿佛要将每一分每一秒都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希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颜色很浅,像蒙着一层薄雾,眼神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聚焦到父亲脸上。
谢江源立刻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柔声问:“希希醒了?睡得好吗?”
谢希先天发育不足,她无法用语言回答,只是眨了眨眼,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在笑。这个细微的表情,足以让谢江源的心融化。
他熟练地准备好温水,从恒温盒里取出一支泛着微弱蓝光的药剂,小心地吸入特制的喂药器里。“希希乖,我们吃药了。”
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哼唱摇篮曲。
谢希很乖,即使那药的味道显然并不好,她也只是微微皱了下小眉头,配合地吞咽着。
她的乖巧懂事,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谢江源的心。
喂完药,他又细心地用湿巾帮她擦了擦嘴角。谢希似乎精神好了一些,睁着雾蒙蒙的大眼睛看着父亲。谢江源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脸蛋,低声道:“希希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爸爸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的话戛然而止。
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个充满辐射,变异怪物和未知危险的世界,甚至比这间无菌室更可怕。
而“好起来”……也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看着女儿酷似弟弟谢江宁幼时的眉眼,那份深埋的愧疚和思念再次翻涌而上。
他曾发誓要保护弟弟,却最终不得不屈从于谢忱,甚至……间接成为了帮凶。而如今,他又能拿什么去保护眼前这个孩子?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将已经再次昏昏欲睡的女儿轻轻放平,盖好被子,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深沉平稳。
确认女儿再次熟睡后,谢江源终于无法再强撑下去。他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女儿床沿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
寂静的无菌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一个父亲压抑到极致的。
无声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