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策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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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
他语调沉稳，带着郑重，
“刚接陛下谕令及兵部急报。”
陈伯君略一停顿，让这消息重量沉淀下去，方才继续，每一个字都如沉重磐石落下。
“南疆蛮族大举异动，战事已起，烽烟骤燃。为固南疆防线，免使腹背受敌，朝廷决议，原议北上之援军暂缓调拨，需集中兵力，先定南疆之乱。”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位将领坚毅凝重的面孔，最终话语定格，带着沉甸的决绝责任：
“故此，北境当下之困局，解铃还须系铃人。陛下寄厚望于我等，望我镇北关上下，倚仗自身之力，同心戮力，以捍疆土，以卫家园！”
陈伯君话音落下，在整个议事厅内激起一片压抑震动。
不少将领脸色骤变，彼此交换着凝重乃至焦虑的眼神，空气中仿佛能听到无声的抽气声。
白晔敏锐地注意到，主位陈伯君两侧的南宫月与冰云，面色依旧沉静，并未流露出丝毫意外之色，想必陈将军早已与他们通过气，这两位北境支柱，已然提前消化了这个沉重消息。
短暂死寂后，一名负责情报的副将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忧虑：
“陈将军，诸位大人，据多方探马回报，北狄此番于铁壁城及狼烟戍外围，至少集结了二十万精锐。反观我镇北关，即便算上所有能调动的驻军、辅兵，堪战之兵亦不足十万之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仅凭我北境一关之力，要与倍于我之敌正面抗衡，这……实为勉强啊。”
他话语中的数字对比，枷锁般套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紧接着，年轻守将张铭霍然起身，他脸上昨日演武后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急迫焦灼。
他抱拳沉声道：“陈将军，末将补充！燕望北将军冒死送入狼烟戍的补给，即便省吃俭用，最多也只能支撑月余！如今半月已过，围城的北狄大军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在日日收紧包围，近日更有频繁调动、造备攻城器械的迹象，狼烟戍……已时不我待了！”
“狼烟戍危在旦夕”这个认知，让议事厅内的气氛更加紧绷。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主张立即出兵。
另一位资历较老、面色沉稳的参将抚须开口，语气充满了审慎：“张小将所言甚是，狼烟戍不能不救。然，诸位也请冷静思量，北狄大可汗阿史那·咄吉用兵狡诈，岂会料不到我军可能出兵救援？若我等倾巢而出，救援不成，反被其以逸待劳，半途伏击，或是趁虚直捣我镇北关……届时，关隘若有不测，我等岂非成了千古罪人？”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冰云身上，带着敬意却也直言不讳：“冰云先生这些时日夜以继日，督工加固城防，我等感佩。但先生亦知，我镇北关本为进取之关，论防御之坚，远不及主防的铁壁城。与北狄倾国之力硬碰硬……恕末将直言，恐、恐难持-久啊。”
他的话语道出了许多人心底的隐忧——
救，可能人地两失；不救，则坐视袍泽与战略要地沦陷。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主张立即出兵救援的将领与主张谨慎固守的将领各执一词，议事厅内一时间争论声起，气氛激烈得几乎要滴出沸水来。
就在这激讨声中，王振川清了清嗓子，手指下意识地捻着那几根稀疏焦黄的小胡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分量：
“咳咳……诸位，老夫以为，眼下敌众我寡，贸然出兵，风险甚巨。”
他目光游移，避开几位主将的锐利视线，
“南疆苏故州将军，素有韬略，麾下亦是百战之师。不如……不如我们暂缓行动，固守待援，待苏将军平定南疆之乱后，挥师北上，与我等会合，届时兵强马壮，再与北狄决战，方为……方为万全之策啊。”
他这番话，带着一种试图回避眼前危机的侥幸，声音在议事厅里显得格外虚浮。
他话音未落，一名坐在后排、面容还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年轻将领猛地站了起来。他胸膛起伏，显然是忍了许久，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如出鞘刀锋，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直接打断了王振川：
“王将军此言差矣！”
这一声断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王振川，语气又快又急：
“南疆？南疆的南陲隘如今是什么光景，王将军您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苏将军仅凭一支孤军，在瘴疠横行、蛮族环伺之地苦苦支撑，已是步步维艰，实为不易！我们北境无力分兵南下相助，已是心中有愧，如今怎能反过来，指望他们撇下自己的防线，撤出手来救援我们？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越说越激动，向前踏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指到王振川鼻尖，积压的愤懑如火：
“南疆战事何时能平？王将军您能给出一个准信吗？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狼烟戍的弟兄们等得起吗？！我们镇北关等得起吗？！”
说到这里，他眼圈微微发红，声音里带上了血性，直接撕开了那层最血淋的伤疤：
“若不是……若不是当初铁壁城……王将军您指挥失当，轻易便将我北境雄关、十三万忠勇将士拱手让人，葬送了他们性命，如今这北境防线何至于如此支离破碎，何至于让我等陷入这般进退两难的死局？！”
“十三万将士血染疆场，埋骨他乡！能与北狄周旋抗衡的兵力为何如此捉襟见肘？王将军您如今坐在这里，您难道忘了吗？！那十三万亡魂，可都在天上看着呢！”
“你……！黄口小儿！安敢……安敢如此放肆！”
王振川被这小将的一连串诛心之言砸得头晕目眩，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涨成猪肝色。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那年轻将领，小胡子一翘一翘，想摆出上官的威严，可“铁壁城”三个字就像一根烧红铁钎直插-进他心窝，将他所有伪装的底气瞬间戳破、蒸发。
是，十三万守军，只有他一人“活着”回来了，可这苟活，带着跗骨之蛆般的虫蛊，日夜啃噬，当真是生不如死！
那十三万条人命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而体内蠢蠢欲动的虫蛊更是在此刻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苟活是何等屈辱。
王振川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驳在那血染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最终只能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颓然跌坐回去，额头上渗出冰冷虚汗，脸上青红交错，写满了难堪。
那年轻将领因激动而粗重喘息，他的话虽然尖锐，却道出了北疆将士许多人心中的隐痛和对王振川的不满。
“肃静！”
陈伯君沉厚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镇住汹涌暗流。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方才还七嘴八舌、争执不休的将领们立刻噤声，所有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主位之上。
陈伯君神色坚毅，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南疆战事未卜，等待援军无异坐以待毙。狼烟戍危在旦夕，北狄锋芒正盛，我辈军人，守土有责，岂能龟缩不前，坐视袍泽与狼烟戍要塞沦陷？”
他顿了顿，目光与身旁的冰云、南宫月短暂交汇，在得到无声坚定的支持后，声音愈发沉稳决绝：
“我已与冰云先生反复推演，并经南宫监军纪事共同论策，最终决议——”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宣告：
“出兵！速解狼烟戍之围！”
“此战要诀在于‘快’与‘巧’！不拖沓，不恋战，以雷霆之势，直击要害！同时，于狼烟戍与镇北关之间，依托地势，广设岗哨烽燧，构筑犄角长弓联防之势，变被动之死局为联动之活棋！唯有夺回狼烟戍，形成双关呼应，我北境防线方能稳固，也才能为日后……再图铁壁城，奠定根基！若失狼烟戍，镇北关便是一柄孤悬在外的利剑，纵使锋芒犹在，也终有被折断之日！”
他话语中的清晰战略构想，让在座不少将领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灼火焰。
陈伯君随即侧身，将主导权交给冰云：“具体部署，由冰云先生详述。”
冰云驱动轮椅，上前半步。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冷静，清冽声音带着抚平躁动、厘清脉络的力量。
“战略既定，部署如下：由南宫监军纪事，率四万精锐，充作全军尖刀，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撕开北狄包围，直插狼烟戍，与守将燕望北、卫乾里应外合，击溃围城之敌。”
她指尖在舆图上虚划，继续道：“陈伯君将军坐镇镇北关，统领余下将士，依据我关近日工匠加固之工事，严密布防，确保关隘万无一失。同时，协调两关之间岗哨设立、物资转运及信息传递，此为长久抗衡之筋骨。”
她的安排条理分明，环环相扣，在座将领凝神细听，原本觉得冒险的，此刻也觉此方案确有可行之处，紧绷神色渐渐缓和，不少人开始微微颔首。
最终，这项大胆缜密的战略决策，在议事厅内得以通过。
“诸位，各自准备，依令行事！”
陈伯君沉声下令。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起身离席，带着凛然战意的脚步声响起，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迅速投入到大战前的紧张布局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策决